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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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夏予你

國慶結束,開學。

清晨七點的校門口,是這座城市最生動的風景之一。自行車鈴聲、汽車鳴笛聲、早點攤的吆喝聲,混著學生們三五成群的腳步聲,織成一片熱氣騰騰的喧囂。

江虞背著書包,穿過人流往教學樓走。安璐茜在旁邊嘰嘰喳喳地控訴著作業的慘無人道,她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卻有些飄忽。

不知道他怎麽樣了。

那天在公園的事,她一直沒跟任何人說。安璐茜不知道,老師不知道,誰都不知道。她只是偶爾會想起那個清晨,想起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想起那句平淡的“沒事吧”,想起他轉身離開時逆光的背影。

她後來查過,那附近確實有家醫院。他會出現在那裏,應該是有什麽事吧。但他什麽都沒說,她也沒問。

或許只是路過。或許早就忘了。

他們本來就不熟。

“小虞?小虞!”

江虞猛地回神,發現安璐茜正拿手在她面前晃。

“想什麽呢?叫你三遍了!”

“沒什麽。”江虞搖搖頭,“你剛才說什麽?”

“我說——國慶作業收不收?我語文作文還沒寫完,你能不能借我抄一下?”

“……你自己寫。”

“小虞!”

兩人笑鬧著上了四樓。走廊裏人來人往,抱作業的、追跑的、補覺的,一派開學特有的兵荒馬亂。

江虞正要拐進(4)班教室,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身影。

走廊另一端,許燼川正朝這邊走來。他穿著幹凈的校服,背著那個看起來永遠很沈的書包,步伐平穩,像往常一樣,與周圍的熱鬧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但江虞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他的臉色。

那張臉上,血色似乎比之前更淡了,眼眶下方是一圈明顯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好。他的嘴唇也有些發白,抿成一條略顯幹澀的線。

整個人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被什麽東西透支過的疲憊。

江虞的心臟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他怎麽了?

那天在醫院附近遇見,是去看病嗎?是生病了嗎?嚴重嗎?

無數個疑問在腦海裏飛速掠過,但她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卻什麽都問不出來。

許燼川越走越近。他的目光原本平視前方,似乎沒註意到她。但就在即將與她錯身而過的瞬間,他的視線像是被什麽牽引,微微偏轉了一下,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

江虞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波動。像是認出了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麽。但只是一瞬,那點波動便沈入他慣常的平靜之下,像石子投入深潭,了無痕跡。

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後,便繼續向前走去,步履未停。

江虞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漸漸遠去,消失在(7)班教室門口。

他的校服依舊整潔,背脊依舊挺直。但不知道為什麽,她總覺得那個背影看起來,比之前單薄了一些。

“小虞?”安璐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什麽呢?那不是許燼川嗎?你怎麽盯著他發呆?”

“沒什麽。”江虞收回視線,垂下眼簾,“走吧,要遲到了。”

兩人走進教室。江虞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到桌上,掏出課本。

但她的思緒,卻怎麽也集中不起來。

他看起來很不好。

是生病了嗎?很嚴重嗎?為什麽還來上學?不需要休息嗎?

這些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像纏成一團的線,理不清,剪不斷。

她想起那天在公園,他擋在她面前的樣子。想起那杯在貓咖裏送到她手邊的熱拿鐵。想起那句生硬的“節哀”。

他總是那樣,話很少,表情很淡,好像對什麽都不在乎。但他做的事,又好像和那個冷淡的外表不太一樣。

她想起他轉身離開時逆光的背影。想起此刻他消失在教室門口的背影。

兩個背影在腦海裏重疊。

——他到底怎麽了?

上午的課,江虞上得有些心不在焉。老師在黑板上寫板書,她的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飄向對面那棟教學樓。

(7)班在那邊。

他在那邊。

他在做什麽?還好嗎?

這種莫名其妙的牽掛讓她有些困惑。他們明明不熟,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可是那個清晨的畫面,那個擋在她身前的背影,那句“沒事吧”,像刻進了腦海裏,揮之不去。

中午放學,安璐茜拉著她去食堂。穿過走廊時,江虞又忍不住往(7)班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虛掩著,看不清裏面的情形。

“你今天怎麽回事?”安璐茜狐疑地看著她,“老是往那邊看。怎麽,有情況?”

“沒有。”江虞收回視線,“走吧,餓死了。”

食堂裏人聲鼎沸,兩人打好飯,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江虞低頭吃飯,安璐茜在旁邊刷手機,時不時發出一聲驚呼。

“臥槽,表白墻又炸了!又是許燼川!這些人怎麽這麽閑?”

江虞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說什麽了?”

“還能說什麽,無非是‘許燼川今天也好帥’‘許燼川今天穿校服了’‘許燼川今天看起來有點疲憊好心疼’——咦?”安璐茜念著念著,忽然停下,“有人說他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江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還有人說看見他去醫院了?國慶的時候?真的假的?”

“……”

江虞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接話。

她知道的。她看見的。

但她什麽都沒說。

下午的課,江虞上得更加心不在焉。老師在講臺上講三角函數,她在草稿紙上畫圈圈。一個圓,兩個圓,三個圓。

畫著畫著,那些圓圈變成了一個人的輪廓。

高個子,挺直的背,淡淡的眉眼。

她嚇了一跳,趕緊把那一頁撕掉,揉成一團塞進抽屜裏。

放學鈴聲響起的時候,她收拾書包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

“你今天怎麽這麽積極?”安璐茜奇怪地看著她,“平時不都磨磨蹭蹭的嗎?”

“有事。”江虞含糊地應了一聲,背上書包就往外走。

走廊裏人流如潮,她逆著人群,朝(7)班的方向走去。

她也說不清自己想幹什麽。只是覺得,如果不確認一下他好不好,她今晚肯定睡不著。

走到(7)班門口時,教室裏已經空了大半。幾個值日生在掃地,還有幾個同學圍在一起討論問題。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最後落在靠窗的那個位置上。

許燼川還坐在那裏。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本書,但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書上,而是望著窗外,像是陷入了某種沈思。側臉的線條在夕陽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憊。

周梓航在旁邊說著什麽,他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但目光依舊沒有收回。

江虞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側影,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麽。

她只是想知道他好不好。現在看見了,卻不知道該怎麽確認。

他看起來……不好。很不好。

但那是他的事,和她有什麽關系呢?

她轉身,正要離開。

就在這時,周梓航無意間擡頭,看到了她。

“誒?江虞?”他熱情地揮手,“找誰啊?有事嗎?”

許燼川聞言,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穿過教室,落在門口的她身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沒什麽表情的樣子,但似乎有一瞬間,他的眼神裏多了些什麽——是疑惑?是意外?還是別的什麽?

江虞被那目光定在原地,想逃,卻邁不動腳步。

“……沒什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些幹澀,“路過。”

許燼川看著她,沒說話。

兩人的目光隔著半個教室,安靜地對視了兩秒。

那兩秒,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

江虞先移開了視線。她沖周梓航擺了擺手,轉身快步離開。

走出教學樓時,夕陽正沈到西邊,把整條走廊染成溫暖的橙紅色。她站在光影裏,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讓他看懂什麽。

只是那個側臉,那個疲憊的、透著透支的側臉,像刻在腦海裏一樣,揮之不去。

教室裏,許燼川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夕陽把他半邊臉染成溫暖的橙色,另外半邊隱在陰影裏。他的表情依舊很淡,看不出在想什麽。

“那不是江虞嗎?”周梓航湊過來,“來找誰的?找你?你們什麽時候這麽熟了?”

“不熟。”

“那她來幹嘛?”

許燼川沒回答。

窗外,那個纖細的背影正穿過操場,漸漸走遠。夕陽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影子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他低下頭,重新翻開了面前的書。

“走了。”他說。

“啊?這麽早?不刷題了?”

“累了。”

周梓航楞了一下,看著他已經站起來收拾書包的身影,總覺得哪裏不對。

川哥說“累了”?川哥會說“累了”?

但許燼川已經背著書包往門口走了。他趕緊跟上去,把那點疑惑拋在腦後。

夕陽一點一點沈下去,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兩個少年一前一後走出校門,融進車水馬龍的黃昏裏。

而在另一個方向,江虞也走到了公交站。

她站在站臺上,望著來車的方向,腦子裏卻全是剛才那兩秒的對視。

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神裏那一閃而過的波動,是什麽意思?

是意外?是疑惑?還是……別的什麽?

公交車來了,她隨著人流擠上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把黃昏染成溫暖的橘色。

她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閉上眼睛。

明天,還會見到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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