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真心

關燈
第47章 真心

陸文聿骨子裏,是有瘋的基因的。

陸文聿留學的時候科研壓力很大, 朋友勸他尋個排壓的方式,推薦他抽煙,但陸文聿擔心上癮後對身體不好, 果斷拒絕, 最後他選擇做各種極限運動, 其中就包括潛水,一開始的時候, 不得不有人陪, 熟練後,陸文聿討厭有人在旁邊, 所以始終都是一個人潛。

其實陸文聿年輕的時候挺瘋的, 自己一人就敢潛到50米以下, 周圍漆黑一片,可見度極低, 減壓時間也會急劇增加,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窒息而死。等他數小時回到岸上, 把當時的教練嚇得抱頭痛哭。

不過, 隨著年齡增長,陸文聿心態平和多了, 但是骨子裏還是有瘋的基因。

今天是他這六七年來,第一次潛水有人作陪, 潛水目的也變了,以前是不要命地尋刺激,此時是一門心思想讓遲野玩得開心。

陸文聿與遲野十指相扣, 二人緩慢下沈, 呼出的氣泡不斷上升、破碎。

深度達到十米時, 遲野耳朵開始疼痛,他下意識握緊了陸文聿的手,陸文聿立刻停下下潛的動作,一只手用力回握,另一只手連忙按住遲野的耳後,幫助他緩解耳壓問題。

遲野捏住鼻子鼓氣,好在幾秒後,壓力消失,他沖陸文聿比了了個手勢,示意可以繼續,陸文聿還是不放心,從並肩下潛,游到遲野的上方,單手緊緊拎住他,無需遲野操心,全程由陸文聿一人掌控方向和速度。

周遭顏色由最初的明藍,變成深藍,水面離他們越來越遙遠,陽光稀薄,彌散成柔和的光暈,形狀各異、五彩斑斕的珊瑚群赫然出現在視野中,美得如夢如幻。

遲野眺望著還有一段距離的珊瑚,頭頂忽然感覺有一大片陰影,他擡起頭,只見數千條聚集成龐大魚群的藍黃鯛正緩緩靠近,魚形流暢,顏色鮮艷,如同一條藍黃交織的明亮絲綢,在水層中絲滑旋轉。

不知何時,陸文聿再次自如地回到遲野面前,雙臂穩穩托住遲野的手,透過面鏡,陸文聿看向遲野,深沈而有力量,很奇怪,遲野瞬間明白陸文聿的意思。

陸文聿控力,兩人懸停水中,緊密的魚群不斷靠近,在即將碰觸到他們的時候,瞬間裂開一條寬敞的通道,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

遲野感覺自己被裹進了一片活著的星雲,盈藍和明黃這兩種極致的顏色如像素點般,拼合成一面環繞他們旋轉的全景穹頂,二人被包裹在巨大魚群的漩渦中心,寂靜之中,有種磅礴的秩序感在嗡鳴,震得遲野心跳加速。

魚群游遠後又迅速閉合,遲野久久回不過神來。

之後,是陸文聿摘下口中用於呼吸的咬嘴,在遲野錯愕的目光中,舉起遲野的手,親吻在他手背上。

直到潛到海底、伸手就能觸摸到珊瑚時,遲野還沒從緩過勁。

珊瑚輕柔且小幅度地飄動,看起來格外柔軟,裏面住著許多長相經典的小醜魚,橙白條紋相間,蠢萌可愛。

陸文聿始終擔心遲野的身體,下潛到二十五米已是他能允許的底線,剛才為了等魚群,耗費了幾分鐘,所以陸文聿拎著遲野把基本類型的珊瑚看完,又觀察了幾條熱帶魚,就沒再繼續帶人游蕩。

上浮過程中,陸文聿能明顯看到遲野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即使知道這是正常反應,但還是心頭一揪,他不敢耽擱,迅速把遲野完好無損地拎回甲板。

陸文聿一把摘下面鏡和咬嘴,單膝跪在遲野面前,緊張又嚴肅地詢問:“頭疼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反觀遲野,一臉激動:“沒有不舒服。我還能再潛一次嗎?”

“下次行嗎?剩下的時間玩點溫和的。”陸文聿勸道,他能感受到遲野在海底對自己的極度信任和依賴,雖然區區二十米幾米對陸文聿來說不是問題,但是他不敢讓遲野冒險,怕他受傷。

遲野沒有堅持,點頭回道:“嗯,聽你的。”

陸文聿松了口氣。

二人沖洗過後,從工作人員的手裏接回年糕,悠閑地曬了一會兒太陽,晚餐時,林澍之和周緩和他們坐到了同一張餐桌,用餐完畢,林澍之提議去做個全身按摩。

遲野打了個哈氣,問:“現在嗎?剛吃完飯,確定不會按吐?”

“……也是。”林澍之一頓,“那就先去逛一圈展覽?我聽說這裏的展覽還不錯。”

遲野沒立刻回答,看了眼陸文聿,察覺對方也在看自己,遲野一下子把“也行”這句遷就的話咽進肚子,坦誠道:“我有點困了……”

“你回房間睡一覺吧,”陸文聿擡手看了眼腕表,“一個小時後我去喊你起床。”

遲野點點頭,回房間休息,身影離開幾人視線,林澍之和周緩立刻扭過頭,好整以暇地看向陸文聿,等了一天,終於等到陸文聿獨處的時候。

陸文聿搖頭笑笑:“走吧,一邊走一邊說。”

周緩問:“你們……”

“沒有。”陸文聿果斷回答。

周緩瞇了瞇眼:“行,我想也是,臨時起意肯定沒準備東西。不過你管我要遮瑕的時候,我和澍之還是嚇了一跳。說,是不是因為昨晚喝醉了?”

幾人走出電梯,工作人員上前,引領他們進入展廳,裏面的風格偏向賽博朋克,映入眼簾的便是各類重金屬海洋生物模型,墻壁上迅速輪播深海數據,中央大屏在彩條閃回中一幀幀播放海洋畫面。

陸文聿多看了兩眼,等工作人員離開,他才緩緩開口:“嗯,昨晚……他送了我禮物,沒把持住。”

“什麽禮物,能入你法眼,我們這幫朋友送的東西搬進你房間後,你肯定連包裝都沒拆。”林澍之說。

“還沒來得及,回程的飛機上再拆吧。”陸文聿道,“明天不是就走了麽。”

林澍之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嗯。你……有些事吧。”

陸文聿百無聊賴地看著展櫃內的機械姬,嘆了口氣:“老林,你直接問,阿緩也別憋著了。”

林澍之頓了頓,懟了下周緩,周緩白了他一眼,利索開口:“三個問題,實話實說,讓我和澍之心裏有個底。”

陸文聿多多少少能猜出來,但還是讓他們問一遍:“你問。”

“第一個,”三人從前廳逛到中廳,展覽品變成黃金珠寶鉆石,平日喜歡這些東西的周緩,連眼睛都沒眨一眼,“遲野跟了你,他家裏人知道嗎?”

遲永國至今被各種麻煩纏身,賭牌輸得褲衩不剩,一喝酒就能碰見鬧事的連帶著被牽連,家門口天天有人堵他要錢,租個出租屋還總覺得鬧鬼,想去抓遲野,卻發現自己的活動範圍嚴重受限,稍微走遠點,就能被討債的追到。倒黴事一樁接著一樁,遲永國應接不暇,整個人郁悶得天天想揍人。

陸文聿冷冷道:“不知道,也沒必要知道。”

“什麽意思?”

陸文聿說:“親媽棄養,親爹虐待,就這個意思。”

周緩和林澍之皆是一臉震驚,周緩沈默片刻:“那他沒有其他親人嗎?”

“有。”陸文聿想到,遲野好像說過他有個舅舅,而且鄉下住著他的姥姥姥爺,“但那些人既不能陪遲野一直走下去,也不能傾盡全力幫助他,可這些我都能做到。”

陸文聿說著說著,發覺自己偏執了些,收了收聲,緩和道:“先瞞著,等遲野的狀態好點,過個三年五載找個時間我會去坦白,不需要遲野出面。”

周緩反應很快:“你讓我介紹的那個心理醫生,是給遲野找的吧!”

陸文聿不置可否,但不想多言遲野的具體情況,這件事遲野不願讓別人知道,他自然尊重他的意思。

林澍之一皺眉:“你……瞞得住麽。這就是我倆的第二個問題了,他是不是已經被京大錄取了?不僅如此,還偏偏在法學院,你們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萬一,我是說萬一,東窗事發,你打拼這麽多年的教授職稱,全部付諸東流。你想好怎麽辦了嗎?”

林澍之說得很委婉了。

這也是陸文聿此前一直猶豫不決的原因,一邊是遲野的夢想,一邊是自己的事業。

陸文聿蜷了蜷垂在身側的手指,不由感嘆:愛來得不逢時又如何?愛情不可控,愛上已是難得。

他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遲野的臉,頓時勾了勾嘴角,語氣輕松,坦坦蕩蕩道:“坦誠來講,沒想好。”

“沒想好?!”林澍之一嗓子喊得周圍人全看過來,他無暇顧及,就連周緩都吃驚不已,不滿地皺起眉毛,“陸文聿,你瘋了!”

向來做事謹慎妥當的陸文聿,沒想到有一天竟然做出這種不成熟的荒唐事。

就好像陸文聿眼前有幾條路供他選擇,其中一條有火坑,哪怕有很大概率會掉下去,摔得屍骨無存,他還是義無反顧地往前走,只因那條路上有遲野。

陸文聿笑了笑:“好了好了,逗你們的。我下半年的教學計劃中沒有大一的課程,明年升到教授,開始帶博士,學校的工作重心就不在本科了,我一不和遲野有教學上的聯系,二不給他開綠燈,三不高調宣揚,沒那麽容易暴露。”

周緩一針見血道:“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林澍之補刀:“等死吧你!”

陸文聿被他們的樣子逗笑,隨意道:“我有退路,美國和英國的幾所學校都聯系過我,香港的學校也和我談過,我很搶手的好嘛。京寧容不下我和遲野,我帶他走就是了。”

周緩和林澍之知道陸文聿有能力,也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但還是為他舍棄之前那麽多的努力而惋惜。

“哎哎哎,我現在還好好的呢,先別杞人憂天了。”陸文聿催他們,“行了,問第三個問題吧。”

夫妻倆相視一瞬。

周緩在娛樂圈摸爬滾打多年,早看透了情情愛愛,且不說在利益面前,真心值幾個錢。

而且,遲野到底有多少真心,他們誰也不清楚。

“你很愛遲野,我們知道,但遲野,又究竟有多愛你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