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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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溫晟硯並不知曉傅曜的想法。

試卷做起來有些吃力。

一直到放學,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被陳爍揉亂了頭發也不在意。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回家,打開門,看見客廳亮起的燈,溫晟硯下意識蹙眉,目光落在廚房忙碌的那人身上。

湯在竈上煲著,整條的青椒下鍋,被鍋鏟壓著煸出紋路,散發出刺鼻的辣味。

溫安橋動作熟練地將炒好的青椒盛起來,轉身去拿肉的功夫,瞥見站在門口的溫晟硯:“站那兒幹什麽?洗手吃飯。”

溫晟硯動了動,背上的書包忽然變得很沈,他卸了力氣,將書包扔在沙發上。

“你來幹嘛。”他打開冰箱,想拿瓶喝的,一伸手,能拿到的只有一排排礦泉水,他前兩天才放進來的飲料全沒了蹤影。

溫安橋炒著菜,頭也沒回:“老子還不能來看兒子了?”

溫晟硯垂眸,盯著拿幾瓶礦泉水,再開口,語氣裏帶了些質問的意思:“你把我冰箱裏面的可樂放哪兒了?”

“扔了。”

最後一道菜出鍋,溫安橋關火,扯下圍裙:“喝那麽多飲料對身體不好。”

溫晟硯呆立在冰箱前,溫安橋端著菜從他身後路過,油膩的肉味傳進鼻腔,那是沒能將肥油完全煸炒出來導致的味道。

溫安橋喜歡吃這種。

溫晟硯從來不吃。

他捏緊塑料瓶,關冰箱門的聲音很大,溫安橋擱下盤子,像是不滿兒子這近乎於發洩的行為:“發什麽脾氣?”

“我哪敢跟溫老師發脾氣。”溫晟硯輕嗤,“你又沒有做錯什麽。”

這句話徹底激怒了溫安橋。

男人“啪”地將筷子摔在桌上,再開口時是在吼:“這是你跟爸爸說話的態度嗎?”

“我怎麽了!”

溫晟硯猛地轉過頭,大步走過來,徑直走到溫安橋面前,和父親視線對上:“我一直都是這個態度,從小到大都是。”

老式小區的隔音並不好,樓上那對父子的爭吵一字不落地從窗戶飄進來。

溫晟硯憋了一肚子火,他看著溫安橋,心裏有個聲音催促,讓溫安橋趕快吼回來,這樣他就有理由大吵一架,再然後掀桌,溫安橋離去,留他一個人收拾殘局,和之前無數次一樣。

但溫安橋只是坐下,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溫晟硯剛冒出來的一點火苗被掐滅,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讓他感到煩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將碗裏的米飯當成了沙包,碗底戳得震天響。

“不吃就下桌。”溫安橋夾了一筷子肉。

溫晟硯下桌了。

臺燈出了點問題,按鈕按了幾次才恢覆,光不如之前亮。

溫晟硯埋頭做題,一旁堆著傅曜白天給他的教輔資料,書桌旁邊的墻上貼滿獎狀,從幼兒園到高一,一張不落,層層堆疊上去,破舊的地方用透明膠纏好,再抹平,被另一張完整嶄新的獎狀遮住。

心頭堆積的郁氣無處發洩,溫晟硯咬著筆桿,連帶著英語試卷上的題目都變得覆雜。

平日裏對他來說只是一篇簡單的閱讀理解,現在卻變成了天書,選項裏的單詞在眼前跳來跳去,溫晟硯抓不住,一腦門磕在桌上。

咚的一聲,世界安靜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抓起一旁的圓珠筆按了兩下,爬起來繼續寫題。

額頭被他自己磕得紅腫,溫晟硯一手撐著腦袋,一手在試卷上飛快寫著。

“我昨天和你們李老師通了個電話。”

單詞又開始跳。

“他說,上次的月考,你還是第一。”

溫晟硯背對著臥室門口,聲音悶悶的:“然後呢?”

“年級第二是傅曜。”

溫安橋的聲音時遠時近:“聽你們李老師說,他就比你少了十來分,你以前不是能甩第二名幾十分嗎?”

燈下的影子拉的很長,在貼滿獎狀的墻上晃來晃去。

溫晟硯被溫安橋的影子晃得心煩,隨口說:“人家從市裏的學校轉回來能差多少?又不是每個人都和你兒子一樣,沒有學習的天賦。”

“知道自己沒天賦還不努力?溫晟硯,你知道你現在的成績拿去市裏比排在多少嗎?倒數,連他們那兒的吊車尾都能把你比下去,你當初但凡多考兩分……”

“多考兩分你就能送我去市裏讀了,對吧?”

溫晟硯一條胳膊搭在椅背上,一手垂下,整個上半身側轉過來,語氣嘲諷:“那你那麽努力,怎麽這麽多年都沒能評上優秀教師,沒被調去市裏的學校啊。”

舌尖舔了舔被咬出血的一側腮幫,溫晟硯故作驚訝:“你不想去嗎?”

他對著門口的大人,露出一個帶著孩子氣的單純的笑容:“是能力不夠,沒辦法吧。”

他按著手裏的筆,一口氣說出這些話。

溫安橋沒想到他會這麽大膽。

門口的身影站了許久,轉身,溫晟硯臉上的笑容淡下來,指尖揉著手心被筆蓋硌出來的小坑,猜測著溫安橋這次又會說什麽話來教育他。

溫安橋氣瘋了,摔門離去的響聲震得溫晟硯的書桌都晃了兩下。

一直被他擋住的客廳光終於能照進昏暗的臥室。

溫晟硯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哼。

真沒意思。

和溫安橋對峙迎來的短暫勝利讓他暫時忽略了沒吃晚飯帶來的饑餓,第二天去學校時,心情都舒暢不少。

但這沒持續太久。

從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那裏拿來的題冊有點難度。

下午最後一節體育課前的兩節自習,李蕓不在,由班長坐講臺維持秩序。

整個教室很安靜,所有人都在埋頭寫作業。

除了溫晟硯。

計算出來的結果和後面的參考答案沾不上邊,溫晟硯劃掉草稿紙上的公式,重頭開始推算,連著三次,都沒能得出正確答案。

草稿紙快要寫不下,被密密麻麻的數字堆滿,溫晟硯按著題冊,呼吸急促。

陳爍偷偷看漫畫,瞥見溫晟硯那張草稿紙,謔了一聲,眼神戲謔:“什麽題把咱們溫大學霸都難住了?”

話音剛落,溫晟硯寫字的動作停住。

他側過頭,眼神陰郁,肩膀緊繃。

原本正笑嘻嘻的陳爍瞬間意識到不對。

他看著溫晟硯的視線越過他望向講臺上的傅曜,心裏咯噔一下,無比後悔剛才為什麽要嘴快。

“那什麽,我隨口一說。”他試圖阻止,“肯定是這題有問題,誰拿這麽超綱的題目來耍我們硯子……”

陳爍的聲音越來越小。

一片沈默中,溫晟硯從書包裏翻出兩本嶄新的,塑封膜都還沒撕的題冊,起身。

他的動作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顯眼,講臺上的傅曜朝他投來詢問的一瞥。

溫晟硯提著兩本題冊,繞過陳爍走上講臺。

陳爍合上漫畫,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孫向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轉過來小聲問:“他上去幹嘛?”

“要出人命了。”陳爍目光呆滯,語氣裏帶著絕望。

孫向陽摸不著頭腦。

同樣摸不著頭腦的還有其他人。

教室裏幾十道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溫晟硯恍若未覺,他看著傅曜,語氣平淡:“跟我出來一下。”

不等對方反應,他直接走出了教室。

傅曜眨了下眼,似乎明白了什麽。

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放回座位,他拍拍學習委員章月的肩膀,笑容溫和:“能麻煩你幫我維持下秩序嗎?”

“啊……啊?哦,好。”

“謝謝。”

“可是……”

章月的話同樣沒能說完,傅曜跟在溫晟硯後面離開。

章月表情糾結:“上課時間……不能隨便離開教室吧……”

被年級主任逮到就麻煩了。

“別管他們了。”

陳爍搖頭,故作惆悵:“學霸心,海底針。”

擁有一顆海底針心臟的溫晟硯帶著傅曜去了教學樓後面的籃球場。

一中有兩個籃球場,教學樓後面這個除了剛修好那一年用過一次就再沒用過,陳爍從前幾屆學長那裏聽來的八卦是之前有學生在這裏打群架,有人心臟病突發沒了,學校為了防止再發生這樣的意外,幹脆停用,還修了幾個鐵網將球場圍起來。

籃球場旁邊有兩個涼亭,立著兩張石桌,是早戀小情侶最喜歡來的地方。

右邊亭子裏有人,溫晟硯來到左邊,將習題甩在石桌上,掏出兩支筆,又拿出手機。

“二十分鐘。”他遞了一支筆給傅曜,“數學題,看誰做得多。”

傅曜垂眼,看著溫晟硯手裏那支圓珠筆。

他沒接,擡頭,有些疑惑:“我為什麽要答應和你比賽做數學題?”

攤開的五指驟然蜷縮,將那只廉價黑筆攥住,溫晟硯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很不妥,甚至稱得上冒犯。

但他就是想要比,想要看看他和傅曜的差距有多大,和外面的差距又有多大。

想的太入迷,手上的力氣沒收住,堅硬的指甲紮進肉裏,因為用力,指節泛白。

傅曜發現了他的小動作。

嘴角的弧度落下來,他抽出被溫晟硯緊緊握住的黑色圓珠筆,在石桌前坐下。

緊握在一起的手指慢慢松開,掌心處留下幾個掐痕。

“怎麽比?”傅曜翻開題冊,問。

溫晟硯在他對面坐下:“二十分鐘,只做選擇題。”

“比誰做得多?”

“嗯。”

傅曜發出一聲很短促的笑:“好。”

倒計時開始。

數學老師給的題冊整合了全國各地優秀高中的題,還有一些老師自己編的,以及歷年的高考題。

溫晟硯寫得很急,對比一旁的傅曜,不緊不慢,甚至有閑心哼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溫晟硯的速度慢下來。

他卡在了一道幾何題。

傅曜一邊算著題,一邊註意著溫晟硯的反應。

手機設定好的倒計時結束,提示音響起,溫晟硯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曲線。

“時間到了。”

傅曜抽出他胳膊下壓著的題冊,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無需對比,僅僅是看一眼就能知道誰贏了。

整整一面的選擇題,傅曜寫完了,溫晟硯還差一道。

傅曜翻著題冊後面的參考答案,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紅筆,給自己和溫晟硯修改。

他改完最後一道題目,合上筆蓋,擡眼看向溫晟硯:“你的正確率很高,十六道題,對了十四道。”

“那你呢。”溫晟硯從剛才倒計時起,低垂著的腦袋就沒有擡起過。

傅曜的語氣漫不經心:“十三。”

他將題冊合上,一整頁的紅勾被他擋住。

傅曜起身,正要離開,身後的人忽然開口:“你為什麽要從市裏轉回來?”

傅曜回頭。

溫晟硯站起來,眼圈紅了,他死死盯著面前的男生,嗓音沙啞顫抖:“你為什麽要轉回來?”

他找到了發洩口一般越說越快:“你在那裏當你的第一不好嗎?幹嘛要轉回伍縣,轉回一中,這破學校有什麽好,這破地方有什麽好!”

一口氣說完,溫晟硯大口呼吸,因為激動,胸膛劇烈起伏。

他偏過臉,擡起手臂重重擦過眼尾。

要掉不掉的眼淚被他擦去。

一向要強愛面子的少年當著一個才認識不久的人的面哭,說出去太丟人了。

溫晟硯咬著牙,眼眶酸澀。

面前的男孩嘆了口氣:“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一包紙遞過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傅曜的解釋:“我以為你是因為之前在葬禮上的事情才這麽討厭我。”

溫晟硯不要他的紙,他也不生氣,抽出一張塞進溫晟硯手裏,更加耐心:“我沒有要和你比的意思,讓你誤會是我的不對,當時在辦公室外面說的話……不是炫耀,對不起,讓你這麽難過。”

溫晟硯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我才不要你道歉。”

於是傅曜的語氣放得更輕了:“抱歉。但溫晟硯,你要相信我,我是想幫你。”

男孩哭得通紅的眼睛看向自己。

“你現在的學習方法不適合你,一味地記公式背題,對你的壓力也很大。”

傅曜說:“而且,你的筆也不喜歡。”

他瞥了一眼桌上溫晟硯那支被咬得坑坑窪窪的黑筆,頓了頓,接著說:“一中的一些……資源,不太能……嗯,幫得到你,但我可以。”

溫晟硯不想聽他說話,抹了一把眼淚要走,垂在身側的手被傅曜抓住。

對方一字一句,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孩子,說得很慢,卻字字清晰:“不要拒絕我呀,溫晟硯。”

“讓我幫你,好嗎?”

溫晟硯轉過來,眼圈還是紅的,傅曜看著他,笑了下。

溫晟硯扭過頭,半晌才說:“你笑起來真難看。”

“不要這麽說嘛……”

“溫晟硯!”

陳爍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二人同時擡頭。

陳爍趴在窗戶上,半個身子都探了出來,對他們招手:“你倆幹嘛呢!下節體育課,回來看電影啊!”

傅曜擡起胳膊揮了揮:“知道了。”

他看向溫晟硯:“回去?”

隔了很久,他得到了回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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