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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雪歸人 那不就是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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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雪歸人 那不就是高先生!

蕭嬋心氣潰散, 爛泥般在癱在地上許久,不知又想起什麽,忽然醒過神來,兩眼放光, 攀住同霞裙角, 喊道:

“對!對!小姑姑不會害我!一定是別人害我, 求小姑姑幫我, 再最後幫我一次!”

同霞還容她在此攀纏, 只是因她已經自絕後路, 無謂再追窮寇,聽了這話便只當她心亂神迷,輕輕一嘆, 道:

“你在這世上本無牽掛, 便也無利害可言。既比不過你那些有母家撐腰的姐妹, 就不是遠嫁,駙馬的出身也不會比她們更高。如此, 誰會害你?又有什麽好處?”

說到這裏, 心想就是將此事的根源直白點破, 她也未必想得清楚,只好最後告誡道:“你的婚事只能是陛下做主,你的心意若是違拗了聖意, 便無一絲勝算。嶺南雖遠,或許另有出路,但你若再要不安於室,就只剩死路了。”

蕭嬋面色青白,一雙漲紅的眼睛淚光顫顫,似乎驚恐已極, 卻陡然站起身,一把拽住同霞手臂就道:“不!就是有人害我!是——德妃,一定是德妃報覆我!”

她一語驚人,同霞楞了一楞,搖頭道:“你猜疑是我,倒還算你有幾分思量。可德妃娘娘哪裏相幹?你別忘了,你的封號到底還是你七哥去陛下面前開的口。”

蕭嬋竟充耳不聞,大吸了幾口氣,連眼神也變得透徹了幾分,急切又道:“我知道小姑姑與七哥要好,可德妃不一樣!冊封之後我也曾去承香殿拜謝德妃,可她一直拒人千裏,並不願與我親近。德妃雖然在陛下面前不爭不搶,她能從一個掖庭女官做到如今領袖後宮,怎麽可能沒有一絲城府?!”

她從未與德妃相處過,卻說得越發言之鑿鑿。同霞蹙眉望著她已見扭曲的五官,一時只想問她有何憑據,張口一半卻陷入無言,呼吸間徒然倒吸涼氣。

蕭嬋等不到回應,掙紮又道:“德妃不待見我,我自然也不願捧著她,對她做過無禮的事,也說過許多不敬的話。她現今處處施恩,籠絡人心,明面上是不好動作,可背地裏對陛下說些什麽……”

“住口。”大約是實在無法忍受她的不堪言論,同霞冷冷地打斷了她,也在同時將她的手從自己臂上用力撤了下去:

“蕭嬋,你聽清楚了,無論你說什麽,我都沒有辦法改變天意。”

她的聲音低沈得猶如自語,眼神卻冰冷得如射寒氣,就像一個活人被抽去了精魂,只餘一副軀殼在刻板地述說指令。蕭嬋心底突起一陣驚悸,身軀搖晃起來,再度跌倒在地。

同霞垂目看她,良晌轉到鏡臺前,拿起了那支未及戴上的翠玉簪,“這應該是我們今生最後一次相見了,你出宮那日,我就不來送你了。”說著微微彎下腰,將玉簪插入了她的發髻,便向外間吩咐道:

“來人,送始寧公主回鶴羽宮。”

稚柳聞聲入內,從地上扶起蕭嬋。同霞見她渾身無力,也從另側援手攙扶。看見她直楞楞望著自己,淚珠一顆顆分明掉落,又淡淡一笑道:

“去吧。”

片刻之後,稚柳了事返回,見同霞依舊原地未動,上前柔聲說道:“妾才看見外頭又開始下雪了,冷得緊。”

“是嗎?”同霞攜帶殘餘笑意,昂首走出內閣,直至殿門下,終於看見了已經積蓄了一夜的初雪——從廊廡外的石階到庭院皆覆蓋了一層縞素,但檐宇上的雪跡卻斑駁如魚鱗,同地面幾道蜿蜒交錯的人跡一樣,破壞了本該清絕的風景。

唯一可喜的是,積雪不曾盈尺,還算是瑞雪的範疇。

她仔細觀察了半晌,稚柳靜靜陪伴,見她微微嘆了口氣,這才尋隙將先前未及說明的一事道出:

“剛剛始寧公主在時,德妃娘娘遣應芳來問公主起是未起,要請公主去承香殿再小住幾日。妾只說公主尚未起身,她應該不知始寧公主來了。”

同霞轉臉看她,笑道:“始寧公主又沒有禁足,這內廷哪裏去不得?”緩了緩,又道:“叫個人去回覆娘娘,我們該出宮了。”

*

元渡獨留郁金堂,心中也預備著同霞或許不會很快回府。好在尚有及時降落的初雪與他作伴。他一夜不曾沈睡,絕早起身,站在內室那扇角窗下,即使雪景局限一隅,也漸漸忘情起來。

直至一句熟悉的呼喚在他耳後響起:“元郎。”

他驚覺轉身,望見她一張淡笑的臉龐,未及細辨就將她擁入懷中。這時觸及她的臉頰、身軀皆是一片新鮮的寒涼,才明白此身不在夢中,興奮道:“怎麽樣?冷不冷?!”

同霞瞥了眼那扇半敞的小窗,一笑道:“你不冷我就不冷。”在他胸口依偎片刻,仰起面孔,又道:“我們終於好好等到了這場雪,但在去南英山之前,還須再去見一個人。”

元渡不解蹙眉,卻見她從袖中取出一方折疊的紙箋,紙背透出的鮮紅字跡令他暗暗一驚,“這是什麽?”

同霞為他仔細展開遞去,道:“昨夜宴上,袁良娣藏在茶盞中親自送給我的。我深覺蹊蹺,到夜寢入帳,左右無人才敢打開一看,不意竟是——高奉儀所寫的血書。”

這血書滿篇不過千言,鮮血之色雖則刺目,字字看來卻更是泣血。縱使元渡強自鎮定,再擡頭時也微微恍惚了一陣。

四目相對正無言時,稚柳忽從屏外進來,向同霞稟告道:“妾和李固已經去將陸娘子接來了,娘子正在耳室。”

這是同霞出宮後交代她的差事,並不急於向元渡解釋,仍叫稚柳將陸韶先請了進來。等到三人對面,又示意元渡稍安勿躁,卻是率先詢問起陸韶:

“姐姐,你上回給我做的糖丸,說是以蘭草加入飴糖制成。如此調配的法子,你是第一回用?”

陸韶見稚柳來尋她,起初還以為是同霞又有不好,可一路也沒問出緣由,此刻聽同霞如此發問,楞了片刻才道:

“將蘭草曬幹後碾成細粉混入飴糖,氣味芳香甘潤,藥性又很溫和,幾乎不會與任何藥材相沖。這並不是什麽高深的用法,只因南方一帶,尤其是江南東西兩道的州縣多產飴糖,蘭草也常見,都不是貴價之物,民間醫人便常常使用,可助患者易於服藥。”

同霞盯著陸韶面孔一字不漏聽完,一副深思之態,緩緩言道:“南方,難怪我此前不曾見過——胡遂是遼州人,京中醫官出身南方者也不多。他們為官後侍奉貴胄乃至陛下,也不敢輕用民間療法,哪怕並無壞處,也會為人譏議。這般可笑的風氣我倒是見識過的。只是……”

元渡從旁聽來,仍然難以揣測她的心思,見她雙眉漸漸皺起,似乎陷入極大的為難,也不免擔憂,思忖說道:

“臻臻,我同你說過,老師當年救下我們,便將我們送到了江南祖籍安置。我去清河後,阿韶又留了幾年。應是血脈天賦所致,阿韶自幼就喜愛醫藥,諸般繁雜醫理可過目成誦。老師在京中聞知,不忍她家道斷絕,想起她父親的故土就在潯陽,相距不遠,便遣人赴潯陽,輾轉打聽到她父親尚有一位恩師在世,便請了這位先生教授她醫術。故此,阿韶行醫的技法自與京中醫官有所不同。”

“當真有此關聯?!”

元渡只聽同霞是疑惑不同醫者的技法,便將陸韶幼年往事詳解了一番。誰知話音未了,竟見她猛然大驚,冒出這句莫名之言,到底忍耐不住,問道:“臻臻,你究竟是為什麽事?好好說出來。”

陸韶更覺她言辭態度雲遮霧繞,隨後也道:“你是要我看方子,還是要我去會會那位胡醫官,只要你開口!”

同霞的目光在他二人面上徘徊,腦中也不停地徘徊著這些陳年舊事,良晌才洩氣一嘆,沈緩地點了點頭:“好。”無意又瞥見元渡手中的血書,如感倦意般閉了閉眼。

*

一場瑞雪雖然起初飄搖了一夜,此後的勢頭卻逐漸衰微。即使是偏狹於繁京城角的廣仁寺內,也未因人煙稀少而積雪埋徑。這也與了寺內負責清掃道路的小沙彌極大的方便。

這日晨起,兩個小沙彌照例各執竹帚來到寺廟後舍,眼看一條主道上只是薄薄地覆了一層雪,便相約各從道路一端相向清掃,果然不久就在中間匯合了。

既然了事,兩人便只想趕緊回禪堂交差,誰知轉身正逢一個院門,其中一圓頭圓腦的沙彌眼睛倒尖,忽然看見院內粉壁下蹲著一個白衣的郎君,奇怪就道:“這人是誰?”

另外一人雖不如他目光明亮,定睛一看心裏卻清明,一笑指教他道:“那不就是高先生!我們前日還吃了他的糖呢。喏,這院子不就是他的住處麽!”

圓頭沙彌一瞬恍然,擡頭看見門額上“醍醐”二字,確定正是那位寄居在此,會隨身帶糖的青年公子,“那高先生蹲在墻角做什麽?這麽冷的天,他又不用掃雪。”

他的同伴也不解,兩雙腳好奇走近幾步,這才看見高先生竟然在用墻角積雪清洗一方硯臺。然而稀奇的是,他洗了半晌,白雪還是白色,硯臺上也未見殘墨。

兩人相視皺眉,圓頭沙彌又道:“高先生已在此居住了數月,想必不是本地人,年節將至,他怎麽還不回家去呢?”

同伴深以為然,點頭道:“看他一副讀書人的模樣,莫不是等明年春闈趕考來的?”想想又搖頭,道:“不對呀,他就是京中口音!”

兩小子自顧你言我語地議論,卻不想這禪房小院實在不寬,字字句句都落入了高先生耳內。轉眼忽見他站了起來,這才驚嚇閉口,正欲逃離,卻聽他喊道:

“今天還吃不吃糖?”

這聲音並不帶怒,反而還有好處,兩人到底禁不住,立馬齊齊轉回,又齊齊行禮,呼喚道:“高先生!”

高先生也並不誆他們,點點頭,一手持好硯臺,騰出左手從腰間取下一枚承露囊遞與他們,笑道:“吃了也罷,不要叫你們師父瞧見。倘若不慎,我是不管求情的。”

兩沙彌雖說早已接受十誡,年紀卻不上十歲,都還是半大孩子,既不敢作假,也不會裝相。此刻得了滿裝一囊袋的糖,只管相視竊喜,感激的話也忘了說,即刻就分食起來。

高先生含笑觀看也不離去,半晌到底是那圓頭沙彌記起這樁事,聳肩推了推同伴,仰面賠笑,尷尬之餘又看見先生手中硯臺,索性岔話道:“先生方才用雪洗硯,我們都沒見過,這硯也不臟,倒是為什麽?”

高先生未料他們能留心此事,想了想道:“這硯原是先君遺物,已許久不用了。我只是想到雪從天上來,純凈潔白非世間俗物可比,以白雪拂拭舊塵,於先君就算是最好的供奉了。”

他所說並非晦澀的經文,但兩沙彌還在學書識字的年紀,四耳聽來都覺迷茫,無心再深究,胡亂點了點頭,再度拜謝,很快抽身離去。

“原來高先生已沒有家了,難怪在此久居。”

“只是他父親不在了,興許還有娘親,還有兄弟姐妹。哪裏都像我們,生來就不知父母家門。”

兩小兒不及走遠,又忍不住嘀咕起來。高先生目送他們遠去,聽風送語,不由一笑,又不由一嘆。終於眼前恢覆平靜,待要轉身回房,忽然竟聽身後有人喚他姓名:

“高惑。”

*

樸舊的寺院客舍,一應器物都帶有久經歲月消磨的痕跡。風雪中的訪客與風雪中的歸人相對而坐,兩盞清茶早已冷卻,卻都還未曾飲過。院中忽有枯枝折斷的脆響傳來,一訪客這才伸手端盞,不意將要觸碰,指尖卻迸炸出一星火光,“劈啪”聲如同迎合折枝一般。

訪客無奈將手收回,終於決心開口:“高惑,我們不過一年未見。”

高惑仍舊眼簾半垂,恭敬回道:“小人沒有想到,此生還能再見到長公主,”微微停頓,面孔稍向另一訪客轉了轉,“和高學士。”

他這樣自稱,明柔長公主蕭同霞不禁一笑,看了看身側的高學士,道:“這一年發生的事,你想必也聽太子的人告知了。你應該很明白,太子將你秘密接回京城,都是為了你的長姐,也是出自他的私心。”

高惑面色平穩,頷首道:“是。”

同霞點點頭,隨意環顧室內,繼續道:“我們今日能來,也是因為你的長姐——她也有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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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總想和大家聊些什麽,但是看到這裏的人沒有幾個吧,那就祝大家生活順利,一切都好~瑞雪豐年,都會有好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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