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負責

關燈
第40章 負責

【二更】那就將愛藏心底,全力托舉,不求回報。

遲野“不”字還未出口, 陸文聿不容置疑地把人推回臥室,自己則腳步略快地走向廚房。

熟能生巧,如今陸文聿熱牛奶的技術已經爐火純青, 沒過多長時間, 他端著一杯熱騰騰的牛奶敲響遲野房門。

遲野正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 被子蓋得嚴實,光露出個腦袋, 看見陸文聿進來, 作勢就要起來,卻被陸文聿按下。

“躺著喝吧。”陸文聿說著, 按下床邊的燈光調控裝置, 將臥室的光線調至最低, 聲音隨之變得輕柔,“晚上吃了幾片藥?”

牛奶燙嘴, 遲野只好小口抿著,聞言回答:“兩片。”

“嗯,你一直失眠也不是個事, 我明天去問問佩瑾, 需不需要換藥。”

陸文聿側坐在床尾凳,雙腿微岔, 手肘拄在膝蓋上,神色晦暗不清。

靜悄悄的室內, 除了能聽見大雨拍打在玻璃上的聲音,沒有其餘雜聲。

良久,陸文聿道:“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 哄你睡覺?但我沒講過, 估計不好聽。”

遲野聽到這個提議笑出了聲:“今天怎麽了這是, 你比我還像小孩呢。不用了哥,我醞釀一會兒應該就能睡著了,你明天不要去上班嗎?快去休息吧。”

“沒事。”陸文聿說,“我洗澡洗精神了,睡不著。”

說著,陸文聿已經掏出手機,準備搜搜睡前故事。

“……”遲野靜靜地看了陸文聿三秒,突然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講課行嗎?”

“什麽?”

“講課,就……你平時給學生講課……”

“好。”陸文聿聽明白了,很快給出回應。

低沈微啞的嗓音在涼涼的空氣中震顫而出:“合同解除條件。根據《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條,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二、在履行期限屆滿前,當事人一方明確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為表明不再履行主要債務。其中需要註意的是,後者多指不特定物的買賣,同時,預期違約不需要等待,可直接申請法院解除合同。”

陸文聿停頓須臾,感覺遲野的呼吸逐漸放緩變慢。

於是,他坐直身子,視線長久停留在被褥之下隆起的身形。

他無需任何講義和法典,這些法律知識早已熟記於心,他註視遲野,緩緩開口:“三、當事人一方延遲履行主要債務,經催告後在合理期限內仍未履行。次要債務不符合這一條,也不需要論證目的無法實現……”

那些經年流淌在耳機線中的聲音,終於在現實中傳遞進遲野耳中,讓他獲得了莫大的撫慰。

遲野有兩個極端,整個失眠和極度嗜睡,而決定他偏向哪個極端的條件是,陸文聿是否在身邊。

遲野進入深度睡眠,全然不知床邊站了一個人,盯了他好久、好久,久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轉天一早,遲野醒來時陸文聿已經出門上班了,桌上擺著溫熱的早餐,一連幾天,二人都甚少見面。

陸文聿變得早出晚歸,而遲野自覺沒資格對陸文聿的作息指手畫腳,除了心頭有點小小的落寞,情緒還算正常。

不過後來遲野反應過來,這樣也挺好,借著陸文聿忙碌,他能在對方不發現的情況下騰出大把的時間準備生日禮物。

遲野今天休息,沒去工作室,坐地鐵去了鑼巷。

入口是個中式彩繪牌坊,綠瓦覆頂,牌坊後是一條筆直開闊的石板路,上方掛了五六米長的紅燈籠。街內兩側是青灰磚墻、朱紅門窗的仿古建築,屋檐下是各種充滿年代感的老字號牌匾,一條主街,裏面又細分出多條鵝卵石小路。

這類同質化的古街,全國每個城市都有一兩個,連售賣的東西都大同小異。

遲野擡手將帽檐壓低,遮住晃眼的大太陽,側身穿過眾多游客,走上一座拱橋,下方是人工河,溪流裏有標準的假山假花,加個不停轉動的水車。

遲野不似大部分人那般,他目的地明確,繞進一條偏窄的巷子,走了大概四五百米,出現一家古色古香的蜀繡工作室。

遲野輕輕推開門,授課的老師傅推了推老花鏡,手指向後一指,遲野了然,對老師傅禮貌點了點頭,拉開後面的小門,動作輕到沒有聲響。

這道門通往蜀繡工作室的後院,庭院中央種著一棵兩百多年的國槐,樹冠如巨傘,蒼勁而濃密,陰翳下坐了位奶奶,身邊有幾個女孩,在和奶奶學習繡扇面。

“小夥子,你又來了啊。”老奶奶笑了笑,指了下角落空著的長案,“坐那兒吧。”

遲野安靜入座:“好。”

“唐姨,他是誰啊?”有位姑娘問。

那位叫做唐姨的奶奶從屋裏拿出幾本厚重的冊子,遞到遲野手裏,回答姑娘的問題:“來學刺繡的。”

“呦,男孩學這個可不多見。”另一位年紀稍大的女士問遲野,京味十足,“你繡什麽啊?”

遲野翻出自己的設計草圖,和冊子裏傳統的雲紋拓片結合了一下,決定好這次要繡的內容,這才回覆對方:“袖扣。”

“不止嘞,這個小夥子前幾天剛繡好一條領帶。”唐姨知道遲野時間緊,嘴上閑聊,手裏沒閑著,已經幫遲野準備好了一塊寶藍色的蜀錦,光澤內斂且深邃,配線也是按照遲野給出的草圖顏色來的,隨後,唐姨扔下幾塊廢料布,“還是老規矩,先練手,再往上繡,一塊布不便宜呢。”

遲野認真地點了點頭。

庭院國槐,濾掉了午後最焦躁的日光,靜靜籠罩著長案與棚架,遲野長久地坐在樹蔭之下,脊背習慣地微微弓著,是個略顯單薄的弧度,寧靜而專註,數小時未挪過地方。

等其他人都起身去休息吃飯,遲野依舊反覆做著穿針引線的動作。

指尖牽引的絲線,一絲一絲地吐納,袖扣比領帶更小,因此刺繡難度更大,而遲野力求盡善盡美,繡廢十幾塊布、指腹紮出無數針眼,他輕含著無名指,終於決定對那塊昂貴的蜀錦下手。

奢侈品店當然能買到刺繡袖扣,而且買來的商品比遲野的針腳更精致、樣式也好看不少,遲野知道,陸文聿不缺買袖扣的錢,可遲野還是想親手為他做一個,即使不那麽的好,但遲野會盡全力。

至於為何選擇袖扣和領帶,也是想讓陸文聿能貼身使用,哪怕一次呢。

如果,陸文聿在某天清晨在衣帽間裏上百枚袖扣間選擇自己送的這個“殘次品”,即使陸文聿當天戴丟了,也是值當的。

胡同裏偶爾傳來自行車鈴,唐姨時不時指點幾句。

一陣尖銳的刺痛驟然從指尖傳來,遲野來不及出聲,猛地縮手,可左手中指指腹已被針尖深深加入,一滴鮮紅的血珠迅速沁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寶藍緞面,遲野慌了神,下意識用紙巾去擦,卻被唐姨按住手腕。

“別動。”

唐姨回身取來處理緞面汙跡的白色粉末,小心地灑在血滴周圍,緊接著用另針尖側面吸附掉尚未完全滲透的血珠。

但在銀線邊緣還是殘留了一點點難以察覺、比周圍藍色略深的痕跡。

唐姨嘆道:“有點可惜了,不過手作的東西嘛,有時候留點無心痕跡,反而是活的印記。”

“不要。”遲野沈默半晌,偏執地說道,“我重新縫一塊。”

“啊?這塊可都縫得差不多了。”

“沒事,我再來一遍就好。”

遲野終於完工,離開前,遲野又親歷親為地將各種成品包裝好,他向唐姨道謝,唐姨笑著拍了拍手臂,送給他一個東西。

“這個你說什麽都不要的繡片,我撿回來幫你重新嵌了個扣托,對方不要你就自個兒留著嘛,當個紀念。”唐姨面帶慈祥,“這個就不要錢啦,算唐姨送你的。像你這樣能沈下心刺繡的年輕小夥子真的很少,以後還要繡什麽,直接來找我。”

遲野嘴角勾起一抹讓人看了舒心的弧度:“謝謝唐姨。”

“回吧,天這麽晚了。”

遲野背著書包到家時,陸文聿竟意外地在家。遲野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總感覺陸文聿最近在躲自己。

不過今天陸文聿倒正常許多,詢問他最近工作累不累,情緒怎麽樣,還恢覆往日習慣,在餐桌上給遲野夾菜。

“你……”陸文聿視線忽地落在遲野修長的手指上,夾菜的動作停在半空,登時蹙眉,“手怎麽弄的?”

遲野縮了縮手,把編好的借口說出來:“在學一種新紋法,還不太熟練。”

“真的?”陸文聿對紋身不算很了解,見遲野回答得這麽快,貌似不像在說謊。

“水彩的,沒有輪廓線,就容易紮到手。”

陸文聿半信半疑:“好吧,但你得貼創口貼。”

“嗯。”

陸文聿沈吟片刻,罕見地磕巴了一下:“我、我最近工作強度有些大,今天回學校把卷子都判完了。等下周,我再把律所的工作收尾,我們就可以出去玩一趟了。”

下周五,是陸文聿的生日。

遲野眼睛亮了亮,期待地問道:“去哪裏?”

“海邊。”陸文聿瞧見遲野興奮的神情,眼神都溫柔了幾分,他淺笑道,“阿緩把攻略都做好了,倒不用我們操心了。”

陸文聿在心底舒了口氣。這些天,他刻意和遲野保持距離,用工作麻痹自己,終於有了成效,不再像個毛頭小子一樣,看見遲野就方寸大亂,心態逐漸擺正,退回到“哥哥”的角色。

倆人差了整整十二歲,自己已走過人生前三分之一,而遲野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以後會娶妻生子,過上大部分男人過的日子,不受歧視目光,不受惡意揣測。

陸文聿深知,倘若自己將愛意說出口,遲野或許能答應,不是因為真的愛自己,而是誤把仰慕和感激當作喜歡。可之後呢?不是說一句“我喜歡你”,得到一句“我也喜歡你”的回答,這件事就徹底結束了。

陸文聿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所以更要慎之又慎,他要對遲野負責,萬萬不能耽誤遲野。

那就將愛藏心底,全力托舉,不求回報。

【作者有話說】

今天拖了這麽久才讓大家看上,實在抱歉,主要是我也沒想到上一章能鎖(捂臉)

明天正常更~愛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