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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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早上五點半,溫晟硯被電話吵醒了。

伏洋鎮的冬天一如既往的冷,寒氣從門窗縫隙裏滲進來,悄無聲息地將溫晟硯包裹住。

床上的被子隆起來一大塊,棉被上面還蓋了一層毛毯,鋪著的褥子下面,電熱毯還留著餘溫,饒是這樣,溫晟硯也被冷得不住打哆嗦。

放在枕頭邊的手機不斷振動,一只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探出被窩,在電熱毯開關和接通電話中,選擇了前者。

熟悉的暖意讓他忍不住往被子裏鉆了鉆,瞇著眼,在電話快要自動掛斷前,擡手接起。

他打了個哈欠:“嗯?”

聲音裏還帶著鼻音。

電話那頭的人沈默了一會兒,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奶奶不行了。”

溫安橋捏著眉心,語氣疲憊:“早點下樓,還能見奶奶最後一面。”

“知道了。”溫晟硯答應的漫不經心。

掛斷電話,被窩重新暖和起來。

他沒像溫安橋催促的那樣立刻起床,而是在被窩裏賴了十來分鐘,這才扯過放在床尾的衣服套上。

凍了一夜的毛衣冷得像坨冰塊,溫晟硯被冰得一個激靈,齜牙咧嘴好不容易穿完上衣,又去穿同樣被凍得冰冷的牛仔褲。

水管又被凍住,拿著水杯在水龍頭下等半天,幾滴水可憐巴巴地流出來。

昨晚拿上樓的礦泉水還剩下半瓶,溫晟硯就著一點水漱了口擦了臉,趿拉著拖鞋下樓。

五點四十分,天蒙蒙亮,溫晟硯到樓下時,奶奶的屋子裏面已經站了很多人。

最前面哭的女人留著男士短發,一邊掉眼淚一邊替床上的母親更換衣服,身旁站著溫安橋,溫晟硯的父親,往後,溫晟硯的大伯和大伯母。

哭的那個女人是溫晟硯的姑姑,除了她,剩下的人大多都只是沈默地看著。

姑父咬著旱煙,站在門外。

他看見從樓上下來的侄子,打了個招呼:“醒了?”

“嗯。”

溫晟硯裹著棉服,湊到姑父身邊,擡頭看了看奶奶屋子裏的一眾親戚:“這麽早就來了?”

“不能不來啊。”

姑父點燃旱煙,白霧和呼出的熱氣混在一起,五十多歲的男人看著灰蒙蒙的天。

溫晟硯看了一圈,除了大伯父家的堂弟,還少了個小孩。

“馮秋瑤呢?”

“跟她幾個朋友出去了,下午回來。”

馮秋瑤是姑姑家的孩子,溫晟硯表妹,二人小時候關系不錯,長大後倒是疏遠了。

溫晟硯點點頭。

溫安橋發現了兒子。

他抹了一把臉,從房間裏出來。

“不是讓你早點下來嗎?”溫安橋嗓音沙啞。

溫晟硯答非所問:“水管又凍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房間的那個老人身上。

老人才咽氣沒多久,眼皮合著,嘴巴微張,稀疏花白的頭發貼著頭皮,顯得有幾分滑稽,又有些可憐。

姑姑不哭了,她紅著眼,沈默著替母親更衣。

察覺到有人進來,溫安琪擦了擦眼睛,回頭:“硯硯下樓了?怎麽穿這麽點?冷不冷?”

“我穿秋衣了。”

溫晟硯撩起棉服,露出裏面黑色的秋衣給姑姑看。

溫安琪點點頭,轉身繼續幫老人穿衣服。

她沒忽略站在一邊的溫晟硯:“待會兒去你姑父車上拿衣服,給你買的,質量不錯,你看看能不能穿。”

溫晟硯應了聲,自覺站在屋子裏除了添亂也沒別的作用,轉身離開。

大伯父家的堂弟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一張凍得通紅的臉上,黑溜溜的眼睛殷切地看著他。

“溫晟硯哥哥,”小孩說,“我想玩手機。”

路過的大伯母聽見這話,連忙走過來把孩子帶走。

走出去老遠,溫晟硯還能聽見母子二人的對話。

“不懂事!一天到晚就去找你哥哥要手機。”

“媽媽,這裏好無聊,我要回家。”

大伯母捂住兒子的嘴,緊張地四處張望。

溫晟硯雙手揣在兜裏,盯著母子二人匆忙離開。

離他下樓才過去不到十分鐘,屋子裏的人越來越多,溫晟硯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從堂屋出來,蹲在門邊發呆。

家裏養的那條黑狗過來,腦袋擱在溫晟硯的膝蓋上。

溫晟硯摸了摸黑狗的腦袋,黑狗垂在地上的尾巴配合著搖了兩下,低頭,去舔自己受傷的一條前腿。

黑狗傷的那條前腿有些日子了,溫晟硯不是沒給它上過藥,只是每次都被這家夥蹭掉,久而久之,溫晟硯也放棄了。

黑狗豎起的耳朵動了動,警惕地站起來,眼睛盯著走過來的人,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嗚”聲。

溫晟硯頭也沒擡,繼續替黑狗順著背上的毛。

“嗚——”

來人發出一聲被凍到的怪叫,挨著溫晟硯蹲下,搓著手哈氣:“好冷好冷。”

“冷你不多穿點?”溫晟硯瞄了一眼身旁的好友。

陳爍伸手,撓了撓黑狗的下巴。

跟溫晟硯比起來,他穿的確實有些少,棉服裏套了件冬天的毛絨睡衣,睡褲都沒換,光著腳踩在拖鞋裏,露出的腳後跟凍得發紅。

他說:“這不是沒來得及嗎?”

他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堂屋裏的長輩們,低下頭,小聲和溫晟硯說話:“溫奶奶……什麽時候的事?”

“今早。”溫晟硯拍拍黑狗的腦袋,起身,“走吧,進去烤火。”

黑狗搖著尾巴,跟在主人身後。

堂屋裏的大人擠在一塊,幫著搬東西,溫安橋溫安琪在和另外幾個熟識的長輩說話,溫晟硯不想過去,帶著陳爍從另外的門去了廚房。

廚房很黑,黃澄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塊地方,燈泡上覆蓋著蛛網和生火做飯時產生的黑煙。

竈臺前燃著幾盆火,戴著帽子的老人拿著火鉗撥弄盆裏的碳,見到兩個小輩進來,打了個招呼:“來了?過來烤火吧。”

老人吧嗒吧嗒抽著煙,端起一盆碳火走了。

黑狗在竈臺前的幹草堆上趴下,長長嘆了口氣。

溫晟硯和陳爍蹲在火盆邊,臉被火烤得發燙。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隨著進廚房的人逐漸增多,他倆的位子一點點被侵占,在第五個腦袋圍過來後,陳爍忍無可忍,謔一下站起來。

“不行。”

陳爍的臉紅的像個猴子屁股:“我得出去轉轉。”

溫晟硯揮了揮手。

“你不去啊?”

“外頭冷得要死,我可不想被凍出凍瘡。”

陳爍撇了撇嘴:“小心烤太久變成人幹。”

“至少比你強。”

“切。”

屋外墊了厚厚一層雪,陳爍的拖鞋時不時就會陷進去,在外面遛了一圈後,他縮著脖子跑回來了。

廚房裏幾個大人在聊天,見到陳爍這副樣子紛紛笑起來。

“喲,這是誰啊?”有個女人調侃道,“怎麽穿這麽點就出來瀟灑了?”

“年輕人火氣旺啊,等到了我們這個年齡就知道了。”

一群人哄堂大笑。

陳爍尷尬地跟著笑了幾聲,擠到溫晟硯身邊。

他小聲同好友說話:“我靠,我老了要是變得像他們這麽讓人討厭,還不如讓我孫子一枕頭把我悶死。”

溫晟硯摸著黑狗的腦袋,眼皮也沒擡:“你不是說不結婚嗎?”

“萬一呢?”陳爍說,“我聽他們說,年輕時候說自己死也不結婚的人,往往都是最早結婚的。”

陳爍摸著下巴思考:“看來我以後要反著說了。”

“說什麽?”

溫晟硯拍拍黑狗的背,站起來活動著蹲麻的腿。

“說自己要第一個結婚?”

陳爍哆嗦了下,嘟囔:“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怎麽跟詛咒一樣……”

趴在幹草堆上的黑狗瞇著眼,看起來快要睡著了,頭頂的耳朵忽然動了動,睜開眼,黑狗盯著屋外來來往往的人,一下站起來,對著某處吠叫。

溫晟硯順著黑狗叫的方向看出去。

一個裹著皮夾襖大便腹腹的男人,不算太高,臉上掛著笑,和溫安橋擁抱了一下。

男人身後跟著另外一個溫晟硯沒見過的男生,看著比男人高些,眉眼間和男人有幾分相像,想來遺傳母親的部分要多點。他打扮得很潮流,一件溫晟硯叫不出品牌名字但一看就很貴的羽絨服,踩著雙球鞋,頭發還很講究的梳了個三七分。

和他一對比,溫晟硯的小棉服顯得更加土氣。

一旁的陳爍捂住自己棉服裏面露出來的那件大嘴猴睡衣,往溫晟硯身旁躲。

“謔,傅曜家裏也來人了?”他說,“他爸不是還在外面談生意嗎?這麽快就回來了?”

溫晟硯的註意從男生身上轉移到陳爍說出口的那句話上:“傅曜?誰?老的還是小的?”

“小的,老的那個是他爹。”

見溫晟硯一臉困惑,陳爍解釋:“你不認識他很正常,人家半個月前才從市裏的學校轉回來。”

“城裏轉回來的?他瘋了?”

溫晟硯皺眉:“回伍縣這麽個破地方讀書?”

“成績不好唄。”。

陳爍擡起一條胳膊壓在溫晟硯肩上:“我聽我媽認識的幾個阿姨說,傅曜在班裏成績排倒數,還逃課,不逃課也不聽,要麽玩手機要麽睡覺,他爸花大價錢才給他塞到八中去,得了,一夜回到解放前。”

陳爍嘆了口氣:“我爸要是能把我塞到八中去,我就算是吊車尾也得在那兒焊死了。”

“青天白日的凈說些夢話。”

“總得讓我幻想一下我沒擁有過的生活吧……”

黑狗還在叫,被溫晟硯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腦袋,老實了,抖了抖身子,去找另外幾只被它的叫聲吸引來的土狗。

陳爍將棉服拉鏈拉上,側頭看向溫晟硯:“不過,要是你能去八中讀書的話,叔叔應該也會很高興吧?”

“你想多了。”

竈臺開始生火,小輩們被攆出來,溫晟硯跺了跺腳,把褲腳上的灰抖下去,這才去回答陳爍:“他只會說,多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別以為考上個好高中就萬事大吉了,比你優秀的人多了去了,你算什麽……聽多了都能背了。”

陳爍“嘶”了聲:“那阿姨呢?她應該不會這麽掃興吧?”

“她確實不會。”溫晟硯看了一眼才從車上下來的蔣艷紅,“她比我爸好多了。”

蔣艷紅一大早就從市裏趕火車回來,神情疲憊,唯獨見到溫晟硯和陳爍時,才恢覆了些精神。

“怎麽穿這麽點?”她問出了和溫安琪一模一樣的話,上手摸了摸溫晟硯的棉服下擺,“一會兒上樓拿衣服,給你新買的,看看合不合身,小爍也有。”

“還有我的份啊?”

陳爍又驚又喜,嘴也甜了起來:“謝謝阿姨,阿姨真好。”

蔣艷紅又囑咐了他們幾句,無非就是今天特殊,不要做些奇怪的事。

黑狗在女主人腳邊打轉,尾巴搖得飛起。

她還得去和溫安橋說事,叮囑完兩個小輩,匆匆忙忙離開。

溫安琪紅著眼睛進來廚房,姑父跟在她身後,手裏不緊不慢卷著旱煙。

溫晟硯別過臉,不去看姑姑。

陳爍捏了捏他的手,輕聲:“走吧,去外面站會兒。”

屋外沒下雪,天依舊灰著,堂屋裏已經在搭建靈堂,溫安橋和大伯父,還有陳爍父親搬著幾條又長又重的木板凳放在屋子中間。

放下板凳,溫安橋甩著肩膀讓溫晟硯喊人。

“這是你傅叔叔。”

他攬過兒子的肩膀,將人強行帶到傅止山面前。

傅止山笑得和藹:“喲,小硯都長這麽高了?”

“傅叔叔好。”

肩膀被溫安橋捏著,溫晟硯想跑,溫安橋面上不顯,放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暗自加大力氣,在兩個男人的註視下,溫晟硯不情不願地問了聲好。

二人幾不可察地放松下來,仿佛完成了某個儀式一樣。

“正好,傅曜今天也來了。”

傅止山推了推身旁的男生:“你倆還沒見過吧?”

傅曜在玩手機,被傅止山點到名,擡起腦袋懶洋洋地“嗯”了聲。

“去,帶小曜去隔壁屋子烤火,別在這兒傻站著。”溫安橋催促。

陳爍在一旁擠眉弄眼。

兩個大人勾肩搭背的去繼續忙活,留下三個孩子大眼瞪小眼。

剛才離得遠沒看清,現在湊近了,溫晟硯得以近距離觀察傅曜。

這小子長得確實不錯,桃花眼高鼻梁,穿得又好,放在伍縣的學校應該有不少女生喜歡。

但溫晟硯是個男的,他對男的沒興趣。

“你叫傅曜?”

溫晟硯看著眼前的男生,問。

傅曜看著他,微微一笑:“對,我叫傅曜,你叫什麽?我聽我爸叫你小硯?”

“溫晟硯。”

溫晟硯指指自己,又指指在一旁逗狗玩的陳爍:“他叫陳爍。”

陳爍擡起一只手打招呼:“你好。”

傅曜禮貌回應。

從屋子裏出來時身邊只有一個陳爍,現在多了個人。

溫晟硯才不管那麽多,把人帶到隔壁屋子烤火就算完成任務了。

傅曜跟在他右手邊,離他很近。

“溫……晟硯?”他念了一遍溫晟硯的名字,扭頭看他。

溫晟硯嘴裏塞著根蔣艷紅給的棒棒糖,瞥了他一眼。

“你的名字很好聽。”

“哦,謝謝。”

溫晟硯咬著糖,口齒不清:“算命的取的。”

“是嗎?”傅曜歪頭,“ 這麽巧,我的名字也是。”

他在笑。

溫晟硯扯出嘴裏的糖棍丟在地上。

笑個屁。

作者有話說:

晟,shèng,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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