凡煙小說

第7章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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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

金色陽光透過咖啡館的玻璃窗,在鋪著蕾絲桌布的小圓桌上落下光斑,空氣裏飄著苦甜交織的咖啡香。

溫輕瓷神情疏離,像是對面前這份禮物半點不好奇,不期待。

明明都在室內,她跟陸闌夢之間卻仿佛還隔著一層厚玻璃,難以相融。

在陸闌夢的註視下,溫輕瓷視線回到小方盒上,伸出手,利落解開了緞帶,掰開盒蓋。

盒子的底襯是黑色的天鵝絨,躺在絨墊上的,是一條黑色皮質項圈。

沒有任何冗餘裝飾,只扣頭處有一個精致小巧的金屬鎖扣,陽光下,閃著冷冽又私密的光澤。

氣氛頓時沈下來。

溫輕瓷依舊面無表情。

既不生氣,也不像是開心,叫人捉摸不透。

陸闌夢好整以暇地等著她的反應,目光牢牢黏在溫輕瓷的臉上,不想錯過任何細微表情。

又過了一會兒。

眼前那只修長白皙的手,總算有了動作。

不是猛地合上蓋子,也沒有扔回給她。

溫輕瓷指腹撫過項圈的外皮,很輕地滑動,最後停在那只小小的鎖扣之上。

她嗓音平穩低沈,帶著一點冷,中規中矩地給出評價。

“手工同料頭都算上乘,是德國貨,拎去押鋪,起碼值廿銀元。”

說完,她將小方盒的盒蓋緩緩合上,拿起,輕巧握在手裏。

溫輕瓷垂眸看向陸闌夢,淡聲道:“多謝大小姐,我好鐘意。”

聽起來,她好像很了解這種項圈的來歷啊。

還知道是德國貨?

如此反應,著實令人意外。

陸闌夢有點驚喜,唇角緩緩翹起一點俏皮又惡劣的弧度。

“喜歡不是應該要笑出來嗎,笑出來,才能讓人知道你是喜歡的。”

“溫醫生,你好像每次見到我都不會笑,方才我同你打招呼,為何冷了臉?”

溫沁看不懂陸闌夢送姑姑的禮物有什麽用途,只是實在不喜這位大小姐。

她小姑姑是在陸家當差,可姑姑是家庭醫生啊,又不是那些靠賠笑賣藝求生的伎人。

怎麽還要求下屬臉上非得帶笑的?

好霸道的性子!

她心疼握牢了自己姑姑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安撫。

溫輕瓷沈聲道:“沒想到會遇著大小姐,有啲驚。”

聞言,陸闌夢沒答話,舀起一勺冰淇淋,就這麽漫不經心舉著,沒放進嘴裏。

而後才說道:“我給你的東西不準典當,你自己留著。”

“不打擾大小姐了。”

溫輕瓷不置可否,說完,便頷首告辭,帶著溫沁離開。

陸闌夢握著勺子的手驟地一松,勺子重新落回了高腳杯裏。

方才舀起的那勺冰淇淋漸漸融化開,最外一層已然成了亮晶晶的蜜淚。

腦子裏晃過溫沁抱著溫輕瓷胳膊的樣子,陸闌夢瞬間失了吃甜品的興致。

她起身,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椅凳上的空紙袋,而後就收回視線,領著楚不遷離開了咖啡館。

……

聞香閣門口車馬如流。

進出的,大多是些著馬甲西裝中山裝的男人們。

舅舅的人在此看管,陸闌夢暫時走不了正門,只能憋屈從角門進去。

秦姆媽雖忌憚羅冠玉,卻更不想跟錢過不去,陸闌夢出手大方,她很歡迎這位大小姐,在聞香閣特意給陸闌夢留了一間廂房。

“陸小姐今日可是來找婉寧的?”

“是。”

楚不遷站在廂房門口,替陸闌夢回了話。

秦姆媽笑道:“她這會兒在陪客呢,我這就去把人請過來。”

“去吧。”

不過半刻鐘,人就來了。

女子二十五歲的年紀,著一件月白色琵琶襟的旗袍,梳著水紋髻,頰邊碎發都抿得幹幹凈凈,又生了雙含情目,看人時眼波流轉得極慢,不笑時也像含著一絲欲說還休的意味。

“今日是又來下棋?”

李婉寧是聞香閣最出名的伎人,最擅棋牌,算數一流。

陸闌夢望向李婉寧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心裏竟沒半點舒坦的意思,反倒想起了溫輕瓷那張冷臉。

開口時,嗓音有點懨懨的。

“不是下棋還能是什麽,還沒學到真本事,怎麽能半途而廢?”

聞香閣這種地方,姑娘們最會察言觀色,而李婉寧是個中翹楚,心思通透。

瞧出來陸闌夢心情不好,就收了打趣她的話茬,招手讓自己貼身的小丫鬟去把棋盤拿出來。

丫鬟手腳麻利地取出棋盤擺好,又去廚房端來精致糕點與茶水,十分周到妥帖。

陸闌夢記性好,這陣子陸續給李婉寧擺出了她和溫輕瓷對弈時的棋局。

今日也是一樣,擺了個還沒找出破解之法的棋局。

李婉寧如此一局一局認真品下來,桃花眼亮起一簇傾慕之光,笑說道:“這位姐姐巧思,便是我也不一定能下得過她。”

“阿夢,你輸給她不虧。”

“輸了就是虧,跟輸給誰有什麽關系?”

陸闌夢懶洋洋飲了口清茶,又說道:“婉寧姐姐好沒志氣,我不跟你學了,既然你下不過那姓溫的,我得找個下得過她的人學本事。”

“別別別,我還想借著教你下棋的緣由,多跟你待在一起。”

實則不是李婉寧真下不過那位溫醫生。

只是想把下不贏對方的緣由,歸咎為她這位老師的‘資質有限’,從而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

否則陸闌夢覆仇無望,會生一肚子悶氣。

下棋得比心眼子,比沈得住氣,比布局和遠慮。

陸闌夢魄力是足的,也聰慧,但性子是半點沈不下來,殺伐果斷卻不知韜光養晦,稍稍花心思用點計謀,就能把她吃死。

然而這番話李婉寧只敢在心裏想想。

說出來,陸闌夢以後怕是再也不會理她了。

這世道有趣的人和事本就少得很,她喜歡跟陸闌夢說話。

出身相差這麽多,陸闌夢卻將她視為知己好友,從不輕賤她,李婉寧覺得心暖。

見陸闌夢一副散漫模樣,不再搭理她,李婉寧不僅不難過,眼角的笑意甚至更濃了幾分。

“這樣,你找個機會把那人帶過來,我同她對弈幾局,幫你覆仇,如何?”

“覆仇這種事,不親自上場還有什麽意思?”

陸闌夢不是蠢人,聽到這也就明白了。

那對深墨色的狐貍眼瞳恍若浸泡在雪水裏,冷靜幽深。

收了不羈的態度,又放下茶盞,陸闌夢的心思,總算是全部落在了眼前這小小的棋盤之上。

她垂眸執起一枚白棋,壓下心裏的厭煩,對李婉寧說道:“你學溫輕瓷的路數,同我認真下一局。”

……

翌日清早,溫輕瓷銷假,拿著包東西回了陸公館。

陸闌夢睡醒來,就看見溫輕瓷站在小客廳待命,擡眸懶洋洋掃了她一眼。

洗漱完,換上衣服,她直著腰端著肩,坐在梳妝臺的軟凳上,任由女傭給她梳頭。

青絲灑落肩頭,宛若展開一段黑綢,襯得陸闌夢肌膚勝雪似的白。

睨了眼溫輕瓷手裏的包裹,她眉梢輕蹙,緩緩開口道:“那是什麽東西?”

“家嫂做的糕點,叫我拿給大小姐。”

溫輕瓷說話的節奏和腔調,都跟安城人不太一樣,韻尾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磁性與沙啞。

陸闌夢喜歡聽她的聲音,便追著問了一句。

“專程給我做的,還是做多了,順手捎給我一份?”

溫輕瓷沒回話,立在窗簾後邊,面色平靜,肩背筆挺,像一株長在陰影裏的白梅,寒香逼人。

陸闌夢不出言催促,這會兒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心中莫名生出了點躁意。

她自小一頭青絲如瀑,而發絲又太過濃密、順滑,但凡梳頭娘姨的手法差一點,就會綁不牢,一動作就容易散,要是想梳個發髻,就更費工夫了。

學校裏很多女學生都剪了短發,瞧著也不難看,很時髦,她卻始終不樂意剪短。

剪了,豈不是跟旁人一樣?

陸闌夢最恨跟人相似。

穿的、用的、以及衣服首飾,她樣樣都要花大價錢請老師傅做,能不跟旁人一樣,就不一樣。

溫輕瓷沈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解釋:“眼前這一份,是為大小姐做的。”

什麽叫眼前這一份?

避重就輕。

巧舌如簧。

陸闌夢冷嗤了聲。

梳好頭發,她起身緩緩走到溫輕瓷面前。

溫輕瓷比她要高一點,離得近了,要想看全溫輕瓷的臉,就得仰頭。

陸闌夢平視過去,瞧見的,是溫輕瓷的嘴唇。

兩瓣兒唇肉不點而紅,薄且潤,帶著點一絲不茍的清冷,像被初雪覆蓋過的薔薇花瓣。

陸闌夢冷著臉,同溫輕瓷錯肩而過。

楚不遷則上去接了溫輕瓷手裏的包裹。

打開綢布,裏頭是一只嶄新的黑漆食盒,裝著七八塊還冒熱氣的糖油糕。

陸闌夢瞥了眼,神情微怔。

她知道這種小吃。

糖油糕是燙面包上紅糖餡兒,在鍋裏油炸出來的,外皮酥脆,內裏香甜流心。

三歲時,她聞過一次味道,饞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不過當時她還是不得寵的長女,家裏傭人們又都是勢利眼,見陸慎對她不管不顧,一開始,只是試探著拿走幾樣吃食。

到後來。

她的點心,幾乎都進了傭人們的肚子。

這些下人不知道她記事了,欺負她年紀小,動輒打罵。

而姆媽過世,她就陸慎這麽一個阿爸,當她哭著告訴他,自己被欺負了的時候,陸慎嫌她吵鬧,冷沈著臉叫傭人趕緊抱了她走。

傭人也怕事情會敗露,一個兩個,死死捂著她的嘴。

她在傭人懷裏掙紮,淚眼汪汪地朝陸慎伸手,可陸慎不看她,卻抱起了當時小她一歲的妹妹陸姵,柔聲哄著,給妹妹嘴裏餵了塊糖油糕。

想起這些陳年舊事,陸闌夢眼底浮現出一絲嘲弄情愫。

楚不遷先吃了一小塊,確認沒問題,才呈上來給陸闌夢。

鼻尖傳來糖油糕獨有的香氣。

陸闌夢驟然回神,隨後就別開臉。

她沒碰點心,懨懨地執起勺子,喝了兩口清粥。

甫一低頭,少女頸後一抹肌膚便從精心打理的墨發間露出,雪白的骨珠,與耳垂上的珍珠耳墜相映,透出點矜貴的脆弱感。

東西送了,禮節已然盡到。

至於大小姐吃與不吃,不是她該操心的事。

溫輕瓷淡淡掃了眼陸闌夢,隨後,便移開視線望向窗外。

……

吃了早餐,陸闌夢照舊去練琴。

與往常不同,她一言不發地彈著同一首曲子,期間沒停下來休息,就這麽一直練到傍晚。

快要到藥浴的時間。

溫輕瓷跟著傭人來尋陸闌夢。

還沒到琴房,遠遠就聽見那琴聲。

綿長、潮濕,甚至有些黏稠,仿佛染上了窗外漸起的暮色。

房內沒有開燈,一道身影就這麽靜靜坐在琴凳前,脊背不折不彎,手臂懸於琴鍵之上。

西斜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光線如蜜,在陸闌夢雪白的脖頸和翻飛的手背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斑,又緩緩流淌在烏黑的鋼琴漆面和她素色的旗袍上。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陸闌夢沒抽回手,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壓在琴鍵之上。

“開燈。”

聽見腳步聲,她沒回頭,只是冷聲吩咐。

傭人很快就把琴房的花枝燈打開,窈窕剪影逐漸清晰,像是紙人成了精,顯露出少女姣好的容貌。

琴房很寬敞。

溫輕瓷需要走上前去。

靠近琴凳時,她下意識看了眼尚且還壓著琴鍵的手。

陸闌夢手指生得很漂亮,只是這會兒每一根的骨節處,都泛著淡淡的粉色。

只消一眼,溫輕瓷便知道,這是因為用得過於頻繁,已然存了隱疾。

一縷松開的鬢發,被汗水打濕,黏膩貼在陸闌夢頰邊。

然而她臉上卻沒有露出半分疲倦之色。

嗅到那股子熟悉的中藥香。

她慵懶著開了嗓。

“糖油糕呢?”

“我餓了,去拿給我。”

許是一天沒同人說過話的緣故,大小姐聲音聽起來有點喑啞。

溫輕瓷眼神沈默,而後答她:“我午間吃了。”

“……”

那份糖油糕,明明就是帶過來送給她的,溫輕瓷竟然全給吃了?

怎會有人這樣厚顏無恥?

“啪——”

從琴凳起身的時候,陸闌夢頓覺腰酸得厲害。

合上琴蓋之後,她手掌輕輕拄著它借力,暫時沒走動。

現下她又累又餓又渴,心情實在談不上好,偏溫輕瓷這個不長眼的還要招惹她。

陸闌夢恨不能拿軟鞭抽溫輕瓷一頓。

可她現在,竟然餓得沒力氣抽人。

緩了口氣,她冷臉質問道:“誰允許你吃我的東西的?”

一個驕縱跋扈的人,嘴裏說著狠話,卻因中氣不足,聽著反倒像是在撒嬌。

溫輕瓷平靜解釋道:“係家嫂花心思做嘅,我唔想浪費。”

陸闌夢:“浪費?我何時說我不吃了?”

她有點想發作。

有種兒時得不到,現在竟然也得不到的煩躁。

命運好似總在捉弄她,她想要的,當時得不到,後來有人再呈給她,她已然覺得沒意思。

溫輕瓷淡聲道:“改日我請嫂嫂再做一份,送給大小姐,可行?”

“不行。”

“你現在就賠給我,去廚房給我做一份一樣的來。”

溫輕瓷立在原地不語,那極淺淡的一對瞳仁,靜靜望著陸闌夢。

無可無不可。

靜水流深。

實則,陸闌夢只是隨口發洩。

她知道溫輕瓷大概是不會下廚的。

要真會下廚,不至於讓嫂嫂做了吃的來討好她,應該親手做,才最有誠意。

不曾想,這人竟是一口就應了下來,連借口都不找一個。

“勞煩大小姐稍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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