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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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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手術

“哭吧哭吧,把淚哭光,以後就都是甜的了。”

術前的下午,陸文聿要把工作處理幹凈,他一忙起來,完全顧不上外界,等他從工作中抽離,已經傍晚了。

他合上電腦,從書桌前站起來,回身時,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窗臺前學習的遲野身上。

僅剩的夕陽斜斜照在他發頂,黑發被餘暉染成淺棕,軟軟地貼在後頸,襯得他皮膚愈發細膩白嫩。遲野背對著自己,耳朵裏插著有線耳機,耳機線蕩在胸前,他低著頭,右手不停地在寫卷子,動作幅度很小,沒有一丁點聲音,周身盡是安靜又專註的氣質。

陸文聿淺笑。和我真像啊。

他走近,擡手挑下遲野的耳機,詢問道:“休息會兒?”

遲野一擡頭,陸文聿一張謙和儒雅的面孔近距離跌入遲野眼中,另一只耳朵裏是他溫煦醇厚的講課聲——

“……章程規定重大事項需三分之二通過,而甲持股70%,丙、丁分為持股29%和1%,70%剛好卡在三分之二的紅線上,如果這時甲想賣掉公司主樓,那持股最少的乙就變得至關重要。多0.5%,少0.5%,這棟樓的命運就會不同,所以少數股權不是裝飾,是制衡的藝術。今天你因為瞌睡忽略的小數點,十年後可能就會成為董事會上的驚雷……”

“聽什麽呢?這麽入迷。”陸文聿見他楞神,隨口問道。

遲野呼吸一滯。

陸文聿公開的課程很少,這還是疫情期間京大法學院發出來為數不多的線上課程,只不過視頻只有內部學生有,這段音頻是遲野各種搜索才找到的,其中的每一句話,遲野都聽了無數遍,時至今日可以完整背誦。

時光如流水,流淌至今,已經在遲野身上留下太多改不掉的習慣和潛意識,比如和陸文聿共處一室,他還是會聽他的授課音頻,比如明明真實的陸文聿就站在眼前,他還是覺得抓不住這個人。

“嗯?”陸文聿低頭看了眼遲野抓住自己衣擺的手,一楞,“這是?”

遲野猛地回神,燙手般火速松開。

卻被陸文聿接住:“別學了,手指都磨破了。”

他一邊說,一邊瞥了眼遲野剛做完的卷子,幾乎沒有紅筆改正的痕跡,陸文聿有些好奇,向前探身看去,見遲野沒有阻攔,便放肆翻看起來,讓他意外的是,遲野成績好得驚人,陸文聿驚喜道:“我原本還在想,要不要騰出時間給你補補課,沒想到你成績這麽好,那你真的可以考出去上個好學校!”

遲野滑動椅子,把二人的距離打開,呼吸頻率正常後,穩住聲線,坦誠道:“我想留在京寧。”

陸文聿說:“為什麽?你爸他……”

“他不重要。”遲野搖搖頭,“有更重要的人在這裏。”

陸文聿停下手裏的動作,饒有興趣地笑問:“其他家人和朋友嗎?還是……女朋友?”

“不、不是,都不是。”遲野幹巴巴地說。

“嗯?那是誰?”陸文聿靠著桌沿,雙手抱胸,動作隨意卻意外的養眼,“能問嗎?”

遲野摸了摸鼻子,他哪敢說實話,視線閃躲的那一秒,陸文聿了然,不再發問。

陸文聿體面、心智足夠成熟,所以不會繼續好奇他的私事。

多年後的某天,陸文聿猛然想起這日戛然而止的對話,幡然醒悟,他滿心悔恨,第一次痛恨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倘若不那麽體面,多問兩句,遲野就會說出真相,此後種種痛苦的遭遇,陸文聿便能提前為他擋下,病情不會惡化到那種幾近無法挽回的地步……

轉天手術,陸文聿早早睡下,遲野清醒地躺在沙發床上,聽了一夜陸文聿淺淺的呼吸聲,翌日早晨,遲野貼身陪著他去測心電圖、查CT,醫生抽了好幾管血,抽到最後,陸文聿胳膊都快麻了,當護士來給陸文聿上留置針的時候,遲野的表情就仿佛那針紮在了自己身上。

明知是小手術,沒有任何手術風險,可等在外面的遲野依舊坐立難安,當主治醫生走出來時,遲野一步跨了過去,把醫生嚇了一跳,因為這兩天都是遲野來仔細詢問醫囑的,醫生臉熟他:“等病人麻醉過了,家屬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以後一定要註意按時、健康飲食,像他這個歲數,胃的狀態不應該這麽差,一會兒家屬去繳費取藥,然後來辦公室找我,我告訴你藥怎麽吃、以及一些術後註意事項。病人看著正經,怎麽對自己身體這麽不上心,吊兒郎當的。”

聽見醫生的吐槽,遲野有種把陸文聿薅過來聽聽的沖動,等醫生走遠,遲野快步沖進屋內,看見沈陸文聿沈睡的那一刻,緊張了一上午的心終於落地。

遲野始終陪在陸文聿身邊,不寫卷子,不玩手機,只是認真地註視,等他醒來。或許對於旁人來說很無聊,但於遲野而言,他享受這種時刻。

半小時後,陸文聿蹙著眉,睜開了眼睛,意識還沒有完全回籠,只感覺自己坐著輪椅,被推回了病房。

腦袋始終脹疼,留置針被敷貼緊緊壓在小臂內側,無間斷的刺痛,醒過來時,胃火燎燎地疼,沒一會兒額頭就滲出了汗珠。

陸文聿皺眉,心裏暗罵兩聲。

到底是低估了這個手術,前前後後要是沒有遲野照顧著,指不定有多狼狽。

陸文聿艱難地撐起眼皮。

遲野垂著眼,手裏動作很輕地為他擦去額頭和鼻尖的汗,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紮了留置針的胳膊放進被子裏,然後仔細地為他掖了掖被,說了什麽,陸文聿受麻醉的影響,沒聽清,就見遲野快步出去了,沒一會兒,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手裏提著一堆藥和單子。

遲野放下東西,整顆心全系在陸文聿身上,瞧見他嘴唇有些幹,下一秒就接了杯溫水,拿出床頭櫃放著的棉簽,蘸了蘸水,塗在陸文聿唇上,解釋道:“醫生說了,24小時禁食水,渴了只能這樣。”

陸文聿精神好些,看了遲野許久,內心萬般感概。

向來都是他陸文聿幫別人,當初幫遲野的時候也是,覺得這孩子不應該過那樣的苦日子,就把人領回家了,不怪林澍之和周緩驚訝,他的確沒有幫誰幫到這份上,有時陸文聿都會疑惑自己是怎麽了。可能就是人和人之間的磁場不同吧,和遲野待一塊,不說話也不會感到別扭,多日同居,也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反而因為有遲野在,家裏變得幹凈立整,而且每次下班回家,都能吃上熱乎飯。

不知不覺間,陸文聿受到了遲野無微不至的照顧,而這些,陸文聿竟然才反應過來。

如果說,從前陸文聿對遲野說“我把你當弟弟”是有些許客套的成分,那麽從今日起,陸文聿要把遲野當“親弟弟”看待了。

陸文聿歷世太久,見過許多臟人臟事,有些親手處理,有些懶得計較,社會規則被他摸得透徹,但他仍有一道處事準則:真心換真心。

恰好,遲野對他足夠真心,真到能把命給他。

緣分太深,羈絆過重。

於是,陸文聿動容了。

他手裏有很多東西是其他人巴結討好不來的,陸文聿想給遲野。

路很難走,陸文聿靠自己一步步走過來了,之後他想給遲野鋪路,鋪成坦途,讓遲野放心、大膽地跑起來。

陸文聿忽然輕嘆。

“怎麽了?哪裏不舒服?”遲野緊張問道,雙眼通紅,布滿血絲,聲音都帶著沙啞,“我去喊醫生!”

“哎。”這一回,陸文聿拽住了遲野,“不慌。”

遲野停下動作,眼裏是滿溢出來的擔心,陸文聿依舊寬泛地想:這孩子共情能力太強,容易受傷啊……

殊不知,這是他一人獨有的,遲野不曾給過任何人。

“出一身汗,難受死了。”陸文聿撐坐起來。

遲野一把扶過他,還以為陸文聿要洗澡,擰眉道:“先別洗澡行嗎?你麻藥勁兒還沒過,而且胳膊上還有留置針,打一次挺疼的。”

平時陸文聿身上是淡淡的薄荷味,幹凈清冽,如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遲野,”陸文聿心一動,摘下眼鏡後,那雙眼睛變得柔和許多,不再透著精明和算計,“用毛巾幫我擦擦身子。”

得到沒有絲毫猶豫的回答:“好。”

遲野去到衛生間,用手試過水溫,將毛巾打濕再擰幹,趁著溫乎,貼上皮膚。

手心隔著熱毛巾,碰觸到脖頸,陸文聿配合地側過頭,入目是明顯的青筋和凹陷的鎖骨。再擦到胳膊,遲野能摸出硬實的肌肉,此時藏在黑發下的耳廓早已紅透,遲野是萬萬不敢去掀他的衣服,幫他擦前胸了。

他年輕氣盛,受不住這樣的誘惑,身下已漸漸有了反應。

“小遲啊。”

第一聲“嗯”竟然沒發出聲,害得遲野欲蓋彌彰地咳嗽一聲:“……咳!嗯。”

“後背出汗了,其他地方不用了。”陸文聿動作緩慢地背過身去,單手解開病號服的紐扣,隨即褪到臂窩。

冷不丁暴露的赤裸後背如同一顆原子彈,炸得遲野險些沒站住腳。

遲野將毛巾疊得厚實,撇開眼,擦得浮皮潦草,好不容易結束了,遲野坐了下去,準備緩緩,放空一下,清除腦子裏的廢料。

另一邊,陸文聿穿回衣服,清爽地呼出一口氣,正過身子。

下一秒,陸文聿用平平無奇的語氣說出驚天動地的一句話,徹底把七上八下的遲野轟暈。

“既然打算留在京寧,就不要搬走了,一直住下去吧,哥供你讀書。”

“放假沒地方去,就回家來,哥帶你改善改善夥食。”

回家。

遲野從來沒有一個家。

良久的寂靜後,淚水先他一步給出反應,視線愈發模糊,情緒卻愈發清晰。

“哭包。”陸文聿哄逗過後,是止不住的心疼,他見不得遲野哭,於是收住笑,用冰涼的手背替他擦去眼淚,安慰道,“哭吧哭吧,把淚哭光,以後就都是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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