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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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張大人？”
清微對於他的出現顯然很意外，雖說她知道張歲聿不是那種懶怠日上三竿才醒的人，但眼下這個時間，他的藥效應該才剛剛過，怎麽就能神清氣爽地出現在離家幾條街地客棧裏了？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他剛剛說的話！
什麽叫還是我請客，仍舊不必客氣？！
這話聽起來怎麽熟悉，似乎她幾個時辰前剛對別人說過？
眼前閃過昨日醉白樓中場景，張歲聿醉倒伏在桌上，清微一個人自斟自酌，眼看酒壺見底，她那個時候說了句什麽來著？
“張大人，既然是你請客，那我就不客氣了。”
！
清微瞳孔驟然縮緊，倒吸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張大人你竟然也……”
“我竟然如何？”張歲聿一步步走近，“不過是想請你吃頓早飯，這也不可以嗎？”
“沈大夫，你不覺得對我有些太過疏遠了嗎？這樣的話不能說，那樣的事不能做，為何偏偏對我如此嚴苛？若是換做其他人，你還會這樣嗎？”
“等等——”清微擡手阻止他進一步靠近，“那先說說，張大人為何一大早出現這此處？”
張歲聿毫不掩飾，直言道：“尋你。”
“你如何知道我在這裏？”
“方才我在餛飩攤前見到你，本想上前打個招呼，卻見你有些疲憊，尋了客棧休息，所以才來了此處。”
清微：“換句話說，你跟蹤我？”
張歲聿笑道：“我既非正人君子，做出這等事也不足為奇，不是嗎？”
清微心底一沈，從前最是端正守禮的人如今也能說出這種話了，罪過罪過！
“看來昨晚暈倒是裝的？”
“沈大夫既然給我下了藥，應當知道藥效如何，我便是想要清醒也難。”
清微了然，看來方才是誤會，他昨晚的確暈倒了，之所以能這麽早醒過來，只有一個原因——韓大夫幫他！
張歲聿：“既已問完，可否帶我去屋中一坐？”
“嗯？”清微細細打量他，“張大人，你在想什麽？”
“看來不行。”張歲聿嘆了口氣，倒也不十分灰心，“那去我房間一坐，如何？”
“你的房間？”清微越過他朝後面看了一眼，回想起方才的開門聲，那位置，不正好就在她的隔壁嗎？！
果然，張歲聿推開房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早飯很快就送來，你在屋中稍等片刻，可好？”
清微剛要拒絕，樓梯上傳來幾人的腳步聲。
“人就在樓上了，最裏面的房間。”那男子低聲啞氣，聽上去倒像是客棧的掌櫃。
一女子聲音緩緩開口，聲音和緩從容：“是一個人來的嗎？”
“是是是，沒有別人，我已經再三確認過了。”
清微心頭猛地一驚，這女子的聲音那可絕對算得上熟悉，雖然未見其人，但短短一句話中，每一個字都透著富豪的氣息！
正是榮鳳！
耳聽得那說話聲越來越近，清微一把拉過張歲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推進屋中，立刻掩上了房門。
兩人挨得很近，上半身幾乎緊緊貼在一起，清微一只手捂著張歲聿的嘴，擔心他發出聲音，另一只手則仍然抓著他的手腕。
那其實只是她的下意識動作，在聽出榮鳳聲音的那一刻就不由得做出了，雖然在那短暫的一瞬之中，她還沒來得及思考雙方遇到會是一番什麽情景，但本能地覺得還是避開為好。
但這避險之舉放在張歲聿眼裏卻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清微的身量較他低一些，這姿勢下張歲聿就只好垂眸看她。
那清秀的眉眼微微蹙起，神色間帶這些警惕。
清微已經在客棧中沐浴梳洗過，昨夜那份酒氣已散去了大半，身上那縷淺淡的香氣只往他鼻子裏鉆。分明只是一抹非常疏冷的味道，但張歲聿的額角卻一直跳個不停，在那份急促的心跳聲的鼓噪之下，整個人都十分不自在。
清微凝神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些不妥，張歲聿並非不可信任的危險之輩，這樣的貿然之舉終歸不合適。
她收回手，退開兩步，想要示意他放低聲音。
只是身形還未動，就被一把抓住。清微擡眸一看，正對上張歲聿那直白探究的目光，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好似一縷微風輕輕鉆進清微的耳中：“你怕外面的人看到我嗎？”
清微心頭一顫。
什麽？！
“是怕那些人看到我們在一起嗎？”張歲聿笑了笑，“可我們之間有什麽不能見人的關系嗎？為何要害怕？”
“因怕被人發現而將我急匆匆地拽進房中，你可知道這叫什麽？”
清微瞳孔劇震，心道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她的確是怕被發現，但可絕對不是他以為的意思！
就這麽短短幾息之間，怎麽事情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行人朝著盡頭這邊走過來。
清微原本覺得並沒有什麽，但在張歲聿這番模棱不清的話語的影響下，再聽到外面那逐漸逼近的聲音，心跳竟然越來越快了。
清微低頭看了眼兩人交疊的衣擺還有緊握的雙手，如果說剛才在走廊上碰見，雙方只會有些尷尬的話，那等到對方推開門見到這番場景，才是真的刺激！
尤其是此刻耳邊還傳來幾聲意味不明的壓抑的喘息！
等等——
清微看了看張歲聿，他的目光雖有些偏執，但氣息仍算平穩，那這喘息之聲便不是出自他。
可房中只有兩個人，不是他那還能是誰？
門外的腳步聲停下了，聽起來竟是停在清微的房門前。
她想起方才掌櫃的和榮鳳說過的話，還有堂中那些圍坐著的人，恍然大悟。
方才被張歲聿的突然出現打斷，以至於她忘記了，這些人近日喜愛的是何人？
不正是裴秋玉嘛！
外面的人顯然也聽到了這喘息，榮鳳問道：“怎麽回事？”
掌櫃的連忙解釋：“大堂中的人太多，既是榮家主您看上的人，總不好讓他在外面被人圍觀。可這位裴郎君畢竟是一個大活人，即便一時能安安穩穩呆在房間裏，也難保他不會突然生了別的念頭偷偷溜走。保險起見，客棧還是用了點手段的。”
榮鳳：“所以你給他下了藥？”
“正是。”
“什麽藥？”
掌櫃的沒有直言，壓低聲音湊近說了句什麽，房間中的兩人就聽不清了。
但其實也無需再聽了，就從這壓抑的喘息之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清微混跡市井多年，這樣的事情見得實在太多，便是更隱秘的手段也知曉不少。
其實她並不感到奇怪的，只不過此刻眼前還有一個張歲聿，再加上兩人剛剛的對話，這方寸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
她掙脫手向後退開，這一次張歲聿總算沒有再阻攔，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張歲聿猶豫道，“你要出去嗎？”
清微明知故問：“我出去能做什麽？捉奸嗎？”
張歲聿神色一沈：“若是你覺得難過，我們可以現在離開。”
清微擺擺手，說起來這事其實還和她有關。
裴秋玉的行蹤是她透露給大堂中的那些人的，想要借這些人之手阻礙他的行動片刻，只是不知道，一行人和裴秋玉怎麽就都聚在了客棧裏，還偏偏是這間客棧？
她不過是睡了一小會兒，沒想到就發生了這麽多事。
掌櫃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他聽說榮鳳看上了一個撫琴的男子，偏偏那男子還歪打正著地跑進了他的客棧，這簡直是天賜良機，正可借這個機會討好榮鳳，畢竟那可是富到能攬下半座都城的榮家，稍稍抖點身上的金粉，對於這小客棧便是幾輩子的財富。
清微簡直哭笑不得，心底暗暗感嘆，裴郎，你這可真是命途多舛！
“劉掌櫃。”榮鳳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將此人送給我？”
劉掌櫃笑道：“還望榮家主笑納。”
“你這裏不是客棧嗎？什麽時候做起心樓的生意了？”榮鳳道，“既然你有心，那我便進去看看吧。”
話音剛落，傳來一道開鎖的聲音。
劉掌櫃推開門，擡手示意榮鳳請進。
榮鳳並不推辭，可剛一擡腿邁進，神色驟然冷了下來：“劉掌櫃，你這是何意？”
劉掌櫃聽語氣不善，連忙入內，瞬間傻了眼，房間內空無一人，哪裏能瞧見半點裴秋玉的影子？
若只是尋常丟了個人也就罷了，可眼下若是惹惱了榮鳳那才是真的大事不好！
可方才在外面分明聽到了屋內的喘息聲，怎麽會眨眼間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榮家主，您聽我說，人先前就在屋裏，方才的聲音您也聽到了，定然是剛剛才溜走的！”
“是嗎？”榮鳳道，“那人呢？”
劉掌櫃掃了眼屋內，瞧不出任何端倪，急忙奔到窗前，猛地推開窗子，探頭向外望。
長街人頭攢動，嬉笑吵嚷一股腦湧入耳中，那些人或笑或鬧或苦或罵，只是，其中並無裴秋玉的身影。
一瞬間劉掌櫃汗如雨下，衣衫盡濕，只覺人生一片黯淡，再無片刻好光景。
、
一門之隔的另一邊
裴秋玉面色潮紅，雙目微微失神，額間滿是汗水。只不過那壓抑的喘息卻聽不見了，因為他正被清微死死地捂著嘴。
待要掙紮，卻又無力，想要呼喊，卻又發不出聲。
簡直是無助又無措！
裴秋玉現在非常後悔出門前沒有找個人給他蔔上一卦，否則說不定就能避開這一大早的倒黴事了。
他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樣出門，卻沒想到剛離開醫館沒多久，就察覺到有人跟蹤。他為了避開身後的人，慌張躲進了街邊的一家客棧，偏巧又在這裏被一大群人圍堵。
這要怪也只能怪他那日在心樓撫琴表現得太好，以至於吸引了太多目光和青睞，這下簡直是想甩也甩不掉。
他眼看著那一群人坐滿了大堂，若是想要從正門離開必然惹出麻煩，可偏偏掌櫃的說客棧沒有後門。
沒辦法，他只好在樓上選了間屋子躲著。幹坐著總是無趣，很快就感到腹中饑餓，而這客棧的食物還甚是美味，哪裏想到其中竟然下了藥。
一不留神，他就中招了。
那藥性極猛，甫一咽下，立時便覺得渾身滾燙，體內燥熱，頭昏目眩，心口狂跳。
裴秋玉意識到不對，想要推門而出，卻發現外面已然上了鎖。他待要轉身走向窗邊，渾身突然脫力咚的一聲栽倒在地。
不久外面傳來說話聲，雖然神智已經有些混亂，但他還是認出了那是客棧掌櫃的聲音。
而另一個人，竟然是榮鳳！
他總算明白了自己為何有此一劫，混亂驚慌中腦海中卻闖入了另一道身影。
裴秋玉不由得心下感嘆，這樣看來當初清微還是對他留手了啊！
門外已經響起開鎖的聲音，再不逃脫便要麻煩了，他撐著一口氣推開窗子，眼睛一閉跳了出去。
原以為會重重摔在大街上，卻沒想到一只手穩穩抓住了他。
睜開眼，就看見那個昨晚還要和他分道揚鑣的人，此刻正站在屋頂上，嘴角還揚著一抹譏誚的笑。
裴秋玉驟然松了一口氣，然後就這樣被清微帶到了這間還有張歲聿在的房間裏。
“我要松開手了。”清微笑了笑，“記得咬緊牙不要發出聲音。如果被外面的人發現的話，我可說不定會把你送到什麽地方去。”
裴秋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能做到。
清微一點點松開手，眼見他閉著雙眼，緊咬牙關，強撐著沒弄出動靜，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施針過程中可能會有些痛，記得忍住。”
“以防萬一，何不直接打暈他？”一旁的張歲聿突然開口。
他從清微帶裴秋玉翻窗進來的時候就有些不自在，在看到清微緊緊捂著他的嘴時，更是胸口煩悶，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十分的痛。
清微轉過頭看他，舉著針的那只手頓在半空，眼底浮現出一絲讚賞：“好主意！”
“只可惜，這過程中需要他一直保持清醒，若是暈倒只怕更難辦。”
清微朝張歲聿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附耳低聲道：“不過你放心，一旦他發生出聲音引來旁人，我立刻帶你離開，絕對不會被抓到。”
張歲聿這才笑著點了點頭：“我在門口守著，你也放心。”
兩人的聲音雖說壓得很低，但裴秋玉離得實在太近，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聽在耳朵裏。他猛地睜開眼，待要起身反駁怒罵，可想到清微不讓他出聲，只好睜大眼瞪著張歲聿，雙目中直要噴出火來。
可惜這一番威懾絲毫不起作用，張歲聿仿佛沒看見一樣，走到門口留神探聽外面的動靜。
當然，還要時刻註意清微那邊的情況，再時不時扔給裴秋玉一個冰冷如刀的眼神。
……
清微無暇理會兩人之間的暗鬥，她的動作很快，施針用藥一氣呵成，裴秋玉的臉色、脈搏漸漸恢覆如常，呼吸也不似先前急促，藥效正在逐漸散去。
外面，劉掌櫃因為得罪了榮鳳惶恐不安，正準備滿大街地去找裴秋玉。而榮鳳懷疑他戲耍自己，早已揚長而去。
清微收起針，剛要給自己倒杯水，桌上的茶壺卻被兩只手同時按住。
“又怎麽了？”
兩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她的臉上。
清微擺擺手：“算了，我不喝了，這客棧的人有問題，水八成也有問題，還是不喝為好。”
那兩人同時松開了手。
“他怎麽在這兒？！”裴秋玉搶著開口。
他四下掃了一眼這房間，如果沒猜錯，這是姓張的住的房間，那清微又為何會一大早出現在這裏？
“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清微神色一冷：“你在質問我？”
張歲聿擋在清微身前，沈聲道：“此事與她無關，你有什麽話可以直接問我。”
“無關？”裴秋玉道，“好啊，那我問你，一大早的，你把我夫人帶到客棧來是想做什麽？！”
張歲聿從容鎮定地開口：“在我看來，你並沒有資格問這句話。”
“你什麽意思？”
“在你開口之前，難道不應該先解釋一下為何你會一大早出現在客棧，還被別的女子堵在房間裏嗎？若是今日清微並不在此處，你要如何解決這件事？當日便是你自以為是地出現在心樓才惹出了這許多是非。若不是因為你的莽撞和愚蠢，她又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傷難過？連累她飽受爭議還不夠，今日一見面就開始咄咄逼人地質問，你真的懂得如何愛護自己的妻子嗎？”
張歲聿退開半步，站在清微身邊：“恕我直言，你沒有資格成為她的夫君。”
沒有資格。
裴秋玉被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楞楞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閃過和清微這連月來的相處。
的確，起初他是被強求的，可是他似乎從什麽時候開始竟然在意這個虛假的夫君身份了。
若說這緣分由那筆天價診金而起，那如今債務已經作廢，清微也已經明確地提出要分道揚鑣，他似乎真的沒有什麽理由再守著這身份不放了。
可如果兩人之間的牽絆只是錢財，那方才又為何要救他？
不對！定然有哪裏不對！
姓張的是後來者，怎麽可能會懂得他和清微之間的牽絆與緣分？
昨晚清微才和他說過要分開，今天他就言之鑿鑿地整出了一番話，明顯是要擾亂他靠近清微的本心，然後好趁虛而入！
原來如此。裴秋玉臉上浮現一絲冷笑，打量著張歲聿的神情，心道我已看穿你的陰謀詭計，想要搶人？
沒門！
人心難猜，一個被屢次被搶奪妻子的男人心思更是難以捉摸。
此時此刻，這世上竟無一人能讀懂裴秋玉那輾轉覆雜的內心想法。
他回想起張歲聿數次見到清微所使用的手段，心下已然有了計議，想要挽回妻子，成敗在此一舉！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皺著眉，擡手捂上心口，垂眸看向清微，活脫脫一副被病痛折磨卻又強自忍耐的模樣。
裴秋玉挪到清微身旁，無力地扯起她的衣袖，怨憤道：“夫人，你看他～”
那拉長的尾音簡直就像是一個晴天霹靂炸在耳邊，清微顫抖著收回手，僵硬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你說、什、什麽？”
“要我再重覆一次嗎？”裴秋玉道，“夫人——”
“停！打住！”清微及時阻止，連向後退了好幾步，才敢打量起裴秋玉。
雖說她成為暗探十五年，縱橫市井，什麽奇聞怪事沒見過，但這種場景還真是第一次遇到。
只可惜她沒正經修過驅邪除祟之術，否則定要好好看看這個人到底被什麽奪了舍。
張歲聿看著這一幕，在心底冷哼一聲，不以為然。
他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動作十分輕，然後掩袖低低地咳了兩聲。
清微聞聲回過頭，然後就看見他臉色蒼白，額間滿是汗水，抓著桌角的手用力到泛白，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這、這……
她記得張歲聿的傷已經大好了，眼下又是怎麽了？
難不成這屋中有什麽嗎？
為何一個兩個都倒下了？
“你……”清微俯下身，想要切脈，卻被輕輕避開。
張歲聿強撐著一口氣，虛弱道：“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
裴秋玉心頭一震，好家夥，他可真能裝啊！
怎麽短短幾日這博人關心的功力又提升了，難不成去什麽地方修習過嗎？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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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人？”
清微對於他的出現顯然很意外，雖說她知道張歲聿不是那種懶怠日上三竿才醒的人，但眼下這個時間，他的藥效應該才剛剛過，怎麽就能神清氣爽地出現在離家幾條街地客棧裏了？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他剛剛說的話！
什麽叫還是我請客，仍舊不必客氣？！
這話聽起來怎麽熟悉，似乎她幾個時辰前剛對別人說過？
眼前閃過昨日醉白樓中場景，張歲聿醉倒伏在桌上，清微一個人自斟自酌，眼看酒壺見底，她那個時候說了句什麽來著？
“張大人，既然是你請客，那我就不客氣了。”
！
清微瞳孔驟然縮緊，倒吸一口氣，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張大人你竟然也……”
“我竟然如何？”張歲聿一步步走近，“不過是想請你吃頓早飯，這也不可以嗎？”
“沈大夫，你不覺得對我有些太過疏遠了嗎？這樣的話不能說，那樣的事不能做，為何偏偏對我如此嚴苛？若是換做其他人，你還會這樣嗎？”
“等等——”清微擡手阻止他進一步靠近，“那先說說，張大人為何一大早出現這此處？”
張歲聿毫不掩飾，直言道：“尋你。”
“你如何知道我在這裏？”
“方才我在餛飩攤前見到你，本想上前打個招呼，卻見你有些疲憊，尋了客棧休息，所以才來了此處。”
清微：“換句話說，你跟蹤我？”
張歲聿笑道：“我既非正人君子，做出這等事也不足為奇，不是嗎？”
清微心底一沈，從前最是端正守禮的人如今也能說出這種話了，罪過罪過！
“看來昨晚暈倒是裝的？”
“沈大夫既然給我下了藥，應當知道藥效如何，我便是想要清醒也難。”
清微了然，看來方才是誤會，他昨晚的確暈倒了，之所以能這麽早醒過來，只有一個原因——韓大夫幫他！
張歲聿：“既已問完，可否帶我去屋中一坐？”
“嗯？”清微細細打量他，“張大人，你在想什麽？”
“看來不行。”張歲聿嘆了口氣，倒也不十分灰心，“那去我房間一坐，如何？”
“你的房間？”清微越過他朝後面看了一眼，回想起方才的開門聲，那位置，不正好就在她的隔壁嗎？！
果然，張歲聿推開房門，做了個請的手勢，語氣溫和：“早飯很快就送來，你在屋中稍等片刻，可好？”
清微剛要拒絕，樓梯上傳來幾人的腳步聲。
“人就在樓上了，最裏面的房間。”那男子低聲啞氣，聽上去倒像是客棧的掌櫃。
一女子聲音緩緩開口，聲音和緩從容：“是一個人來的嗎？”
“是是是，沒有別人，我已經再三確認過了。”
清微心頭猛地一驚，這女子的聲音那可絕對算得上熟悉，雖然未見其人，但短短一句話中，每一個字都透著富豪的氣息！
正是榮鳳！
耳聽得那說話聲越來越近，清微一把拉過張歲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推進屋中，立刻掩上了房門。
兩人挨得很近，上半身幾乎緊緊貼在一起，清微一只手捂著張歲聿的嘴，擔心他發出聲音，另一只手則仍然抓著他的手腕。
那其實只是她的下意識動作，在聽出榮鳳聲音的那一刻就不由得做出了，雖然在那短暫的一瞬之中，她還沒來得及思考雙方遇到會是一番什麽情景，但本能地覺得還是避開為好。
但這避險之舉放在張歲聿眼裏卻又是另一番意思了。
清微的身量較他低一些，這姿勢下張歲聿就只好垂眸看她。
那清秀的眉眼微微蹙起，神色間帶這些警惕。
清微已經在客棧中沐浴梳洗過，昨夜那份酒氣已散去了大半，身上那縷淺淡的香氣只往他鼻子裏鉆。分明只是一抹非常疏冷的味道，但張歲聿的額角卻一直跳個不停，在那份急促的心跳聲的鼓噪之下，整個人都十分不自在。
清微凝神傾聽著外面的動靜，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些不妥，張歲聿並非不可信任的危險之輩，這樣的貿然之舉終歸不合適。
她收回手，退開兩步，想要示意他放低聲音。
只是身形還未動，就被一把抓住。清微擡眸一看，正對上張歲聿那直白探究的目光，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好似一縷微風輕輕鉆進清微的耳中：“你怕外面的人看到我嗎？”
清微心頭一顫。
什麽？！
“是怕那些人看到我們在一起嗎？”張歲聿笑了笑，“可我們之間有什麽不能見人的關系嗎？為何要害怕？”
“因怕被人發現而將我急匆匆地拽進房中，你可知道這叫什麽？”
清微瞳孔劇震，心道這都哪兒跟哪兒啊？！她的確是怕被發現，但可絕對不是他以為的意思！
就這麽短短幾息之間，怎麽事情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行人朝著盡頭這邊走過來。
清微原本覺得並沒有什麽，但在張歲聿這番模棱不清的話語的影響下，再聽到外面那逐漸逼近的聲音，心跳竟然越來越快了。
清微低頭看了眼兩人交疊的衣擺還有緊握的雙手，如果說剛才在走廊上碰見，雙方只會有些尷尬的話，那等到對方推開門見到這番場景，才是真的刺激！
尤其是此刻耳邊還傳來幾聲意味不明的壓抑的喘息！
等等——
清微看了看張歲聿，他的目光雖有些偏執，但氣息仍算平穩，那這喘息之聲便不是出自他。
可房中只有兩個人，不是他那還能是誰？
門外的腳步聲停下了，聽起來竟是停在清微的房門前。
她想起方才掌櫃的和榮鳳說過的話，還有堂中那些圍坐著的人，恍然大悟。
方才被張歲聿的突然出現打斷，以至於她忘記了，這些人近日喜愛的是何人？
不正是裴秋玉嘛！
外面的人顯然也聽到了這喘息，榮鳳問道：“怎麽回事？”
掌櫃的連忙解釋：“大堂中的人太多，既是榮家主您看上的人，總不好讓他在外面被人圍觀。可這位裴郎君畢竟是一個大活人，即便一時能安安穩穩呆在房間裏，也難保他不會突然生了別的念頭偷偷溜走。保險起見，客棧還是用了點手段的。”
榮鳳：“所以你給他下了藥？”
“正是。”
“什麽藥？”
掌櫃的沒有直言，壓低聲音湊近說了句什麽，房間中的兩人就聽不清了。
但其實也無需再聽了，就從這壓抑的喘息之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呢？
清微混跡市井多年，這樣的事情見得實在太多，便是更隱秘的手段也知曉不少。
其實她並不感到奇怪的，只不過此刻眼前還有一個張歲聿，再加上兩人剛剛的對話，這方寸之間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
她掙脫手向後退開，這一次張歲聿總算沒有再阻攔，如果仔細看的話，就會發現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張歲聿猶豫道，“你要出去嗎？”
清微明知故問：“我出去能做什麽？捉奸嗎？”
張歲聿神色一沈：“若是你覺得難過，我們可以現在離開。”
清微擺擺手，說起來這事其實還和她有關。
裴秋玉的行蹤是她透露給大堂中的那些人的，想要借這些人之手阻礙他的行動片刻，只是不知道，一行人和裴秋玉怎麽就都聚在了客棧裏，還偏偏是這間客棧？
她不過是睡了一小會兒，沒想到就發生了這麽多事。
掌櫃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他聽說榮鳳看上了一個撫琴的男子，偏偏那男子還歪打正著地跑進了他的客棧，這簡直是天賜良機，正可借這個機會討好榮鳳，畢竟那可是富到能攬下半座都城的榮家，稍稍抖點身上的金粉，對於這小客棧便是幾輩子的財富。
清微簡直哭笑不得，心底暗暗感嘆，裴郎，你這可真是命途多舛！
“劉掌櫃。”榮鳳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將此人送給我？”
劉掌櫃笑道：“還望榮家主笑納。”
“你這裏不是客棧嗎？什麽時候做起心樓的生意了？”榮鳳道，“既然你有心，那我便進去看看吧。”
話音剛落，傳來一道開鎖的聲音。
劉掌櫃推開門，擡手示意榮鳳請進。
榮鳳並不推辭，可剛一擡腿邁進，神色驟然冷了下來：“劉掌櫃，你這是何意？”
劉掌櫃聽語氣不善，連忙入內，瞬間傻了眼，房間內空無一人，哪裏能瞧見半點裴秋玉的影子？
若只是尋常丟了個人也就罷了，可眼下若是惹惱了榮鳳那才是真的大事不好！
可方才在外面分明聽到了屋內的喘息聲，怎麽會眨眼間人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榮家主，您聽我說，人先前就在屋裏，方才的聲音您也聽到了，定然是剛剛才溜走的！”
“是嗎？”榮鳳道，“那人呢？”
劉掌櫃掃了眼屋內，瞧不出任何端倪，急忙奔到窗前，猛地推開窗子，探頭向外望。
長街人頭攢動，嬉笑吵嚷一股腦湧入耳中，那些人或笑或鬧或苦或罵，只是，其中並無裴秋玉的身影。
一瞬間劉掌櫃汗如雨下，衣衫盡濕，只覺人生一片黯淡，再無片刻好光景。
、
一門之隔的另一邊
裴秋玉面色潮紅，雙目微微失神，額間滿是汗水。只不過那壓抑的喘息卻聽不見了，因為他正被清微死死地捂著嘴。
待要掙紮，卻又無力，想要呼喊，卻又發不出聲。
簡直是無助又無措！
裴秋玉現在非常後悔出門前沒有找個人給他蔔上一卦，否則說不定就能避開這一大早的倒黴事了。
他原本只是像往常一樣出門，卻沒想到剛離開醫館沒多久，就察覺到有人跟蹤。他為了避開身後的人，慌張躲進了街邊的一家客棧，偏巧又在這裏被一大群人圍堵。
這要怪也只能怪他那日在心樓撫琴表現得太好，以至於吸引了太多目光和青睞，這下簡直是想甩也甩不掉。
他眼看著那一群人坐滿了大堂，若是想要從正門離開必然惹出麻煩，可偏偏掌櫃的說客棧沒有後門。
沒辦法，他只好在樓上選了間屋子躲著。幹坐著總是無趣，很快就感到腹中饑餓，而這客棧的食物還甚是美味，哪裏想到其中竟然下了藥。
一不留神，他就中招了。
那藥性極猛，甫一咽下，立時便覺得渾身滾燙，體內燥熱，頭昏目眩，心口狂跳。
裴秋玉意識到不對，想要推門而出，卻發現外面已然上了鎖。他待要轉身走向窗邊，渾身突然脫力咚的一聲栽倒在地。
不久外面傳來說話聲，雖然神智已經有些混亂，但他還是認出了那是客棧掌櫃的聲音。
而另一個人，竟然是榮鳳！
他總算明白了自己為何有此一劫，混亂驚慌中腦海中卻闖入了另一道身影。
裴秋玉不由得心下感嘆，這樣看來當初清微還是對他留手了啊！
門外已經響起開鎖的聲音，再不逃脫便要麻煩了，他撐著一口氣推開窗子，眼睛一閉跳了出去。
原以為會重重摔在大街上，卻沒想到一只手穩穩抓住了他。
睜開眼，就看見那個昨晚還要和他分道揚鑣的人，此刻正站在屋頂上，嘴角還揚著一抹譏誚的笑。
裴秋玉驟然松了一口氣，然後就這樣被清微帶到了這間還有張歲聿在的房間裏。
“我要松開手了。”清微笑了笑，“記得咬緊牙不要發出聲音。如果被外面的人發現的話，我可說不定會把你送到什麽地方去。”
裴秋玉眨了眨眼示意自己能做到。
清微一點點松開手，眼見他閉著雙眼，緊咬牙關，強撐著沒弄出動靜，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施針過程中可能會有些痛，記得忍住。”
“以防萬一，何不直接打暈他？”一旁的張歲聿突然開口。
他從清微帶裴秋玉翻窗進來的時候就有些不自在，在看到清微緊緊捂著他的嘴時，更是胸口煩悶，每一次呼吸都覺得十分的痛。
清微轉過頭看他，舉著針的那只手頓在半空，眼底浮現出一絲讚賞：“好主意！”
“只可惜，這過程中需要他一直保持清醒，若是暈倒只怕更難辦。”
清微朝張歲聿招招手，示意他靠近一些，附耳低聲道：“不過你放心，一旦他發生出聲音引來旁人，我立刻帶你離開，絕對不會被抓到。”
張歲聿這才笑著點了點頭：“我在門口守著，你也放心。”
兩人的聲音雖說壓得很低，但裴秋玉離得實在太近，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聽在耳朵裏。他猛地睜開眼，待要起身反駁怒罵，可想到清微不讓他出聲，只好睜大眼瞪著張歲聿，雙目中直要噴出火來。
可惜這一番威懾絲毫不起作用，張歲聿仿佛沒看見一樣，走到門口留神探聽外面的動靜。
當然，還要時刻註意清微那邊的情況，再時不時扔給裴秋玉一個冰冷如刀的眼神。
……
清微無暇理會兩人之間的暗鬥，她的動作很快，施針用藥一氣呵成，裴秋玉的臉色、脈搏漸漸恢覆如常，呼吸也不似先前急促，藥效正在逐漸散去。
外面，劉掌櫃因為得罪了榮鳳惶恐不安，正準備滿大街地去找裴秋玉。而榮鳳懷疑他戲耍自己，早已揚長而去。
清微收起針，剛要給自己倒杯水，桌上的茶壺卻被兩只手同時按住。
“又怎麽了？”
兩人的目光齊齊落在她的臉上。
清微擺擺手：“算了，我不喝了，這客棧的人有問題，水八成也有問題，還是不喝為好。”
那兩人同時松開了手。
“他怎麽在這兒？！”裴秋玉搶著開口。
他四下掃了一眼這房間，如果沒猜錯，這是姓張的住的房間，那清微又為何會一大早出現在這裏？
“你怎麽會和他在一起？”
清微神色一冷：“你在質問我？”
張歲聿擋在清微身前，沈聲道：“此事與她無關，你有什麽話可以直接問我。”
“無關？”裴秋玉道，“好啊，那我問你，一大早的，你把我夫人帶到客棧來是想做什麽？！”
張歲聿從容鎮定地開口：“在我看來，你並沒有資格問這句話。”
“你什麽意思？”
“在你開口之前，難道不應該先解釋一下為何你會一大早出現在客棧，還被別的女子堵在房間裏嗎？若是今日清微並不在此處，你要如何解決這件事？當日便是你自以為是地出現在心樓才惹出了這許多是非。若不是因為你的莽撞和愚蠢，她又怎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傷難過？連累她飽受爭議還不夠，今日一見面就開始咄咄逼人地質問，你真的懂得如何愛護自己的妻子嗎？”
張歲聿退開半步，站在清微身邊：“恕我直言，你沒有資格成為她的夫君。”
沒有資格。
裴秋玉被這番話問得啞口無言，楞楞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閃過和清微這連月來的相處。
的確，起初他是被強求的，可是他似乎從什麽時候開始竟然在意這個虛假的夫君身份了。
若說這緣分由那筆天價診金而起，那如今債務已經作廢，清微也已經明確地提出要分道揚鑣，他似乎真的沒有什麽理由再守著這身份不放了。
可如果兩人之間的牽絆只是錢財，那方才又為何要救他？
不對！定然有哪裏不對！
姓張的是後來者，怎麽可能會懂得他和清微之間的牽絆與緣分？
昨晚清微才和他說過要分開，今天他就言之鑿鑿地整出了一番話，明顯是要擾亂他靠近清微的本心，然後好趁虛而入！
原來如此。裴秋玉臉上浮現一絲冷笑，打量著張歲聿的神情，心道我已看穿你的陰謀詭計，想要搶人？
沒門！
人心難猜，一個被屢次被搶奪妻子的男人心思更是難以捉摸。
此時此刻，這世上竟無一人能讀懂裴秋玉那輾轉覆雜的內心想法。
他回想起張歲聿數次見到清微所使用的手段，心下已然有了計議，想要挽回妻子，成敗在此一舉！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皺著眉，擡手捂上心口，垂眸看向清微，活脫脫一副被病痛折磨卻又強自忍耐的模樣。
裴秋玉挪到清微身旁，無力地扯起她的衣袖，怨憤道：“夫人，你看他～”
那拉長的尾音簡直就像是一個晴天霹靂炸在耳邊，清微顫抖著收回手，僵硬地轉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你說、什、什麽？”
“要我再重覆一次嗎？”裴秋玉道，“夫人——”
“停！打住！”清微及時阻止，連向後退了好幾步，才敢打量起裴秋玉。
雖說她成為暗探十五年，縱橫市井，什麽奇聞怪事沒見過，但這種場景還真是第一次遇到。
只可惜她沒正經修過驅邪除祟之術，否則定要好好看看這個人到底被什麽奪了舍。
張歲聿看著這一幕，在心底冷哼一聲，不以為然。
他扶著桌子緩緩坐下，動作十分輕，然後掩袖低低地咳了兩聲。
清微聞聲回過頭，然後就看見他臉色蒼白，額間滿是汗水，抓著桌角的手用力到泛白，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這、這……
她記得張歲聿的傷已經大好了，眼下又是怎麽了？
難不成這屋中有什麽嗎？
為何一個兩個都倒下了？
“你……”清微俯下身，想要切脈，卻被輕輕避開。
張歲聿強撐著一口氣，虛弱道：“我沒事，讓你擔心了。”
！
裴秋玉心頭一震，好家夥，他可真能裝啊！
怎麽短短幾日這博人關心的功力又提升了，難不成去什麽地方修習過嗎？
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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