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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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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你很好。”

遠處的地表在漸漸西斜的日光下再一次顯出了低矮但起伏的土丘輪廓。

越往海拔越高的地方開,晝夜開始出現明顯的溫差。李絮再次從車裏冒出頭的時候被迎面卷來的潮涼空氣激得鼻子一癢,差點打了個噴嚏。

傍晚八點半,亞利桑那錢伯斯一帶的上空,最後的一線夕陽在西邊灰藍調的天幕間揉開一線熟透的柿子紅,卷層雲在其之上散漫鋪開,邊緣的色澤變成水彩般的暈染。

“今晚要住車裏還是找旅館?”陳譽洲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問他,“累不累?旅館應該還要再往前開一段。”

“我都行的,看你,”李絮趴在車窗上,“哥你今天已經開超過十個小時了,要不就在這裏吧。”

“行,”陳譽洲低頭看了眼手機,“先去買個水。你下來透透氣。”

李絮站在一整面墻的冷櫃前,看著陳譽洲熟門熟路地從裏面拎出幾瓶礦泉水。冰櫃的冷氣絲絲縷縷地漫出來。

“Excuse me.”

一道稚嫩的聲音從他身側稍低的地方傳來。李絮轉過頭,先看見一個約莫六七歲、金發碧眼的小男孩,正仰著頭看著他。

“Would you mind helping us grab an orange juice?”

小孩子奶聲奶氣的,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李絮聽懂了,伸手抓住了貨架上的一瓶橙汁。

“No,no,no......”

另一道更細軟的聲音急切地插了進來。是一個再小些的小女孩,卷曲的頭發貼著臉,不知何時站到了小男孩的身後,怯怯地扯著他的衣服。

兩個小孩簡直就跟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這是一對兄妹。

高一點的小男孩踮了一下腳,指向貨架更裏面,“It's the one next to this!”

李絮松開手,順著他指的方向往右多挪了一格,取下了旁邊那一瓶不同牌子的橙汁。

“Thank you.”小男孩接了過去。

“Thank you!”小女孩咧嘴沖他一笑。

她一笑,李絮也跟著彎了彎眼睛,收回了手,目送兩個小小的身影回過頭,消失在身後的貨架後面。

他隱約聽見後面傳來成年人的低語聲,兩個人小孩又一句壓一句地說了些什麽。他有點想回頭看一眼,但是控制住了。

他有股說不上來的滋味,很微妙,就像一粒塵埃掉進平靜的水面那樣微妙。它來的輕的幾乎無法被看見,卻實實在在地改變了水光的一些紋路,令他有那麽一點悵然若失。

陳譽洲拎著一小提水,一直站在一旁觀察著,看著他出神的側臉。

“你能喝酒嗎?”

“啊?”李絮回過頭,“我沒怎麽喝過?應該能喝一點吧。”

“要喝點嗎?想跟你聊聊。”

“哥你能喝嗎?”李絮擔心會影響他開車。

“晚上也不開了,可以喝點啤的。”陳譽洲打開了旁邊放酒的冷櫃,“Budweiser行麽?”

“我都行,”李絮說,“也不懂這些?你看你想喝什麽?”

陳譽洲點點頭,抵住冷櫃門,從裏面抽了兩罐啤酒遞給他。

外頭的天已徹底暗透,荒原的夜依然以沈沈的墨藍色展開。陳譽洲隨手把水丟進車裏,從車門側袋摸出一塊舊布擦了擦貨箱尾巴那塊沾了灰的金屬板,又翻出駕駛室裏喝剩的半瓶水沖了沖手。

回身的時候,李絮正縮著肩膀擡頭往天上看。

“能看見好多星星啊。”他說。

“嗯,是。”陳譽洲又去車裏把夾克外套扯下來遞給他,“披著。”

他先一步靠上剛擦幹凈的貨箱邊緣,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李絮裹著夾克,挨著他坐下。

陳譽洲抽走了他懷裏的一瓶鋁罐,側身,利落地拉開。他耐心地等那陣急促的氣泡聲稍稍下去些,才將酒遞回給李絮,然後才拿過另外的一罐,給自己打開。

冰涼的鋁罐與可樂的手感一模一樣,除了只是更大、更沈些。李絮捧著嘬了一口,麥芽發酵後的微苦的味道開始在舌尖散開,一點也不甜。

四野無聲,連微風拂過沙礫和枯草的窸窣聲都清晰可辨。

“小絮,”陳譽洲晃了下啤酒罐,看著遠處土丘沈默的輪廓,緩緩開口,“哥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

“你......自殺這事,”他頓了頓,措辭了一下,“你妹妹......”

“她知道。”李絮覺得應該算知道。

“她沒說什麽嗎?”

“......沒,”李絮囫圇咽了口酒,“都安頓好了。”

“那你能跟哥說說,”陳譽洲敲了一下罐身,“……是因為什麽嗎?”

“隨便問問。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有關系。”

啤酒罐涼颼颼的,外凝的水珠不斷流下來,打濕了李絮的掌心。他歪著頭,思考的時間長得他自己都有些口渴了,於是又抱著啤酒罐灌了一大口,等著冰涼的液體全部墜入到灼熱的胃袋裏才輕輕開口,“......因為沒有意義了。”

“就......不知道自己活下去還能有什麽用,”夜風拂過,他緩緩地說,“每天睜眼閉眼反正都會發生一樣的事,吃飯也好,喝水也好、賺錢也好,但是這些事也不會再給我帶來什麽不同的結果了。永遠不會了,努力也不會。”

“當然我也不再期待......不需要了。我得不到、也不需要它們,就像這個世界少我一個也能轉一樣。”

“......也沒什麽啦,”他聳了下肩,不想讓氣氛太沈重,“哎呀你就當我矯情,天天閑的沒事兒幹想些有的沒的,活該這樣。”

“不會,不矯情。”陳譽洲說,“不是的。”

李絮仰脖喝了一口酒,然後長長地地嘆了一口氣,“幸好,幸好世界上我這種磨磨唧唧的人不多,不然還不都全死幹凈了。”

“慢點喝,”陳譽洲提醒他,“不然胃不舒服。”

“喔。”李絮把嘴一撇,很聽話地把手垂了下去。

他感覺自己心臟在有力地跳動著,咚咚的聲音吵的他有點心煩,他忍不住想通過說話的方式把這些惱人的聲音蓋下去,“哥你說我怎麽......怎麽這麽討人嫌啊。”

“小絮,你不討人嫌。”

“你只是......太想讓別人好,太緊繃著。你還是要多考慮考慮你自己。”陳譽洲努力想找到更有力的話,“你……太累了,想太多。”

他的聲音透過耳膜傳過來。李絮卻覺得這些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每一個字都能敲出陣陣回音,讓他的心臟一下下鑿得更重了,連著手臂都在震動,甚至讓他有點頭暈。他莫名煩躁,捏了捏罐身,“......你又不懂。”

陳譽洲偏過頭,註視著他,“你要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會變好,而且你是個很好的人,小絮。”

李絮低著頭,“我不好。”

“你很好。”陳譽洲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不好。”

“你很好,”他的聲音堅定,“你是個很善良的人,你關心別人,也很會照顧人。你希望別人好。”

“不然哥怎麽會......喜歡你呢?”

李絮不想再讓他盯著自己看了。陳譽洲的目光和話語都太沈,宛如一把千斤頂,緩慢而殘酷地擠壓著他,要將他身體裏那些腐爛的、糾纏的念頭,全部榨取出來,攤開審視。

這無異於一種精神上的公開處刑,他感覺自己就要窒息了,“陳譽洲,我說過,你不要喜歡我。”

“......小絮。”

陳譽洲看著他越發難看的臉色,也覺得自己話重了,想安撫他,“我說這些,不是期待你回應我。你不要有壓力,喜歡你是哥自己的事情。”

“哥不想要你因為我去改變什麽,但除了......想死這件事,想死是不對的,沒有好結果,你不要這樣。”

李絮垂著腦袋,手指摳著啤酒罐上的拉環,沒吭聲。

原來陳譽洲跟其他人也沒什麽不一樣,陳譽洲也在否定他,他想。他內心的失落遠超出自己的想象。

這些話說得越清晰,他似乎就越呼吸不上來。

多可笑,活著沒有好結果,想死也沒有好結果。

可是陳譽洲的聲音還在繼續,“說這些只是為你好……希望你能開心起來,積極一點。既然現在你還盼著去加州,哥就送你去......哥可以送你去,但這個結果還是希望你慎重考慮。”

“能遇見你已經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了……如果能讓你高興,能給的,哥願意給你。”

拉環在李絮手裏,被他摳得哢噠作響。

大半罐冰啤酒下去,酒精開始蠻橫地發揮作用,他的頭暈乎乎的,身體深處隱隱泛起一陣虛浮的熱。

他在說什麽啊?為他好?

給他?給他什麽?

他想要的他不是不願意給嗎!他不是推開了嗎!

李絮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不高興的時候喜歡喝酒,他就一點都不喜歡。這只會將心中的苦悶和郁氣無節制地放大,像一顆不斷膨脹的氣球,所有壓抑的東西都爭先恐後地想沖出來。

這顆氣球在他胸腔裏左沖右撞,卻又找不到一個能戳破的方法,而陳譽洲說的每一個字又不停地覆著上來,密不透風地裹著他,連一絲能讓他順理成章炸開的裂縫都不給。

他覺得陳譽洲這個男的好壞,自己被撕扯得這麽痛苦了,他還站在那裏,像個沒事人一樣,說著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連手指頭都不動一下!

李絮感到委屈,他不想聽他說話!他想要他能抱抱自己,哪怕拍拍他、讓他靠在肩膀上也可以。

可是他就是不動!

作者有話說:

譽洲:我能說話嗎?

小絮:你說吧

譽洲:你只是想太多….

小絮:你還是閉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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