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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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他什麽時候來的？”
清微看向江隱，無聲詢問。
“我一擡頭人就在那兒了。”
“你怎麽不告訴我？”
“我一個勁地咳嗽，還拼了命地給你使眼色來著。”
清微扶額嘆氣，在腦海中快速回想了一下兩人方才說過的話，最後應該沒有提到什麽隱秘，而且隔得這麽遠，應當聽不真切。
她丟了鋤頭，拍拍身上的塵土，笑著擡起頭：“張大人……”
“二位似乎認識？”
張歲聿在兩人面前站定，那冰冷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刃，剮得江隱渾身生疼。
“江樓主可知她是何人？”
江隱笑容凝固，知道，他當然知道。
十五年前戰亂不斷，各國的情報組織在相互的出賣利用之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創。
清微假死遠離故國成為暗探，輾轉流離十五年，徘徊於生死邊緣帶回了數千情報，並培養了新任十二使，這才挽救了當年岌岌可危的懸夜司。
當然，除此之外，對於張歲聿來說，她還有一個特定的身份，那就是他苦苦等待了十五年的妻子。
這件事可能十二使中的其他人不知道，但江隱身為心樓樓主，常年留駐都城，各路消息簡直是流水般匯入樓中，關於當年之事，他也略知一二。
可是沒辦法，在沒得到清微的同意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向張歲聿透露一丁點消息。
“恕在下愚鈍，並不知道這位姑娘究竟是何人。方才不過是四下隨意看看，剛好在此處與這位姑娘遇見。先前在寺中是我打擾了二人的交談，不過此刻看來，竟是張公子也攪擾了我們的聊天。”
清微緩緩轉頭看他，若不是張歲聿還在跟前，還真想誇讚他兩句。
幾年不見，這嗆聲的本事長進許多！
張歲聿冷笑道：“我便是要打擾，江樓主你待如何？”
清微對於危險的感知遠超尋常人，眼下她雖然沒有覺得脊背發涼，殺意蔓延，卻也明顯地感覺到氣氛變得詭異了。
江隱或許還是在開玩笑，但張歲聿卻是真的生氣了。
“不打擾，也不如何。”清微急忙攔在兩人中間，“佛門凈地，怎能輕易動怒？”
“你們真的相識已久，對嗎？”張歲聿垂眸看著她，語氣柔和了許多，“是比我們認識得還要早嗎？”
清微朝他那邊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怎麽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張大人，是要用這種辦法來博得關心？”
“那會奏效嗎？”
“我可以解釋，但你可千萬撐住，不要氣急攻心再吐血，可以嗎？”
張歲聿點點頭：“好，你說吧，我會認真聽。”
“我和你口中的江樓主的確認識，至於緣由，那還要追溯到裴郎在心樓撫琴的時候。我為了探聽裴郎行蹤，和江樓主有些往來應該也不足為奇，不是嗎？”
她續道：“若要說在這裏遇見的事，那倒是還和你有關。”
“和我？”張歲聿有些驚喜，“是什麽關系？”
“當然是典藏秘笈！”清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聽到江樓主提到那秘笈的事，又想起那天在你屋中看到的書，心下好奇，所以特意尋了他想要問個清楚。如何，這個解釋滿意嗎？”
張歲聿一楞，耳朵微微有些紅，半晌說道：“若是你對那書感興趣，可以直接來找我，不必再花費錢財去買了。”
“什麽？”清微仰頭湊近，笑著問道，“張大人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能再重覆一遍嗎？”
“咳咳——二位？”江隱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辭了，你們慢慢聊。”
他走出幾步突然停下，轉身說道：“對了，若是這位姑娘仍對秘笈感興趣，改日可到心樓找我，記得，最好是能單獨來。”
清微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快點走。
“已經躲了我這麽久，還要躲到什麽時候？”
張歲聿擋住她看向別處的視線，輕聲道：“既然對那秘笈好奇，現在正好有空，可要和我一起回去看嗎？”
清微撿起地上地鋤頭，靠在田邊放好，笑道：“張大人，你這趁虛而入的意圖是不是太過明顯了？咱們好歹還在佛門凈地，就這麽罔顧禮法可是聖賢書中所推崇的嗎？”
“既然這裏不適合，那要不要換個地方？”
清微想起懷裏的那個盒子，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究竟怎麽回事，但張歲聿恐怕不能輕易放她離開，但他傷重未愈，臉色也越來越不好，若是任由他一個人回去倒也讓人擔心，還是同行一段為好，更何況，暗中還有人在盯著，於是說道：“走吧，先送我的病人回家。”
、
深夜郊外
清微將從合山寺帶回的那盒泥土放在深坑裏，加了些枯枝雜草，然後晃亮火折，將其點燃。
明亮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眼底，清微站在樹下，聽著劈啪作響的火花，凝神思索。
一股燒焦的味道夾雜在冷風中緩緩散去，原本那道腐爛酸臭的氣息已然消失。
“果然。”清微拍了拍手心的土，舒了口氣。
白天那道刺鼻的氣味的確是由於那片地裏的土，清微曾聽母親提到過，江湖上有一種秘藥，雖然無甚毒性，但味道卻難聞得很，若是和哪個對頭有仇，卻又不到刀劍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那麽就可以考慮這種奇藥。
只要讓對方沾上那麽一丁點，三兩個月之內都散不掉，無論去哪兒，都會帶著那一身刺鼻的酸腐氣，任你有什麽英名在外，也保管讓你顏面盡失。
若用些不尋常的辦法埋在土中，更是有可能經年累月地除不去。
可是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合山寺的後面？還和洩露的暗探名單有關系？
雖然暫時沒有太多線索，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如果現在回到百藥閣，定然能看到於掌櫃一眾人被裴秋玉嗆得頭昏腦漲兩眼一黑的場景。
“大人？”無咎從暗處走出，剛要說話，被四下的煙嗆得咽了回去。
清微拋給她一塊手帕，道：“戴上吧。我在這兒待得久習慣了不覺得，想來應該還是隱隱有股腐臭氣。”
“多謝大人。”無咎沒有推辭，接過後用手帕遮住了口鼻，清冽的香氣撲鼻而來，是手帕用藥粉浸過的緣故。
“屬下已查探了近幾年城中藥鋪出售的藥材情況，並沒有大人提到過的那一種草藥，掌櫃的大多都沒有聽過此物，更不見有人來買過。”
清微想了想：“其實未必就是在城中購入原料制作的，這配方連韓叔都不知道，這麽多年江湖上也沒再聽說有人用過這種藥，只怕早已無人會做了。”
“大人是覺得這藥是當年十二使曾經留下的？”
“暫時還說不好。”清微道，“對了，合山寺的人都撤回來，不用搞得人心惶惶。住持和陸大人相識多年，小心他找陸大人告狀。”
“是。”
“弦月那邊如何？”
“弦月已經回到邊境。”
“嗯，讓她萬事小心，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其餘的一切照舊，你忙你的任務就好，裴秋玉這邊我來解決。”
“大人可是要回醫館？”
清微看了眼那已經熄滅的火堆，撥了些土填好，笑道：“他若是帶著這一身屍腐氣招搖過市，只怕明年也離不開都城，完不成任務，我總得回去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她揮揮手，剛要走，突然想起一事，停步轉身：“對了，之前張歲聿去見陸大人，說什麽了？”
“這個……”無咎琢磨了一下措辭，“他拜托陸大人照看你。”
“照看我？”清微皺眉，“陸大人同意了？”
“張大人好像沒給拒絕的機會。”
“所以說，”清微沈思片刻，“陸大人的確是答應了，她沒勸張歲聿放棄，也就證明我還會在都城留一段時間，她在給張歲聿機會。而這些，定然和調我回來的密令有關系，我明白了！”
無咎慌忙辯解：“沒有關系沒有關系。這兩件毫不相幹的事怎麽能扯到一起？大人，我可什麽都沒說！”
清微可惜地搖了搖頭：“無咎，回去吧。人心險惡，下次莫要上當了。”
無咎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閉了閉眼，心道好歹她也是十二使，平常套話演戲的人都是她，怎麽一遇到清微，三兩句之間又上當了……
、
絲絲縷縷的香氣從院中飄出，引得隔壁家的大黃狗都翹首以盼，口水直流。
阿竹使勁嗅了嗅鼻子，眼神一亮，嗯，是烤雞！
可沿著味道走了幾步，突然察覺到不對勁，這香味怎麽是從他家飄出來的？
他是個孤兒，這麽多年自己一個住在街角，雖說時不時會有街坊鄰居過來探望兩眼，送點吃的，但誰會大晚上趁他不在去家裏？！
阿竹直覺有危險，隱隱又覺得這味道熟悉，還是決定不要貿然闖入，先翻上墻頭看看情況再說。
他借著月色悄聲攀上土墻，剛探出一個頭——
“回來了？可真是讓為師好等。”
“……師、師……”
阿竹一驚，險些從墻頭摔下，被清微一把拎過放在凳子上坐下。
“見到為師就這麽激動？想來定是思念為師心切。那可就怪了，怎麽這些時日不見你前去探望為師呢？”
阿竹支支吾吾：“我……我這些日子……”
“這些日子做什麽去了？”清微道，“我猜猜，忙著去合山寺求學讀書，對嗎？”
阿竹點點頭：“是。”
“刻苦讀書是好事，但這些日子還是盡量先別去了，終歸能不能做成學問也不在這一兩天。”清微語氣關切，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叮囑家中小孩的長輩，一邊說還一邊撕了條雞腿遞過去。
這倒惹得阿竹好奇：“為何不能去？那裏有什麽嗎？”
“你沒聽說嗎？”清微左右看了兩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合山寺出事了！”
阿竹的手一松，雞腿險些掉到地上。
“白日裏在寺後挖出屍首了，腐臭沖天，好些人都知道了！也不知是什麽陳年舊案，總歸扯上了人命是大麻煩，你年紀還小，可要少去，離得越遠越好！”
“什麽屍首？！”阿竹猛地站起，“哪裏有什麽屍首？師父你聽誰說的？可是官府的人去了嗎？”
“都是為師不好，大晚上講這些，嚇到你了吧？”清微拍拍他的肩膀，按著他坐下，“不提了不提了，來，吃口雞腿壓壓驚，有為師在，不用怕。”
阿竹根本吃不下去，一顆心怦怦直跳，終於還是忍不住：“師父，你、你也看見了嗎？”
清微擺擺手：“剛才都是我亂說的，好好的寺廟裏能看見什麽？你別害怕，烤雞涼了可大打折扣，趕緊趁熱吃！這次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土雞，絕對沒有翻墻去偷，你別有負擔，放心吃吧。”
阿竹只覺抓心撓肝，生平第一次覺得烤雞這麽沒有吸引力，只想抓著清微問個明白，可偏偏她總是插科打諢，三兩句就岔開去了。
“等等。”清微突然皺起眉，四下警惕地望著，“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什麽味道？！”阿竹立刻站起，抻著頭到處嗅嗅，“你聞到是什麽？”
“似乎有些熟悉。”清微道，“就像是……”
阿竹倒吸一口涼氣，不需要清微再說，他已經聞到了飄在夜風中那若有若無的腐臭之氣，霎時間臉色煞白。
清微悄聲走到他的背後，俯身低語：“嚇到了嗎？”
“啊——”阿竹一個寒顫，連退了好幾步，才扶著柱子站穩。
他直喘著粗氣：“你、你幹嗎站在我後面？！”
清微晃了晃手裏的雞腿，說道：“給你啊！放心，除了烤雞的香氣什麽也沒有。既然這麽害怕，可千萬記好了這幾日不要去合山寺。”
她拉著阿竹重回桌邊坐下，又撕下一塊肉扔過墻去丟給隔壁家的大黃狗，笑道：“這算收買賄賂它的，我看過了，那狗英勇魁梧，一身正氣，這整條街都鎮得住，它會保護你的。若是實在害怕，你還可以出錢拜托我。為師武藝高強，只要你的酬金足夠，保準連你的一根頭發絲都傷不到。怎麽樣，考慮嗎？”
阿竹看著她貪財的模樣，瞬間回到了在醫館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用力捂緊了自己的錢袋子。
清微笑笑，不和他計較：“好了，趕緊吃，吃完早點休息。”
“你要走嗎？”
“本來也沒什麽事，只是過來和你說一聲，近些日子少去寺裏。現在說完了，當然得趕緊回醫館。畢竟裴郎今日受驚，還在家裏等我呢！”
“你……”阿竹猶豫道，“你不跟他和離了嗎？”
清微擺擺手：“再說吧，眼下過一日算一日。不過，若是有更好的，別忘了介紹給為師。”
依舊不走正門，清微翻上墻，剛要離開，想了想還是叮囑：“如果實在害怕，就去尋我，不管什麽事，都有為師在。記住了嗎？”
阿竹握著手裏的雞腿，楞楞地點了點頭：“記住了。”
清微的身影隱入夜色，月亮從雲後露出，墻頭只餘下一抹清冷的月色。
隔壁大黃狗滿意地搖了搖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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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擡頭人就在那兒了。”
“你怎麽不告訴我？”
“我一個勁地咳嗽，還拼了命地給你使眼色來著。”
清微扶額嘆氣，在腦海中快速回想了一下兩人方才說過的話，最後應該沒有提到什麽隱秘，而且隔得這麽遠，應當聽不真切。
她丟了鋤頭，拍拍身上的塵土，笑著擡起頭：“張大人……”
“二位似乎認識？”
張歲聿在兩人面前站定，那冰冷的目光好像一把利刃，剮得江隱渾身生疼。
“江樓主可知她是何人？”
江隱笑容凝固，知道，他當然知道。
十五年前戰亂不斷，各國的情報組織在相互的出賣利用之中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創。
清微假死遠離故國成為暗探，輾轉流離十五年，徘徊於生死邊緣帶回了數千情報，並培養了新任十二使，這才挽救了當年岌岌可危的懸夜司。
當然，除此之外，對於張歲聿來說，她還有一個特定的身份，那就是他苦苦等待了十五年的妻子。
這件事可能十二使中的其他人不知道，但江隱身為心樓樓主，常年留駐都城，各路消息簡直是流水般匯入樓中，關於當年之事，他也略知一二。
可是沒辦法，在沒得到清微的同意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向張歲聿透露一丁點消息。
“恕在下愚鈍，並不知道這位姑娘究竟是何人。方才不過是四下隨意看看，剛好在此處與這位姑娘遇見。先前在寺中是我打擾了二人的交談，不過此刻看來，竟是張公子也攪擾了我們的聊天。”
清微緩緩轉頭看他，若不是張歲聿還在跟前，還真想誇讚他兩句。
幾年不見，這嗆聲的本事長進許多！
張歲聿冷笑道：“我便是要打擾，江樓主你待如何？”
清微對於危險的感知遠超尋常人，眼下她雖然沒有覺得脊背發涼，殺意蔓延，卻也明顯地感覺到氣氛變得詭異了。
江隱或許還是在開玩笑，但張歲聿卻是真的生氣了。
“不打擾，也不如何。”清微急忙攔在兩人中間，“佛門凈地，怎能輕易動怒？”
“你們真的相識已久，對嗎？”張歲聿垂眸看著她，語氣柔和了許多，“是比我們認識得還要早嗎？”
清微朝他那邊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怎麽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張大人，是要用這種辦法來博得關心？”
“那會奏效嗎？”
“我可以解釋，但你可千萬撐住，不要氣急攻心再吐血，可以嗎？”
張歲聿點點頭：“好，你說吧，我會認真聽。”
“我和你口中的江樓主的確認識，至於緣由，那還要追溯到裴郎在心樓撫琴的時候。我為了探聽裴郎行蹤，和江樓主有些往來應該也不足為奇，不是嗎？”
她續道：“若要說在這裏遇見的事，那倒是還和你有關。”
“和我？”張歲聿有些驚喜，“是什麽關系？”
“當然是典藏秘笈！”清微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聽到江樓主提到那秘笈的事，又想起那天在你屋中看到的書，心下好奇，所以特意尋了他想要問個清楚。如何，這個解釋滿意嗎？”
張歲聿一楞，耳朵微微有些紅，半晌說道：“若是你對那書感興趣，可以直接來找我，不必再花費錢財去買了。”
“什麽？”清微仰頭湊近，笑著問道，“張大人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能再重覆一遍嗎？”
“咳咳——二位？”江隱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若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辭了，你們慢慢聊。”
他走出幾步突然停下，轉身說道：“對了，若是這位姑娘仍對秘笈感興趣，改日可到心樓找我，記得，最好是能單獨來。”
清微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朝他擺擺手，示意他快點走。
“已經躲了我這麽久，還要躲到什麽時候？”
張歲聿擋住她看向別處的視線，輕聲道：“既然對那秘笈好奇，現在正好有空，可要和我一起回去看嗎？”
清微撿起地上地鋤頭，靠在田邊放好，笑道：“張大人，你這趁虛而入的意圖是不是太過明顯了？咱們好歹還在佛門凈地，就這麽罔顧禮法可是聖賢書中所推崇的嗎？”
“既然這裏不適合，那要不要換個地方？”
清微想起懷裏的那個盒子，當務之急是搞清楚究竟怎麽回事，但張歲聿恐怕不能輕易放她離開，但他傷重未愈，臉色也越來越不好，若是任由他一個人回去倒也讓人擔心，還是同行一段為好，更何況，暗中還有人在盯著，於是說道：“走吧，先送我的病人回家。”
、
深夜郊外
清微將從合山寺帶回的那盒泥土放在深坑裏，加了些枯枝雜草，然後晃亮火折，將其點燃。
明亮的火光映照在她的眼底，清微站在樹下，聽著劈啪作響的火花，凝神思索。
一股燒焦的味道夾雜在冷風中緩緩散去，原本那道腐爛酸臭的氣息已然消失。
“果然。”清微拍了拍手心的土，舒了口氣。
白天那道刺鼻的氣味的確是由於那片地裏的土，清微曾聽母親提到過，江湖上有一種秘藥，雖然無甚毒性，但味道卻難聞得很，若是和哪個對頭有仇，卻又不到刀劍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那麽就可以考慮這種奇藥。
只要讓對方沾上那麽一丁點，三兩個月之內都散不掉，無論去哪兒，都會帶著那一身刺鼻的酸腐氣，任你有什麽英名在外，也保管讓你顏面盡失。
若用些不尋常的辦法埋在土中，更是有可能經年累月地除不去。
可是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合山寺的後面？還和洩露的暗探名單有關系？
雖然暫時沒有太多線索，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她如果現在回到百藥閣，定然能看到於掌櫃一眾人被裴秋玉嗆得頭昏腦漲兩眼一黑的場景。
“大人？”無咎從暗處走出，剛要說話，被四下的煙嗆得咽了回去。
清微拋給她一塊手帕，道：“戴上吧。我在這兒待得久習慣了不覺得，想來應該還是隱隱有股腐臭氣。”
“多謝大人。”無咎沒有推辭，接過後用手帕遮住了口鼻，清冽的香氣撲鼻而來，是手帕用藥粉浸過的緣故。
“屬下已查探了近幾年城中藥鋪出售的藥材情況，並沒有大人提到過的那一種草藥，掌櫃的大多都沒有聽過此物，更不見有人來買過。”
清微想了想：“其實未必就是在城中購入原料制作的，這配方連韓叔都不知道，這麽多年江湖上也沒再聽說有人用過這種藥，只怕早已無人會做了。”
“大人是覺得這藥是當年十二使曾經留下的？”
“暫時還說不好。”清微道，“對了，合山寺的人都撤回來，不用搞得人心惶惶。住持和陸大人相識多年，小心他找陸大人告狀。”
“是。”
“弦月那邊如何？”
“弦月已經回到邊境。”
“嗯，讓她萬事小心，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其餘的一切照舊，你忙你的任務就好，裴秋玉這邊我來解決。”
“大人可是要回醫館？”
清微看了眼那已經熄滅的火堆，撥了些土填好，笑道：“他若是帶著這一身屍腐氣招搖過市，只怕明年也離不開都城，完不成任務，我總得回去助他一臂之力才好。”
她揮揮手，剛要走，突然想起一事，停步轉身：“對了，之前張歲聿去見陸大人，說什麽了？”
“這個……”無咎琢磨了一下措辭，“他拜托陸大人照看你。”
“照看我？”清微皺眉，“陸大人同意了？”
“張大人好像沒給拒絕的機會。”
“所以說，”清微沈思片刻，“陸大人的確是答應了，她沒勸張歲聿放棄，也就證明我還會在都城留一段時間，她在給張歲聿機會。而這些，定然和調我回來的密令有關系，我明白了！”
無咎慌忙辯解：“沒有關系沒有關系。這兩件毫不相幹的事怎麽能扯到一起？大人，我可什麽都沒說！”
清微可惜地搖了搖頭：“無咎，回去吧。人心險惡，下次莫要上當了。”
無咎看著她離開的背影，閉了閉眼，心道好歹她也是十二使，平常套話演戲的人都是她，怎麽一遇到清微，三兩句之間又上當了……
、
絲絲縷縷的香氣從院中飄出，引得隔壁家的大黃狗都翹首以盼，口水直流。
阿竹使勁嗅了嗅鼻子，眼神一亮，嗯，是烤雞！
可沿著味道走了幾步，突然察覺到不對勁，這香味怎麽是從他家飄出來的？
他是個孤兒，這麽多年自己一個住在街角，雖說時不時會有街坊鄰居過來探望兩眼，送點吃的，但誰會大晚上趁他不在去家裏？！
阿竹直覺有危險，隱隱又覺得這味道熟悉，還是決定不要貿然闖入，先翻上墻頭看看情況再說。
他借著月色悄聲攀上土墻，剛探出一個頭——
“回來了？可真是讓為師好等。”
“……師、師……”
阿竹一驚，險些從墻頭摔下，被清微一把拎過放在凳子上坐下。
“見到為師就這麽激動？想來定是思念為師心切。那可就怪了，怎麽這些時日不見你前去探望為師呢？”
阿竹支支吾吾：“我……我這些日子……”
“這些日子做什麽去了？”清微道，“我猜猜，忙著去合山寺求學讀書，對嗎？”
阿竹點點頭：“是。”
“刻苦讀書是好事，但這些日子還是盡量先別去了，終歸能不能做成學問也不在這一兩天。”清微語氣關切，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叮囑家中小孩的長輩，一邊說還一邊撕了條雞腿遞過去。
這倒惹得阿竹好奇：“為何不能去？那裏有什麽嗎？”
“你沒聽說嗎？”清微左右看了兩眼，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合山寺出事了！”
阿竹的手一松，雞腿險些掉到地上。
“白日裏在寺後挖出屍首了，腐臭沖天，好些人都知道了！也不知是什麽陳年舊案，總歸扯上了人命是大麻煩，你年紀還小，可要少去，離得越遠越好！”
“什麽屍首？！”阿竹猛地站起，“哪裏有什麽屍首？師父你聽誰說的？可是官府的人去了嗎？”
“都是為師不好，大晚上講這些，嚇到你了吧？”清微拍拍他的肩膀，按著他坐下，“不提了不提了，來，吃口雞腿壓壓驚，有為師在，不用怕。”
阿竹根本吃不下去，一顆心怦怦直跳，終於還是忍不住：“師父，你、你也看見了嗎？”
清微擺擺手：“剛才都是我亂說的，好好的寺廟裏能看見什麽？你別害怕，烤雞涼了可大打折扣，趕緊趁熱吃！這次可是我花了大價錢買的土雞，絕對沒有翻墻去偷，你別有負擔，放心吃吧。”
阿竹只覺抓心撓肝，生平第一次覺得烤雞這麽沒有吸引力，只想抓著清微問個明白，可偏偏她總是插科打諢，三兩句就岔開去了。
“等等。”清微突然皺起眉，四下警惕地望著，“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什麽味道？！”阿竹立刻站起，抻著頭到處嗅嗅，“你聞到是什麽？”
“似乎有些熟悉。”清微道，“就像是……”
阿竹倒吸一口涼氣，不需要清微再說，他已經聞到了飄在夜風中那若有若無的腐臭之氣，霎時間臉色煞白。
清微悄聲走到他的背後，俯身低語：“嚇到了嗎？”
“啊——”阿竹一個寒顫，連退了好幾步，才扶著柱子站穩。
他直喘著粗氣：“你、你幹嗎站在我後面？！”
清微晃了晃手裏的雞腿，說道：“給你啊！放心，除了烤雞的香氣什麽也沒有。既然這麽害怕，可千萬記好了這幾日不要去合山寺。”
她拉著阿竹重回桌邊坐下，又撕下一塊肉扔過墻去丟給隔壁家的大黃狗，笑道：“這算收買賄賂它的，我看過了，那狗英勇魁梧，一身正氣，這整條街都鎮得住，它會保護你的。若是實在害怕，你還可以出錢拜托我。為師武藝高強，只要你的酬金足夠，保準連你的一根頭發絲都傷不到。怎麽樣，考慮嗎？”
阿竹看著她貪財的模樣，瞬間回到了在醫館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用力捂緊了自己的錢袋子。
清微笑笑，不和他計較：“好了，趕緊吃，吃完早點休息。”
“你要走嗎？”
“本來也沒什麽事，只是過來和你說一聲，近些日子少去寺裏。現在說完了，當然得趕緊回醫館。畢竟裴郎今日受驚，還在家裏等我呢！”
“你……”阿竹猶豫道，“你不跟他和離了嗎？”
清微擺擺手：“再說吧，眼下過一日算一日。不過，若是有更好的，別忘了介紹給為師。”
依舊不走正門，清微翻上墻，剛要離開，想了想還是叮囑：“如果實在害怕，就去尋我，不管什麽事，都有為師在。記住了嗎？”
阿竹握著手裏的雞腿，楞楞地點了點頭：“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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