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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如露如電 暧昧的發付,慷慨的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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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如露如電 暧昧的發付,慷慨的驅逐

夫妻一從內宮出, 一自前朝來,巧合地同時抵達宮門,便也一道返回了家門。只是隨後不久,自報德寺攜帶公主府玉牌歸來的人, 卻成了應芳。這是他們今日唯一沒有料想到的。

“妾怎能想到母親和姐姐還活著!可今日雖是團聚之日, 亦成永別之期, 姐姐說她殺了人早該賠命, 但妾一無所知, 便想換妾一線生機。妾本不願獨活, 只是想到長公主的恩德,妾這條命也應由長公主處斷!”

跪在腳下的孤女啜泣不止,斷斷續續地訴說著緣由。同霞望著她, 漸漸也覺淚意漲目, 側過臉避了避, 方重新擡頭。

趙氏已有定局,承香殿的宮人, 以及二十年來替趙氏奔走的同僚, 也自然難逃今日。只是論及其中無辜者, 悲慘者,這慈靜母女三人,卻是無人可出其右。

慈靜母女雖也是罪官家眷, 卻與永貞逆案無關。初入宮時,應芳尚在繈褓,鳴珂也不過幾歲,皆隨母親充作下等宮婢,負責廁役。等到趙氏心生計策要用人時,便暗使張春挑出了她母女三人。

在趙氏看來, 收買人心為己所用,許以財貨固是常理,總不如以人情牽制來得牢固。她與慈靜皆為人母,深知一個身處絕境的母親所期望的,無非就是兒女的命運。

趙氏於是答應慈靜,只要向同霞道明永貞逆案,便不僅可以將她調離賤役,還會讓鳴珂跟隨自己身邊,更是會將應芳送出宮,安置在一戶清白人家,此生脫離奴籍。

如此豐厚的條件,慈靜自然沒有遲疑。只是後事逐漸演變,趙氏步步為營,再不是她們母女可以選擇。

趙氏以母妹的處境時時警醒鳴珂,先欲令她成為同霞的近身侍婢,只因稚柳領先一步,才退而求其次地將她安插進了公主府中。而本已養在宮外的應芳,也在趙氏計謀構陷高庶人之際,再度被接入宮中。

應芳與母姐音訊久斷,記憶也已模糊,只以為她們早已葬身深宮。多少次替趙氏奉送佛經前往報德寺,皆不察眼前的比丘尼就是生身之母。慈靜雖然知曉,卻更明白這樣的相見只是威脅。

事已如此,為怕應芳多疑,趙氏還教她謊稱自己是年幼采選入宮的良家子,將這樣的謊言說成是她母親希望女兒擺脫舊身的臨終托付。應芳便一直深信不疑,活在仇人的偽善之中。

實在不知如何勸解的同霞,只能等待應芳自己收斂悲情,良晌終於見她喘息稍平,這才躬身援手,親自將她扶了起來:“從現在起,你就是鳴珂,留下吧。”

應芳再度淚如雨下,想要再拜,仍被同霞攔阻,向她搖了搖頭,“你就去你姐姐的屋子住下,只是我這幾年待她並不好,她什麽也沒有留下。”

應芳忍淚頷首,自知不可再遲延,跟隨前來接應的稚柳轉身離去。

人早已出門,同霞的目光卻久未轉回,一直默然相陪的元渡走上前來,方要開口,卻聽她道:“她們母女也算是為我所累。”

元渡微微搖頭,牽緊她的雙手令她與自己相對,“人世無常,就像佛家說的如露如電。要說連累,萬物皆有連累,業力輪回不滅,便成因果。臻臻,你不該這樣算。”

他縱然博學廣知,卻從未提過什麽佛家,也從未與她談論過什麽因果,同霞不由一笑,“好,我聽你的。”

*

許王府的小世子蕭煦晌午睡後醒來,被保母送至父母身邊,只一望見父母面孔便伸出雙手索抱,被母親率先接下後又咯咯地朝父親笑起來。眉眼神態間的靈慧之態,仿佛是故意使壞取笑,簡直不像一個只有十月大的嬰孩。

蕭遮無言形容,朝小兒皺了皺鼻子,說道:“我小時候可沒有這麽古怪頑皮,嗐!涓兒,他一定是像你!”

自從孩子會坐會站,活動漸多,蕭遮家常無事便是抱子逗弄,還親向保母討教如何給嬰孩餵水餵食,寵溺之狀甚至超過裴涓。所以裴涓並不領他這情,輕輕一哼回道:

“妾小時候如何,七郎並沒見,這話有失公允。倒是妾屢次有事尋你,四處不見,便總能在阿煦的院子外頭就聽見你的聲音。他這作怪樣子,還不是隨他父親有樣學樣?”

蕭遮從來不舍反駁裴涓,也知她說的都是實情,只好含混笑了兩聲,扯住孩子小手,邊撫邊道:“哎呀,我說他像你,是說他長得像你,俊秀可愛。那他頑劣的樣子麽,自然是隨了我。”

他不過是填補自己顏面,裴涓忍笑不已,就將孩子交到他懷裏,點頭道:“七郎這麽說,妾就明白了。只是再過兩月,他也滿了周歲。到時候帶他入宮給母親請安,妾也去問問母親你小時如何。”

蕭遮不料她還要較真,皺眉一嘆,將臉頰與孩子相貼,委屈道:“阿煦,你快幫我勸勸你娘……”

他話未說完,一道身影猝然跌入,一室溫馨就此斷絕:“大王,王妃,宮裏才來人傳話,說咱們娘娘剛剛——沒了!”

夫妻皆不知此言何意,麻木僵立,面色如雪,唯餘小兒笑顏依舊,笑聲依然。

*

蕭遮在掌燈時分來到郁金堂。步履遲重,冠服淩亂,臉色白得如同鬼魅,鼻側的淚痕在這短短半日內不知幹濕了幾遍,燈燭映照下,反著淒涼的冷光。同霞已然久侯,心中清楚,他驟然失母,叩問無門,此時絕望悲痛,瀕臨崩潰。

“我已經讓稚柳去守著王妃和孩子了,你是一家主君,該承擔的事情,心裏要明了。”

這樣的事無論怎樣開場,都不如平鋪直敘的好。同霞說著,也不去相扶癱跪在自己膝前的蕭遮。許久,他終於慢慢擡起眼睛,這雙長得與趙氏一樣,也與趙氏最後目光一樣的眼睛,開口道:

“陛下不肯見我,也不許我去看娘。遇上太子哥哥昏定,我跪下求他,他也根本不念我幫過他的情分,只是叫我回府。”或因咽喉嘶啞難言,他擰起眉心,望了同霞片刻,才又繼續:

“只有陳內官告訴我一句話,他說小姑姑會教我該如何做。”

從小到大,在他面上望見疏離和質疑,還是第一次。同霞緩緩一笑,道:“他說得不太準,不是我教你如何做,而是你耳清目明,聽我說了以後,必有自己的決斷。”

他像是不耐煩,接著道:“那就請小姑姑賜教。”

同霞點了點頭,如他所願,將他母親二十年的故事一條不漏地說了一遍。無論他是震驚惶懼,還是不知所措,都未停頓等待,說完事漏刻恰至戌時。

“你不用擔心我是騙你。如果我能夠編出這些話,那你今天便沒有機會來向我討教。”

蕭遮仍未緩過神來,聽到這一句,卻陡然直起了脊梁,淚痕再度染濕:“那樣,我會死?你會要我的命?”

他是誠摯求問的口氣,同霞也誠然解答道:“我不會要你的命。我有那樣的定力,那樣的心力,你的生死,我只會是個旁觀者——七郎,我原不該出生在這個世上,可你,就該存在嗎?你我已經存在,我無辜,你也無辜,不是嗎?”

蕭遮顫抖忍聲,直將嘴唇咬出血來,緩緩搖頭:“從前我問你為何總不愛惜自己的名聲,你說你就是這樣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理解。我現在才明白,我這樣的人,生來就不配有洞察世事的慧根。生在這帝王家,我連一個傀儡都算不得!連我的母親都不屑告訴我她的心計,我這樣的兒子,確實不該存世。”

他由來就有菲薄之意,不是到此刻才頓悟,同霞因而想起趙氏最後與自己說的話,開誠道:

“我們的母親初遇之時,其實十分投契,否則我母親不會托付後來的事。足可見,你娘也曾是良善之人。她後來的偽裝,也必是熟悉往昔自己的樣子才可模仿。我今天要走的時候,她流著淚懇求我能保全你,又說她並非一開始就想爭,她最恨的也不是高庶人多年的輕賤壓制,而是,陛下。”

蕭遮目露詫異,卻又低了頭:“我一直知道,陛下不喜歡我。”

同霞糾正他道:“除了他喜愛的太子,其實旁人都一樣,陛下需要你起什麽作用,你就需派上什麽用場——你母親所恨即是如此,陛下眼裏,你們母子猶如寵物,是閑暇的消遣,是布局的棋子。等到大功告成,甚至不需要另行獎賞。”

母親由來受寵,卻反而恨皇帝,這是蕭遮從前不可體察的,他陷入一段長久的沈默。同霞平和註目,卻也難猜他此刻是有了一絲釋然,還是愈加跌入了自卑自怨的深淵。但無論是什麽,他餘生都繞不開的下場,便是永遠地失愛於君父,失親於手足。

“小姑姑,我娘最後還有什麽話給我嗎?她走的時候……”

他大約是已經領悟過來,正冠斂容,端正了身軀仰視同霞。只是到底沒有說完。但也足夠讓同霞替他補足:

“沒有。她走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什麽都沒有看見。”

*

等到外間重新安靜下來,元渡方從屏後走出,未到同霞跟前,夫妻先是相視一笑。“說了這麽久,很累了吧?”他就在蕭遮先前跪地處蹲了下來,將她膝上的兩手牽到唇邊輕碰了碰。

同霞微微搖頭,將他拉至身側坐下,“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比我想得還略好些。”

元渡了解蕭遮的性情,也旁觀了他的表現,自然認可:“許王畢竟無過,陛下也不會讓人知曉今日宮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就更不會無端降罪一個早已出閣的皇子。只要他安穩捱過了母喪,不用多久,便也沒有人會去議論了。”

同霞聽來卻有一笑:“當日高琰事發,陛下詢問你我,太子所知舊事多少,唯恐他牽涉過深。這是怕太子心中,君父的聖德有損,也是怕太子多了心,也就分了心。如今趙氏並不知當年深情,我母親也沒有透露崔元兩家還留下了三個孩子,然而陛下卻任由七郎來找我——趙氏深恨陛下,由此可以窺見。”

皇帝的心意早已不需判斷,元渡揉了揉掌心中她的柔夷,也淡笑道:“記得你那日說過,二十年前想不到會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後,我想這話陛下並沒有聽進去。他還不明白因是什麽,果又是什麽。”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說起因果,但又提起她從前說的話,同霞才有所悟,這原是她先說破的道理。她不再多言,向他肩上倚去,“等事情都結束了,我們就去一趟南英山。”

“好。”元渡在她耳邊輕柔應道。

*

趙氏溺水不幸而亡的次日,皇帝便下旨禮部按其皇妃一品的禮節治辦喪儀,並冊贈謚號為“貞靜”。其後停靈供奉,小斂大斂等諸般禮制,也允許許王主持。

然而,一位陪伴皇帝二十載的後妃,生前寵眷未衰,最終卻並未享有陪葬皇陵的恩榮。不過是一月之內,在皇陵域外一處無名山坡上修建了一座“貞靜德妃墓”。

如此,關於趙氏的死因,關於趙氏的身後事,關於趙氏唯一兒子,議論之聲也足足喧鬧了一個月。但作為知情者的皇帝無須理會,一面恍若無聞,也恍若悲傷地坐視流言日漸疏散,一面又將昭儀張氏晉為淑妃,自然地接替了趙氏的衣缽。

等到一切喪儀了結,繁京也迎來了花開時節。已經大徹大悟的許王蕭遮,在一個風和日暖的天氣,穿過滿座春風來到深宮,向皇帝遞上表文,以母遭不幸,為子失德為由,自請削爵離京。

皇帝聽說細思良晌,竟罕見地與這個庶子敘起了家常,寬慰他失母之痛。而最終將他覆降為濟陰王,令其攜帶家眷,就到濟陰開府安居。這當然不是一改皇子出閣後不必就藩的祖制,只是滿意這個無足輕重的庶子的自知之明——

換言之,這是暧昧的發付,慷慨的驅逐。

*

仍是春光明媚的一日,濟陰王一家奉旨離京,既是知情,也是至親的明柔長公主相送至城外長亭,終有一別,卻始終沒能見到躲避在車駕中的濟陰王。

她不以為意,也不催促強求,只是與濟陰王妃話別:“你知道,他一直就想做個閑散宗室,只是他從前說這話時,其實也並沒有思慮過,真要離去,如何安排他的母親。如今……”

裴涓原是垂首敬聽,卻忽然接去話端:“如今,妾就是七郎的依靠,姑姑放心。”

裴涓從不知她父親的事,於趙氏之事,也從未追根究底,連月來理家如常,上下沒有一絲亂象。同霞至此也不由肅然起敬,知道不必再多言,含笑的目光移向了她身後,由保母懷抱的嬰孩。

還好這孩子還不會說話,按皇帝喜歡的家人之禮,孩子應該稱她一聲“姑祖母”。她一個尚未做母親的人就有了這樣高的輩分,想來未免好笑。然而,如果那個孩子沒有離去,也該是咿呀學語了。

裴涓看見她流連的目光,親將孩子抱上前來,代其拜了一禮,道:“阿煦少見姑姑,但姑姑賜給他的裹衣,妾會永遠珍藏。等他明理時,妾必會教給他知曉,銘記姑姑的眷愛。”

同霞近乎忘記那件裹衣,思緒慢回,點頭一笑,說起最後一件要緊的事:“涓兒,你父親是禮部之首,本已協同七郎辦理德妃喪儀。七郎離京是陛下旨意,他若前來相送惜別,未免有質疑君父之嫌,於你們夫妻反無益處。但你放心,我會關照他的。”

縱然裴涓百般明理,同霞也不知她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能否理解父親的行為。她看見裴涓很快紅了眼睛,卻又始終不曾垂淚:

“其實父親已經遣人給妾送了口信,讓妾及早離去,諸事勿言,待他來日告老,自有相見之期。姑姑,妾明白的,從做了王妃那日起,妾便無怨無悔。”

同霞無言以對,這一時也不願去分辨裴昂所言是寬慰,還是承諾,亦或是……

正默然間,忽有一人飛馬而至,躍下馬來便跪地一拜,將身負的包囊雙手舉過頭頂,口中呼道:

“長公主、郡王、王妃,太子殿下知曉郡王今日啟程,特命臣奉送一件氅衣,望郡王順時保養,強食自愛,一路順遂。”

來人把話說完,同霞才認出他就是東宮內常侍邵庸。太子竟會表露兄弟之情,這實在令人意外。因為除同霞外,蕭遮的手足之中,再無一人前來送行,也並無一人有所表示。

同樣深感意外的蕭遮也不得不下車應承,雙手接過氅衣,恭敬地向宮城所在的北方跪拜了大禮:“臣蕭遮叩謝太子殿下恩賞,伏願殿下玉體安康,福壽綿長。”

同霞殷殷註目,等待他起身,不可避免地與自己最後相見,輕喚了聲:“七郎。”

包囊沈重,不必打開便知是秋冬的厚織氅衣,足夠抵禦四季風雨。蕭遮終究無言,將氅衣親自送回車內,卻並不登車,半晌忽然回頭將同霞深深擁住,淚落無聲:

“對不起,我只有對不起你了。”

春和景明,春山如笑,春事闌珊。繁華的都城中從此少了一位宗室,就像花開時節亦伴有落花流水,無非是一次司空見慣的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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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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