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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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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單身。”

街邊的路燈還沒熄滅,東方逐漸泛出一層淡金色的漣漪。李絮快速用完洗手間走出大廳,迎面就撞進一股無比濃烈的機油味,隱約還能聞到點不可說的臭雞蛋味,

男人正倚在一輛白色福特小型廂式貨車旁,叼了根煙,吐出一串白色的霧氣,見到他出來就不動聲色地站直了身體,大步走到了車的另一側。

李絮繞過去的時候男人已經打開了另一側的車門,一只腳踩在踏板上,探進去了半個身子,為他收整出了副駕駛的位置。身上的白色舊T恤隨著動作被往上拽起了一些,隱約能露出下面一截緊實有力的腰線。

說真的,他挺羨慕的。他也想成為這樣的男人。

“上來吧。” 男人沖著李絮點了一下頭,隨後側身,跳了回了地面上。

李絮在下面就能看見座位裏還有一件洗到發灰的夾克衫,袖子還達拉著,不知道是不是落到了前面的腳墊上。

他看了一眼男人,在註視下伸手扒住了皮面的座椅邊緣,一只腳試探著踩上踏板,開始笨拙的往上爬。

李絮沒有爬過貨車,兩條胳膊兩條腿各忙各的,找不到著力點,加上人還有點發虛,他費了好大功夫才把半個身子吊上去。

身後一陣窸窣,他感覺自己的後腰被一只大手扶住,接著跟端了個果盤一樣,輕輕松松為他向上托了一把。

李絮這才得以堪堪滾進車裏。

一個大男人上個車還需要另外一個男的搭把手托著,怪難堪的,他喘著氣說:“……謝謝你啊哥。”

“有把手,” 男人大氣都不喘一口,朝著擋風玻璃的方向擡了擡下巴,示意道:“下次上車用那個借力。”

李絮這才發現自己正前方的門框內側有個豎著的把手。

他訕笑了一下,“那啥,沒想到哥你這車還挺高的。”

男人含糊地“嗯”了一聲,幫他拉了一下門,說:“稍微等我一下,抽兩根煙。”

門框一顫,沈重的車門發出“砰”的一聲,合上了。

李絮坐在座位裏,把背包放了到腳邊,趁著這個機會開始打量貨車的內部。

車子看起來還挺新,除了皮革味之外沒什麽其他的味道;駕駛室寬敞,座位也很高;身後有一整塊隔板,把後面的貨廂和前艙完整地分成兩個獨立的空間。

中控低,但也寬。兩個杯架裏塞滿了收據和硬幣。前面的儲物槽裏是還有一沓不知道是什麽的花花綠綠的單子,駕座的內側還夾著一長一短兩根充電線。副駕座除了那件夾克還卡著一只小毛刷和兩個購物塑料袋。

李絮的腳下還有一盒薄荷糖,門邊卡著的兩瓶不知道什麽開過的礦泉水和一只黑色的手套。

真挺亂的。他廢了半天勁兒才忍住了手癢,沒有擅自給人家一頓收拾。

雖然最後還是拿起了這件工裝夾克,抖了抖拍拍灰,給它放在膝頭上工工整整地疊了起來。

男人還沒有回來,他一時也不知道該放到哪裏好,只能先抱在懷裏默默地等。

這一等,他居然就這樣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

他為了省那點錢,實在是折騰得太累了,且不說從飛機上下來後又接連顛簸了好幾個小時,顛倒的時差也在不斷攪亂著他的生物鐘,這會兒總算是安定了下來,他幾乎是完全斷片、直接暈了過去。

他的意識是被周遭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吵醒的。大雨毫不吝嗇地砸在整個車身上,玻璃上水痕縱橫,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灰白的流動。

李絮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睫毛上還黏著困意,緩了還沒兩秒鐘,突然“轟”的一聲從頭頂砸了下來,嚇得他整個人猛得坐直,徹底清醒了。

是傾盆大雨。

“醒了?”

他的懷裏還是那件疊好的工裝夾克,循著聲音扭過頭。車內黯淡,駕座的男人掃了他一眼,順手按開了中控臺上的雙閃開關。

“昂......”李絮吞了口唾沫,喉嚨如刀割般幹痛,頭也鈍鈍地疼,“我......睡了多久?”

“五六個小時,” 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手機,回答他,“現在十二點多,剛剛往回跳了一小時。”

“......我們到哪裏了?”

“快過州界,進阿肯色。”

雨實在是太大了,只能看見前方車輛模糊的紅色尾燈,雨刷刮出的兩道清明下一秒又迅速被重新糊死。雙閃發出節律性的啪嗒聲,李絮從沒在公路上見過這麽大的雨,緩不過來,抓緊了身上的安全帶。

男人倒是沒什麽反應,似乎完全已經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惡劣天氣。

“這邊都是這樣,” 他見李絮緊張,“開進烏雲底下了,過了就好。”

就像他說的那樣,沒過幾分鐘前方的天色就重新明亮了起來,太陽的輪廓隱約浮現,劈啪聲響驟然減輕,他們走出了這片低迷又洶湧的潮濕。

世界恢覆了輪廓,窗外是密不透風的高聳樹林,前方的路緊貼著丘陵地勢平緩起伏,行車稀疏,整條路空蕩蕩的。

李絮清清嗓子,他的眼皮很重,頭疼欲裂,但他既然只硬塞給家人五十美金的路費、又坐在副駕駛裏,那就有陪聊的義務,啞著嗓子主動問:“哥你聽起來好有經驗,經常跑啊?幹這行多久了?”

“十多年。”

“這是你自己買的車嗎?還是租的?”

“買的。”

“你一路都是這樣硬開嗎?不聽點什麽?”

“……不聽。”

“你不無聊嗎。”

“習慣了,嫌吵。” 男人揉了揉鼻子,“你可以喝中間的水。”

李絮這才發現之前放在杯架裏的那個銀色大水杯不見了,換上了一瓶礦泉水。

“那你呢?” 他問男人。

“我不喝。”

“還是要多喝水的,” 李絮看見他略微發幹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說,“不然很容易疲勞的,還有消化不良,長期對血液循環不好,年紀大了腎也容易出問題,腎功能啊結石什麽的......”

“嗯,你先喝,” 男人敲了一下方向盤,還澄清了一下,“我腎功能正常,沒有結石。”

李絮被他一噎,才反應過來自己有點越界了。聽起來就像是在說人家看起來老了不行,“呃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男人之間都忌諱這個。

“沒事。你嗓子啞了,先喝口水。”

李絮把那瓶礦泉水拿了起來,擰開了瓶蓋,試圖遮掩住自己的尷尬。

“哥那你多大啊?” 他抿下一口水,有點尷尬地笑了下,“還沒問過你。”

“三十五。”

“那......那是還好,還年輕,還年輕。” 李絮趕緊又換了個話題,“那你是從哪裏出發的?是不是上路很久了?”

“也沒有,亞特蘭大。”

“開到早上那個地方是找個地方休息嗎?”

“嗯,抽根煙。”

“是住亞特蘭大嗎?”

“嗯。”

“你這工作性質也......很少回家吧?家裏人沒意見?”

“我一個人住。”

“你和你......愛人和小孩,分居啊?”

男人目視前方,沈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我單身。”

李絮又噎住了。他一定是腦子壞掉了才會接二連三地問出這些先入為主的冒昧問題,顯得好像特別了解人家似的,情商為負數,非常不禮貌。

他局促地握著那瓶水,指腹在瓶身上蹭了蹭,怪尷尬的,決定還是把嘴閉上比較好。

“你......”

沒想到男人猶豫了一下,主動跟他說話了,“不問我要開到哪裏嗎?”

“不是洛杉磯?”

“我是說今天。” 男人瞅他一眼,“就這麽跟著一個陌生人走了,不怕出事嗎?”

“不怕啊,你又不是什麽壞人。”

“你不是還把我認成搶劫犯?萬一呢?”

“......”

李絮咬了下嘴唇,這對他來說還真沒那麽重要。他的人生再糟糕也不過就是把命丟了,也正好順了他的意。

他捏著水瓶,靠在座位裏,看著兩只禿鷲在遠處放晴的湛藍天空上盤旋了一圈,淡淡地說,“那我就認了唄,誰讓你人這麽好,請我喝可樂呢?”

他說到這裏才想起自己遺漏了什麽重要的細節。

“哦對了,” 他再次側過頭,“......還沒問呢,哥你叫什麽啊?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車窗外的綠色海洋還在正午的天光下急速向東方後退,男人利落的側臉在對比之下被雕刻成一副標準的深色剪影。

“陳譽洲。”

剪影的喉結微微一動。

“我叫陳譽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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