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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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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離開

“有時候,靠得太近,也會痛苦的。”

佩瑾聽完他的話, 楞了好半天。

遲野不抗拒,所以倆人聊了很長時間,聊得越深, 佩瑾就越震驚, 到最後, 完全皺起了眉毛——按理說,專業的心理醫生不應該向病人傳遞負面情緒。

對話結束, 二人雙雙沈默。

當佩瑾開口, 準備開始單方面給出治療建議時,遲野打斷了他:“所有治療我都接受, 藥我會吃, 理療也會做, 所以你不用再把對我的分析向我重覆一遍了。你去和他聊聊吧,他……精神壓力也很大。”

說到最後, 遲野垂下了眼皮,聲音也變輕了些。

遲野過於配合,讓佩瑾無從下手, 不好久留。她走出病房, 被坐在病房外面的陸文聿嚇了一跳。

陸文聿穿著一身黑色西裝,餘光瞥到佩瑾, 下意識挺了挺脊背,起身的同時, 系好了西服紐扣,把領帶掖了進去。

佩瑾撫了撫胸口,微笑道:“陸先生這是?”

陸文聿說:“上午去了趟檢察院, 剛回來。”

佩瑾點點頭, 陸文聿給她的感覺和以前大相徑庭, 少了從容和自信,多了幾分倦憊,不過,陸文聿大概只有待在遲野身邊,才會松懈下來,不那麽端著了。

想到這些,佩瑾嘆了口氣,陸文聿挑了下眉,只聽佩瑾說:“陸先生,我們聊聊?”

陸文聿沈默須臾,撩起眼皮,淡淡掃了她一眼,回道:“好。”

倆人來到醫院外面的一家咖啡館,找了個相對安靜的位子。

佩瑾從遲野口中得知二人分手的事情,理應安慰安慰陸文聿,但她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活稀泥、把問題遺留直到無力回天的。

佩瑾問:“陸先生最近的工作還順利嗎?我有看到新聞,京大今天上午發了最新聲明,撤銷了對你停職學習的處分。”

陸文聿說:“嗯,但不安排課程,把去英國做一年訪問學者的名額給我了。”

佩瑾笑了笑:“那對職稱晉級有幫助吧?算是變相補償你了。”

陸文聿語氣平淡,心不在焉地聳了聳肩:“我沒打算去。”

“為什麽?”

陸文聿一頓:“沒有為什麽,就是不想折騰了。”

“你對事業懈怠了嗎?”佩瑾思考片刻,輕聲問,“我記得,陸先生原來對工作很上心,卷起來讓身邊人膽寒。”

陸文聿對她半問半誇的玩笑,毫無波瀾,剛經歷分手,陸文聿不說崩潰,但心情實在稱不上愉悅。他冷冰冰道:“你想錯了,我一直這樣,喜歡一個工作就會做好,不喜歡就及時止損。京大的工作的確傷害到我,我對此已經提不起興趣了。”

服務員走過來,放下兩杯熱咖啡。

佩瑾端起自己的那杯,淺淺抿了口,看著無動於衷的陸文聿,她嘆了口氣,搖搖頭:“陸先生,現在遲野都比你坦誠了。”

陸文聿聽到這個名字,眉心一蹙。

“他的病,轉到了雙相。”

陸文聿頓了頓,無聲嘆息:“……我猜出來。所以從沒責備他一會兒大喊一會兒大哭,我知道,他那是生病了。”

佩瑾緩緩說道:“那你知道另一件事嗎?”

陸文聿不語,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遲野,自殘過。”

此言一出,陸文聿登時坐直身子,一切雲淡風輕化為烏有,他表情凝重,言語急促又慌懼:“什麽自殘?什麽時候的事?!”

“在他退學後、住院前,雙臂內側,全是密密麻麻的刀疤,不過現在他手臂包了紗布,看不到。”佩瑾盡可能還原遲野的話,“他說,只要看到陸文聿受累,他就恨自己,恨著恨著,就有了戀痛的毛病,只有疼的時候他才能緩解一點罪惡,感受到真實。”

陸文聿雙手緊緊抓在扶手上,骨頭都快被他捏碎,發出“哢哢”的聲響,他驚愕到,說不出一句話。

怪不得遲野有段時間很抗拒肢體接觸,每天在家裏穿著長褲長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甚至在做/愛的那晚,也穿著襯衫,陸文聿蠢到當成了情趣。

如今的恍然大悟,已無濟於事,陸文聿石化在原地,久久未能平覆。

佩瑾身子向前傾了傾,告訴陸文聿一個血淋淋的真相:“你愛得太滿了。愛人之間需要留出空間,而你和遲野之間的問題,不單單是留空間能解決了的。你越在乎遲野,遲野就越緊繃,他越緊繃,對他的精神狀態恢覆就越不好。這是一個死循環,你們二人真的需要分開一段時間,不要再消磨彼此了。”

“遲野很敏感的,你嘴上不說累,甚至你還沒感覺累的時候,遲野總能先你一步感受到。”

“有時候,靠得太近,也會痛苦的。”

這裏的冬季,晴天無雲,陽光落下來,曬得人暖烘烘的。

陸文聿坐在這一片暖光之中,卻只覺四肢百骸凍得發僵,寒意刺骨。

在佩瑾說出這一切之前,他從未真正動過分開的念頭。大不了他退一步,多包容,多忍耐,等遲野傷好出院,情緒穩定些許,他再把人牢牢攥回身邊,好好守著。

可此刻他才後知後覺明白,有些事,早已沒他想得那麽簡單。

那日,陸文聿告別佩瑾,回到醫院,在住院部樓下默坐了好長時間,他很少能像這樣,僅坐在那裏,什麽都不做,目光虛虛地投向半空,沒有落點。

陸文聿猛地想到,這樣的放空,遲野經常會無意識地做。

當他孤零零地坐著時,會想什麽呢。

他……有過放棄這個世界的想法嗎。

半晌,陸文聿不敢再細想,重重嘆了口氣,摘下眼鏡放到一邊,用力搓了搓臉,手肘撐在膝蓋上,將臉埋進手心。

自那日起,陸文聿不再對遲野做親密的動作,卻還是每天都會去醫院,有時候遲野在和李澄講話,陸文聿從外面進來,遲野的註意明顯被分散掉了,回個話都需要好半天,李澄知道他和陸文聿分手的事,一見遲野總走神,也不好說什麽。

二人保持著一種微妙又疏離的關系。

陸文聿不再給遲野擦身子,不再守床,遲野日覆一日地養傷,遲野生日前一天,陸文聿找了個沒人的時候,走進病房,輕輕合上了門,拖了把椅子坐到床邊。

遲野垂眸,微微顫抖的眼睫出賣了他的心。

陸文聿說:“遲野,擡頭看我。”

遲野的腿不用再吊著,打個石膏慢慢養就行,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猶猶豫豫地擡起眼。

陸文聿靜靜註視他,心裏想說:我們很久沒有對視了。

遲野又瘦了。

下巴變尖了,臉上的肉感也褪去好些,整個人的氣質更冷漠。

“明天你生日。”陸文聿說。

“……嗯。”

“有想要的禮物嗎?”

遲野靜默片刻,輕輕說:“有。”

陸文聿意外地挑眉:“想要什麽?”

“能、能把年糕接到醫院嗎?”遲野小心翼翼地說,他怕陸文聿察覺出什麽,特意補了一句,“我一個人,有點無聊。”

陸文聿的心沈了沈,他沒有回答遲野,單單看著他,神情覆雜。

陸文聿做最後的挽留:“換個禮物,行嗎?”

遲野又一次垂下了眼,頭偏到一邊,沒勇氣繼續看陸文聿。他說:“就這個吧。”

“……好。”

轉天,李澄幾人一大早就到病房給遲野慶生,流程從簡,許了個願,吹滅蛋糕,幾人不帶遲野,把蛋糕平分了。

遲野身體沒恢覆好,吃不了蛋糕。他靠坐在床:“給他留一塊。”

李澄擺擺手:“知道知道,早留好了。”

遲野一直在等陸文聿,可直到朋友們散了,陸文聿也沒來。

貓,是轉天睡醒看到的。

一同送來的,還有一份檢察院不起訴決定書。

遲野看清上面的內容後,猛地回頭,著急地問護工:“他人呢?走了嗎?”

護工大姐正在洗毛巾,聞言一楞:“陸先生嗎?他把東西放下就走了,我問他不等你醒來嗎,他說中午出差,不等了。”

遲野不顧腿傷,慌忙翻身下床,奈何腿腳不便,狠狠摔在了地上,把倆護工嚇完了,“嗷”一嗓子去扶:“咋了咋了!你咋還下床了呢!”

遲野再擡頭,已是淚流滿面:“幫我攔下他行不行!我想再見見他!”

“哎喲我的天,這是幹啥啊,又不是不回來了。”大姐推了一把大叔,“你去,看看能不能攔住。”

“打電話啊!”大叔一邊喊一邊把遲野抱起來搬回床上,“先打電話,把人叫回來嘛!”

遲野早懵了:“我沒有手機啊……”

“我有!”大姐連忙掏出手機,開始翻找通訊錄,“你這孩子,嚇死我了。陸先生都說了,他不離開京寧,家擱這兒呢。”

遲野腦袋“嗡”的一聲,瞬間僵在原地,他猛地擡起頭,一把按下護工大姐的手機。

“嗯?!”

“……不……不用打了。”遲野聲線顫得不成樣子。

陸文聿在給他選擇的機會。

如果選擇離開,不必耗費精力,絞盡腦汁避開他;如果決定留下,就乖乖等他回來,和他一起回家。

陸文聿為人處事的功力太高深了,不會讓任何人難堪,嘴上說著有掌控欲,可無時無刻不在給予遲野最大限度的自由。

遲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知道了……”

陸文聿試圖挽留過,自己拒絕掉了,現在再把人叫回來,把陸文聿當什麽了?

護工們面面相覷,面對莫名其妙的遲野,都不知道說什麽好。

1月26日,遲野收到陸文聿遲到一天的生日禮物,有兩樣,一只年糕、一份決定書。

後來,仔細想想,其實是三樣,還有一個決定權。

2月1日,陸文聿落地京寧,在機場,他就給醫院打了個電話。

“您說01號病房呀?病人前天出院了,其實應該再住半個月的,您是他什麽人?”

“……沒事了。”陸文聿拉著行李停在原地,心窩陣陣疼痛,他不堪忍受,蹲了下去。

貴賓室的工作人員連忙上前:“先生?先生?您怎麽了?”

陸文聿擺了擺手,出不了聲。

誰也不知道遲野去哪兒了,連幫遲野辦出院的李澄都不知道。

反正,人是不在京寧了。

在遲野要走年糕的那一刻,陸文聿就知道他要離開,不僅僅是離開自己,還要離開所有人。

風卷走冬日厚雪,日子悄無聲息,竟連回頭望的間隙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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