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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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是夜,風華臺。

此處是周京最著名的一處戲樓,每逢月起,樓中燈燃,如高樓星點,月落之處。

有幸走進,未見其人,先聞其樂,歡笑間擡眼,恍然一瞬百米圓臺處處華綢,妙人高飛旋舞,戲子登臺悲歡,達官顯貴安然點樂,觥籌交錯間已至仙境。

天下風華,愛恨離愁,似盡在此間。

……

“小姐,這地方我們……”

我們能來嗎……

秋雲跟在蘇念慈身後,看著這樓中眾人妙景喃喃道,風華臺的名聲周京皆知,雖是戲樓,卻做的華麗至極,精致繁華,一樓大廳,二樓觀戲,三樓談笑,在周京建立不過十年,卻已然成了京城繁華地標。

不少權貴消遣都會來此處,男女皆有,也有不少達官貴人,可是閨閣小姐單獨來此還是……

“無妨,”

蘇念慈微微回身對秋雲笑,女子淡然道,“就當來看看新鮮。”

“好一個看看新鮮——”

柔媚含笑的聲音傳來,蘇念慈擡眸,一個帶著紫色面紗,穿著大膽風情的女子拿著團扇像風一樣來到了她們面前。

不見其面,卻酥其聲,尤其那雙眼睛多情嫵媚,瞧著,便是個有故事的女子。

瑤娘素手執扇,輕笑著瞧著面前的女子,月白衣裙,淺雲帷帽,看不清面容,氣質卻清冷,身後還跟著個小丫鬟,瞧著,便是來風華臺“看新鮮”的閨閣小姐。

“這風華臺千好萬好,可對姑娘來說就是個看戲的地方,若是想看新鮮,姑娘今夜,怕是,來錯了地方。”

蘇念慈聞言勾唇,白紗之下女子溫柔間帶著淡然,

“天下風華盡此間,晝鋪錦繡花含露,曉光拂柳,夜泉映月,弦似幽江,靜餘音。”

女子淡淡的聲音傳來,瑤娘一瞬間凝神,那是風華臺成立之初放出的對聯,風華臺之主曾言,誰人對上,誰便可成為風華臺的座上之賓,十年時光,對下聯者無數,合主人心意者寥寥,見自討無趣者越來越多,眾人也漸漸遺忘了此事,今日這姑娘……倒是難得。

瑤娘:“姑娘這是……。”

蘇念慈抿唇,她看著瑤娘溫和道,

“風華君,容王晏,”

“我要見你家主人。”

……

三樓。

高臺窗處月華,風攬便是萬家,如此,便是周京,風華。

“蘇姑娘,主人有請。”

房間內,蘇念慈一人站在書案前,瑤娘將她送入三樓此間後便恭敬離去,連秋雲都被攔了下來——

風華臺此處,是主人私地,常人,不得進。

……

不知何時風起,蘇念慈靜靜坐下,她面前是筆墨紙硯,對面則是一處千裏江山赤日屏,燈火搖晃,月華傾斜,屏中人影靜靜,似如赤江橫波,千山浮光。

她要見的人,就在對面。

此刻,她未帶帷帽,他未帶面具,一屏之隔,他們對視。

“聽說,你要見我?”

終於有人說了第一句話,其聲淡而清潤,溫和又帶著幾分若有似無地冷意。

蘇念慈聞言垂眸,女子挽袖提筆,揮墨時平靜又帶著溫柔,“中秋將至,眾人皆盼月圓,以此求得闔家歡樂,”

“殿下,也作此想嗎?”

女子聲音輕輕,氣質內斂溫柔,可說話間筆下動作卻不停,折袖點墨,提筆起合間氣度盡顯,似乎張揚在心。

殿下?

屏風對面,青年不自覺擡眸,男人指尖微撚,第一次對她生出了警惕,微不可察間還有幾分興趣。

蘇家為保皇黨,中秋宮宴陛下意欲賜婚,或許會牽扯到蘇家女,可風華君,容王晏,他與這蘇家長女素昧平生,便算是了解到太子晏封號曾為容王,她又如何知曉風華臺和自己有關。

她究竟是緣何知道他的身份,又為何,出此言語。

“你究竟是誰?”

“如殿下所知,蘇家,蘇念慈。”

“蘇姑娘,你知道孤問的是什麽,你是個聰明人。”

“殿下,”

輕輕“嗒”一聲傳來,蘇念慈停墨擱筆,女子望向屏風赤日,語調平靜至極,

“早聞您博覽古今,通曉時事,又掌戲樓,涉獵頗廣……不知您可曾聽說過,有一古戲,名為,夜魂驚夢。”

……

夜魂驚夢,是個詭異的老戲本了,說的是一個樵夫上山砍柴,不想忽遇大雨,山路難走,加上夜色昏暗,他一不留神就走錯了路,從山坡跌落,失了性命。

夜雨敲敲,身子留在了山底,樵夫的鬼魂卻還想著家中等他回去吃飯的寡母,於是他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迎著雨勢的波動和天光的指引一直走,走了好久好久,竟真讓他走出了一條路來。

他背著柴走回了村子,路遇一孩童蹦蹦跳跳,擦肩而過時覺得無比陌生而熟悉,於是他停步,看向那孩童,輕問細探,搖搖難信,柴火壓鬼,恍然跌坐。

他竟是,走回了三十年前,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躺在樹下昏睡的孩童從夢中驚起,他的父親背著柴火好笑道,

“你這娃娃,非要賴著跟我上山砍柴,好不容易來了,還偷懶睡覺,瞧你,做了什麽夢嚇成這樣?”

孩子嘿嘿笑了,他說,“記不清了。”

父親無奈搖頭,背著柴火引著路,叫他跟上,天要黑了,似乎還要下雨,他們得趕緊些下山。

這戲的最後,是天色昏昏,山路陰沈,孩子主動走在父親前面,

他看著遠處濕潤的炊煙哽咽地說,

“爹,別走那條路,下雨了,危險。”

……

屏風對面,鐘離晏不自覺笑了下,有些荒謬的同時又覺得,有意思得很。

“蘇姑娘的意思是……你曾做了鬼,如今,又回來了?”

蘇念慈勾唇,她語調溫柔,又帶了幾分平靜篤定,

“殿下不必這樣想,或許,您只可當我做了一場夢,在夢裏,我知曉了些事情罷了。”

“蘇姑娘,”

鐘離晏看向屏風後那道隱隱綽綽的身影,青年輕輕勾唇,眸中終於多了些幾分認真,

“這世間神鬼預知之事莫測,姑娘為何篤定,孤會信你?”

蘇念慈眨眨眼,她看向窗外高高的月色沈默了一瞬,隨後對他認真道,

“在夢中,我信了殿下,於是此刻,殿下應該信我。”

女子聲音溫柔又帶著認真,淺淡間又含著篤定,叫鐘離晏聽得無比清楚,甚至,月色撩人,屏風浮影,她笑間,莫名多了幾分蠱惑之意。

最後,座上的青年笑了下,他看向那道身影,沒有問夢中的“他”叫蘇念慈信了什麽,也沒再好奇這“夢”的離奇和細節,他只是溫和的說,

“夢也好,人也罷,你來此尋孤,是要做什麽呢?”

一屏之隔,二人對坐。

光影浮動著,蘇念慈抿唇,溫柔開口,

“殿下,中秋宮宴,您要小心。”

鐘離晏:“姑娘話說得莫名,既要小心,小心何事?”

蘇念慈想了想,鄭重回道,

“婚約之事,清白貞潔?”

鐘離晏:“……”

青年身影一頓,顯然有些意外,他開口,語調還有幾分古怪,“孤的,貞潔?”

“是,”

蘇念慈點頭,她帶著幾分隨意和平靜,又含了些奇怪的認真,

“殿下,我並不知三日後具體會發生什麽……”

“中秋宮宴,外面皆傳陛下將要趁此機會賜婚,朝野上下亦關註此事,對此,相信殿下早有思量,”

“只是帝心難測,天意弄人,”

“有些事情不到最後,是定不了論的。”

……

不知不覺已是亥時,夜色深沈如墨,明月卻耀人間。

風華高樓之上,鐘離晏靜靜的賞著月色,他的手邊,是蘇念慈所對的風華下聯。

“表哥,”

吊兒郎當又帶著笑的聲音傳來,鐘離晏理都沒理來人。

樊季青“嘖”了一聲也沒在意,他笑的風流,語調悠閑的談到了今夜,

“哎,說來也巧,今夜若不是你在,這風華君說得就是我了,也不知道那蘇姑娘找的是誰呢。”

風華臺是鐘離晏的產業,可平常出面的都是他樊季青,總歸都戴著面具,外人笑言風華君,說得不一定就是他鐘離晏呢。

鐘離晏睨了他一眼,青年淡淡道,“她既來找我,便打定了主意是我,同你有何關系。”

“嗯?”

樊季青上下打量了他這如謫仙一般的太子表哥,青年不自覺勾唇挑眉,“我現在倒是真好奇了,那蘇姑娘到底和你說了什麽,叫你說出這樣的話來。”

鐘離晏並未理會他,樊季青又問,“說真的,那蘇姑娘不過一個三品家的姑娘,便是蘇家有什麽,也不可能叫她知道……怎麽好端端,她能找上你呢?”

說起來對蘇念慈此人樊季青還有些印象,似乎是妹妹的好友,只是單論今夜,且不說風華臺主平日出面都是面具,就說找人,也應該找的是他樊季青,這蘇念慈,怎麽會直接知曉了這風華臺之主是大周太子鐘離晏呢。

夜色靜靜,鐘離晏望著天邊的明月沈默一瞬,隨後平靜勾唇道,“嗯,她說她是鬼。”

似乎是個,被他虧欠了的,女鬼。

樊季青:“啊?”

鐘離晏笑了下,隨後話鋒一轉道,“我記得,你們樊家之前有一種藥,可解迷毒?”

樊季青:“什麽迷毒,我母親研究出來的藥多了,我都記不清了。”

鐘離晏:“……就是,咳,可解春藥迷毒的那一種。”

樊季青:“?”

鐘離晏沒好氣的瞧他一眼,青年轉身觀景淡淡道,“中秋宮宴人事繁雜,孤不過多做幾手準備罷了。”

樊季青:“啊?”

“……你只需回答有還是沒有。”

樊季青憋著笑,他還認真想了想後點頭,“有……有,沒有,我也求著我母親這幾日研究出來哈哈哈哈哈——”

鐘離晏:“……”

“好好好好,不笑了還不行嘛,”

樊季青最後無奈收起笑點頭,他隨意的一瞥,正好就看見了鐘離晏手邊的宣紙,青年挑眉道,“想來那就是蘇姑娘所做的風華下——”

“走了。”

鐘離晏收起宣紙,青年帶上面具轉身離去,語氣微涼間帶著無情。

樊季青:“……”

……

夜愈發深了,月上中天,清輝照耀著,已是有了幾分中秋滿月的影子。

鐘離晏輕輕的攤開宣紙,青年提筆,將少時自己所作的上聯添上,

雙聯合,人聲靜,他沈默著,想起今夜談話的最後,

一屏之隔,蘇念慈起身,月色輕描,光影牽繞,青年看不清女子的面容。

最後,他只能聽見女子溫柔無比的聲音,

“殿下,中秋安樂。”

……

不知何時夜影寒靜,燭火搖晃間風聲輕輕,

書案之上,一張宣紙順幽光微動,隨意鋪開,便是滿世風華——

天下風華盡此間,晝鋪錦繡花含露,

曉光拂柳,夜泉映月,弦似幽江,靜餘音。

赤水萬甲搖鬼影,夜落戲子雨還魂,

春秋飲血,寒暑嚙骨,鋒從我出,殺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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