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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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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大人,可要安排人跟著詩華和阿竹?”

無咎從暗處走出,低聲問道。

“不用。”清微道,“若是二人真的想跑,早在天音樓著火那日之後就會離開了,不會等到現在。”

“詩華姑娘已經見過裴秋玉,線索也已經給出,留在這裏難道是為了之後接應他?”

清微想了想裴秋玉這幾日的行蹤,除了去書鋪買了厚厚一摞書以外,便是出現在了合山寺。

平日裏,再無任何異常。

“無咎,你覺得詩華真的知道那份名單的線索嗎?”

“大人的意思是?”

“如果她手上確實有線索,為何沒有直接交給裴秋玉,反倒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

“或許是線索是需要逐步挖掘的,詩華手上的只是其中一環?”

“如果真是這樣,那從裴秋玉進入都城以來,天音樓便時不時地闖入視線之中,又該如何解釋?”

清微在腦海中把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細節回顧了一遍,沈吟道:“我總覺得合山寺的事情不會是個例。”

清微低頭看著腳下的土,白日裏她就已經發現了,這裏的土在十幾日前剛翻過一遍,而那段時間,恰巧是天音樓舞樂宴的前夕。

究竟是因為什麽樣的事,需要提前挖開坑來確認?

清微大概有了猜測,轉頭看向憂心忡忡的無咎,笑道:“怎麽愁眉苦臉的?你說得對,線索是要一點點挖掘的,再說了,這不是還有我在嗎?要不要告訴你我方才剛確認的一件事?”

無咎擡眼,神色一亮:“是什麽?”

清微攬著她的肩膀,指了指詩華和阿竹離開的方向,語重心長道:“你發現了嗎?這兩人長得真的一點也不像!”

無咎被她的語氣逗笑,瞬間松了口氣。

“好了,我還有事趕著回醫館,轉告陸大人,此事一了我定然去看她!”

清微朝她揮了揮手,身形一晃,已然消失在了夜色裏。



百藥閣

裴秋玉已經泡在木桶中洗了十幾遍澡,可還是無濟於事。

五花八門的香料用了個遍,分明已是冷風呼嘯的深秋了,但他卻覺得自己好像泡在百花爭艷的春日裏,只不過掃興的是,這馥郁花香依然壓不住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氣。

裴秋玉在這裏從早待到晚,連飯都沒顧得上吃,感覺嗅覺已經快要失靈了。

他垂頭喪氣地披上衣服,推開門,把胳膊伸了出去。

門外的於掌櫃還沒俯身就聞到一股刺激的味道,捂著鼻子退後了半步,擺擺手,示意他仍然不行。

裴秋玉心如死灰,宛如行屍走肉般楞楞地收回手,轉身關門又縮進了木桶中。

溫熱的水流漫過身體,原本應當是放松舒緩的,但他此刻卻覺得疲憊不堪。

風吹動窗子,搭在架子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一方手帕從其中飄出。裴秋玉伸手接住手帕一角拂過鼻端,清香襲來,沁人心脾。

那是清微用幾十種草藥浸泡過的,有舒緩燥熱、撫平心境之效。

裴秋玉不自覺地湊到鼻端嗅了嗅,果真覺得這一日的煩悶消散了些許。

窗子被風吹得突然一響,裴秋玉猛地驚醒,人一抖,手帕落到了水裏。他急忙拍了拍自己的臉回過神來,對於方才的舉動實在是難以置信。

這是在做什麽?

這不是清微的手帕嗎?他就這樣攥在手裏嗅來嗅去算怎麽回事?

他待要去把那被水浸濕的手帕撈起,可是手又不自覺地有些顫抖,試了好幾次終是沒有再碰。

但轉念一想,二人不是夫妻嗎?他不過順走了一塊自己妻子的手帕,這有何不可?

再說了,就算兩人不是夫妻,這也是用他的錢買來的,他留一塊又能如何?

想到這裏,他撈起那方手帕,擰幹水搭到了旁邊的木架上。

然後一個人躺在水裏悵然若失。

已經整整一日沒見到清微了,他身上這股氣味只怕是什麽稀奇古怪的藥導致的,若是尋不到緣由,估計縱是在水裏泡上十天半個月也難除去。

裴秋玉長嘆了口氣,心道這種時候竟然會想起她,不過如果是神醫的話,應該有辦法解決吧,只是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兒,搞不好又和姓張的在一起!

“豈有此理?!”他一掌拍向水面,濺起滿屋的水花,想到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突然覺得胸口一陣鈍痛,喉嚨好像被扼住,直喘不上來氣。

他扯了衣服當即就要出門尋人,可一想到這揮之不去的氣味登時洩了氣,一連說了好幾句“豈有此理”,又無可奈何地躺了回去。

“是誰又惹裴郎生氣了?”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

裴秋玉轉頭一看,只見一個模糊的人影坐在椅中,自顧自地倒了杯水喝。

“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咦?”清微放下杯子,起身四處掃了幾眼,“裴郎的語氣聽起來怎麽這麽慌張?而且今天還會關心我何時回來的?怕不是在屋內藏了什麽不能讓我見到的?”

“我能藏什麽東西?”裴秋玉沒好氣地道,“一整日不見人,回來就要汙蔑我嗎?”

“也對。”清微道,“咱們兩人之中若是真的有一人要藏,應該也是我,不會是你。”

“沈清微!”裴秋玉怒從心起,當即就要站起來和她爭論,一想到自己此刻不太方便,這才作罷。

“我的確不比裴郎,行得端坐得正,這樣吧,如果你真的一片坦誠,毫無隱瞞,就讓我在屋內查探一番怎麽樣?到時我被你的赤誠坦蕩所折服,說不定佩服之下就會給你解藥,連那天價診金也可丟棄了,你覺得如何?”

裴秋玉沒聽出這是在故意逗他,餘光瞥到搭在一旁的手帕,突然一陣心慌,這若是被發現了,豈不更是有理說不清,還不知道要被諷刺打趣到幾時!

他想了想,趕緊岔開話:“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清微使勁嗅了嗅鼻子,納悶:“什麽味道?”

“你沒聞見?”

“阿嚏——”清微道,“風寒,聞不到。”

裴秋玉突然覺得松了一口氣,聞不到就好,要不要兩人這樣同處一室,屋中還散發著揮之不去的屍腐氣,這實在是太怪異了。

可轉念一想,若是聞不到,那要如何給他開藥除去呢?總不能主動交代白日裏去合山寺的事。

正巧外面傳來敲門聲,是於掌櫃擔心他在裏面呆了太久,又一整天沒吃飯,怕他餓暈過去。

“正好我也沒吃,走吧,一起。”清微沒等他,起身推門而出。

裴秋玉撇撇嘴,心說你也沒吃,你都快被烤雞腌入味了,還要怎麽樣?

偷偷烤雞不帶他,簡直豈有此理?!



飯桌上,裴秋玉和於掌櫃一左一右坐在清微旁邊,互相使了好幾次眼色,楞是誰也沒開口。

清微放下勺子:“到底說不說,不說我可走了。”

“咳咳——”裴秋玉又一次催促於掌櫃,在對上他視線的那一刻迅速低下頭,埋在碗裏開始吃飯。

於掌櫃沒得再退,給自己壯了壯膽終於開口:“那個,沈大夫,我確實有一事相求。”

清微往椅子後一靠,擡擡下巴:“講吧。”

於掌櫃見她沒有立刻拒絕,覺得還是很有希望的,於是掐頭去尾,再省去緊要之處,重新編纂了一個裴秋玉去廟裏上香祈福,卻反被汙濁之氣中傷的悲慘故事,最後還不忘詳細描述了一下那氣味的酸腐。

裴秋玉過程中一言不發,始終低著頭認真吃飯,直到於掌櫃說完才擡起眼偷偷看向清微,生怕她察覺一丁點不對勁之處。

清微手指一下下輕叩著桌面,沈思半晌:“說了半天,其實就是屍腐氣。”

屋中一片寂靜,兩人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喘。

“裴郎。”清微突然傾身靠近,直直地盯著他的雙眼,“你該不會為了還上診金,偷偷去盜墓了吧?”

“……我……”裴秋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就這麽急於擺脫我?”清微退開重又在椅中坐下,“看來我們同行的這數月,對於你來說實在是痛苦至極。為何不告訴我呢?”

清微望著窗外嘆了口氣,鼻子一酸,當即就要落淚:“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我若早知這對你來說不過是種折磨,便是再不舍,也會放你離開的。原以為那診金是你我之間的牽絆,現在看來,對你竟只是一種負擔。遙想當日,你在心樓一曲,可是讓多少女子魂牽夢縈。今日竟要用這雙手去掘墓還債,這要我如何舍得?!”

清微捧起他的手,細細看著,眼中悲痛欲絕,吧嗒落下一滴淚來,正砸在兩人相握的手上。

裴秋玉皺著眉頭,看著她那泛紅的眼底,突然覺得有千百句話堵在心口。

“罷了!”

清微甩開他的手,決絕地抹了把眼淚,偏過頭去:“強扭的瓜不甜。既然已無情意,又何必苦苦糾纏?我們緣分已盡,今日就此別過吧!”

裴秋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當即起身就要追。

清微卻突然停步。

她回過身眼含熱淚道:“但在離開之前,我還是想為你再做最後一件事。不然你帶著這滿身屍腐氣,又如何能再尋到其他良緣?於掌櫃,拿紙筆來!”

於掌櫃正看得發楞,一聽清微喊他,當即回過神,二話不說拿來了紙筆,鋪紙研墨。

清微執筆待要開始寫,啪嗒——

一滴墨落在紙上,偏巧又被她的淚水暈染開。

清微抹了淚放下筆,嘆了口氣:“罷了,若是交給別人我終歸不能放心,還是我親自配了藥給你才穩妥。”

說完,推開裴秋玉走向藥櫃,逐一稱了藥放到桌上。

裴秋玉只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她,喉嚨發緊,胸口發悶,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了。

清微捧著藥走到他面前,遞過去,語氣輕柔:“以此藥入浴,足足泡上半個時辰,這味道便可盡除了。”

“我……”裴秋玉的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她。

“裴郎,你我緣分已盡,不必再說。”

她傾身湊近了一些,從懷裏取出一粒丸藥,低聲道:“這便是你先前服下的那毒的解藥了,從前是我不好,竟只想著用這辦法留下你,今日你終於能擺脫了我這麻煩,想來日後便可另尋一樁好姻緣了,只可惜,我是無緣得見了。”

她將那藥往前遞了遞,卻不見裴秋玉接過。

“怎麽?難道是想要我親自餵你嗎?”

清微垂著眸,慢慢退開幾步,捂著心口道:“若是從前,這又有何不可呢?但如今已經不同了,我既已決定還你自由,又怎能再做這種事?如此戀戀不舍,要到何時才能真正地放開了手?”

她將那粒藥塞到裴秋玉手心:“什麽也不必再說,就此別過!裴郎,珍重!”

說完,毅然決然地推開門奔了出去。

冷風從門外一股腦地灌入,裴秋玉仍望著清微離開的方向,怔楞出神。

其實那裏已經空無一人,濃重的夜色籠罩了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

他得到了去除屍腐氣的辦法,就連那朝思暮想的解藥也到手了,天價債務也已然消失。

他拿到了暗探名單的線索,擺脫了那名義上妻子的監視和糾纏。

似乎一切心願都得償了,回家也指日可待。

可不知為何,裴秋玉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仿佛連日來提著的那一口氣驟然松了,散了,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只有那寒風裹得人生疼。

手裏的那粒藥終於還是掉到了地上,於掌櫃看著他魂不守舍的樣子,悄聲靠近,撿起放到桌上。

又接過了裴秋玉手裏的那副藥,仔細瞧了瞧,確實是能夠除穢凈汙的方子。

回想起兩人剛到醫館的那一晚,起初他看著清微大搖大擺地走進,還以為她只是一個貪財的奸詐之徒。

可後來見識過她的醫術,又覺得此人確實有些能耐。

這段日子相處下來,雖說她行事難以捉摸,但也確實給平淡了許久的醫館帶來了不一樣的生趣。

於掌櫃看看清微離開的方向,又瞧瞧發楞的裴秋玉,想了想還是決定說出來:“公子,說不定沈大夫是真的喜歡你?”



冽風拂面而過,吹散了這一日的疲憊。

清微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四下一片寂靜,她也難得有片刻歇息。

她已經給裴秋玉恢覆了自由,接下來就等他的動作了。

至於現在要做的,自然是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可是還沒走出兩步,突然停住。

夜深霧重,街角那一盞昏黃的燈籠被風吹得不停搖晃,一人站在燈下,拉長的影子停在風中。

是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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