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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難寫微茫 但你卻一點也不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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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難寫微茫 但你卻一點也不像他。

因稚柳陪同霞去了昭行坊, 李固便留在了公主府以備萬一。當下已近子夜,李固在郁金堂外巡查過一圈,到後園尋了個坐處,月色雖不明朗, 也不知看什麽, 卻很快入了神。

直至肩上忽然被人一拍, “小李固。”

李固本倚坐得踏實, 聞聲一驚, 四肢身軀竟慌得打滑, 勉強拽了把闌幹方不至落地。來者見狀已笑得肚子發酸,援手扶住他又道:“你不是做賊,心虛什麽?”

李固頃刻間卻已轉驚為喜:“阿柳, 你怎麽回來了?”

稚柳笑著替他整理衣衫, 這才將小宅的緣故解釋了一回, 又道:“既然今夜也無夜禁,公主便叫荀奉將我送了回來。她原就不想讓我同你分開, 這下倒稱心了。”

李固緩緩點頭, 攬扶稚柳同坐, 倒也無心別事,又關切道:“公主的心意我明白,但今夜既然多事, 她離了你,夜裏若是睡不踏實怎麽好?”

稚柳知道他與自己是一副心腸,他所說也是自己先前的顧慮,卻仍是搖頭一笑:“你不見自從高學士過來,公主就變回從前的樣子了?究其根源,去歲請旨離婚, 公主做得違心。如今諸事未見分曉,公主心中再是為難,面對高學士,卻可以從容有餘。”

李固認同此理,但聽其中“未見分曉”一詞,又不由心生憂慮,握了握稚柳雙手,說道:“我不敢胡說,只是這不是長久之計。我擔心公主最終還是要傷心。”

稚柳微微一楞,想起自己曾問過元渡一個相似的問題,她問的是“以後”,元渡說公主與他皆未想過,但如今情勢不同,他們也還是未作他想?忖度良久,稚柳忽反問李固道:

“李固,你想過,我們以後會怎樣嗎?”

李固不料她突發此問,蹙眉一想,疑心她是嫌自己至此還未對她有所關懷,一笑將她攬到懷中,道:“你是我李固今生唯一的妻子,我們自然是做一輩子的夫妻,日日都在一起。”

他懷中溫熱,可抵禦秋夜寒涼,稚柳將頭倚去,聽見他安穩的心跳聲,眼角忽有一滴淚水溢出,“好。”她嘆息無聲,同那滴秋露一般輕微的淚水一樣,令人不可洞察。

*

同霞坐在竹牙床上,已將手裏漆盒裝的糖吃掉了大半,可眼前一場好戲似乎停滯過久,勢必是要由人推動一把,便吮了吮手指,走到那主角駕前,牽住他衣袖,咧嘴一笑道:

“阿翁,你不是早說過,見了他要過堂審三回的?怎麽第一回都不開始呢?”

周肅這才撇下手中瓢杓,嫌棄地拂開袖上牽扯,道:“臣那時說的是便是從前,臣已經離宮六載了。”朝另側身後站立的那人睨了一眼,又道:“況且他,難道不是你帶來審問臣的?”

甘願受審而不得的元渡聞言倒吸了口氣,從未有一刻像當前窘迫,看了看同霞,決然撩袍一跪:“周翁恕罪!晚輩不敢,只是萬沒料想,是周翁一直在背後維護臻臻。”

元渡早在發現韓因身份之時便猜測過,同霞背後當有一位深謀遠慮的高人。只是同霞後來親口否認,說她在深宮無法交通外臣,朝中也再無裴昂一樣的忠志之士,便將這猜測一時截斷。

這是他的失察,也是因為同霞實在掩飾得巧妙,他竟絲毫沒有去想,同霞既然身居內宮,其實根本不必在朝中有何同謀,宮中近水樓臺處,就存在一個可以周全內外的人。

他話音落下許久,周肅方輕輕一笑,並不叫他起來,也不再看同霞,只問道:“是嗎?”

元渡仰視這位華發老者,雖早已不在其位,眼中卻不盡然是隱逸的安閑,“是。”他頷首道。

周肅搖了搖頭:“你現在知道了是我,難道就沒有多想——我就是操縱一切的始作俑者?”

此言既出,同霞率先一驚,急忙喊道:“他沒有!絕不可能!”

周肅擡起一臂將她攔到身後,只是等待:“高學士,老朽請教。”

元渡仍維持昂首的姿態,心中為這一聲“高學士”略感諷刺,也漸覺羞愧,終於承認道:“晚輩確實想過。”

就在同霞向他坦白的中秋之夜,他其實徹夜未眠。他們經歷重重阻難追尋到如今,所知的人,所曉的事,糾纏環繞又諱莫如深,而周肅——歷經三朝,侍奉先帝五十餘載,足可以擔任那個始作俑者。

周肅點了點頭,這才請他免禮,嘆氣道:“可惜我不是,我也知道你只是猜測。”

元渡坦然道:“所以,晚輩正是要求周翁解惑。”

周肅端詳地看他,微微的笑意顯露讚賞,“非是我詆毀你父親,元觀將軍生平實在算不上天資敏慧,但你卻一點也不像他。”

元渡問道:“周翁很了解先父?”

周肅道:“那倒不算,只是你父親的為人並不需要深交才能深知。他是個出色的軍將——就如學士通經文,禦史知判事,這樣的職事者都不適合為官,也不該精通為官——你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元渡垂目一笑:“那周翁是誇讚晚輩精於此道了?”

周肅未置是否,緩緩說道:“張春、羅興,還有蔣用,你們想問的這幾個人,我並不能斷定他們有所關聯。只是知曉,羅興起初是在高太後處侍奉,直至陛下迎娶高庶人為太子妃,便由太後指去了東宮。而張春一直就在掖庭,與羅興或有舊交,但至少也是彼此知曉名號的。”

話端既然轉入正題,同霞與元渡也都早已變為了正色,周肅話音甫落,同霞便緊接著說道:

“替高庶人守墓的內臣令福說,羅興是殉主而死。張春奉命為高庶人入殮,順帶也處置了羅興的屍身。可沒有人看見羅興究竟是怎麽死法,而高庶人被廢的緣由也是蹊蹺——那羅興之死,大有可能就是張春借機暗中滅口。”

元渡自然也是認同這個猜測,而張春本就是目下所知宮中最明顯的嫌疑者,想來說道:

“那幕後之人利用臻臻鏟除了高氏,原本可以一直相安,可他現在既敢傷害臻臻,便可反證我們沒有走錯路。只是臻臻沒有接近過張春,我去見蔣用也不過是拜壽,竟不知是哪裏驚動了他。若是此人時時都可監視我們,那……”

“這不可能。”周肅聽到此處忽然打斷他,面上呈現一片凝肅,“蓬萊公主蓄謀報覆,雖然陛下急於處置斷了線索,試想他們既提前探查過臻臻的行動,難道還找不到我?其中再有何蹊蹺的隱情,也絕不會如你所想。”

刺客之謎,同霞已經不作他想,卻不料元渡竟然還沒有想通,略一忖度,倒也明白過來。他從重逢時便以懷疑稚柳開場,如今知曉周肅的存在,便也洗凈了稚柳來歷的嫌疑。再無跡象可循讓他亂了方寸,他的心其實比他自己以為的著急。

同霞一笑向他走近,寬慰他道:“元渡,別害怕。”

元渡心中慚愧,回應她的笑容難掩苦澀,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仍轉向周肅:“晚輩還有一個猜測想要請教,周翁可曾聽聞中書令蔣用與先帝的二皇子宋王有何交往?”

蔣用與宋王,這是元渡此前從未提起的事,同霞始料未及,反問道:“這是從何說起?宋王是顯元十九年薨逝,你不是查詢過蔣用的官牒嗎?他那時恐怕還未入仕,一介白衣怎會與親王結交?便是已經為官,你怎麽現在才發覺關聯?這關聯又能說明什麽?”

周肅亦是一驚,心中細想,隨後說道:“蔣用是永貞二年登科,顯元十九年確是白身,你究竟是怎樣生出這個念頭?”

元渡輕舒了口氣,將同霞攬至身畔,說道:“臻臻,你肯定記得,中秋那日從馬將軍府出來,我同你說過,我看見了白延依木。他來的方向,轉過一條街便是蔣用府邸。”

見同霞目露驚詫,朝她點了點頭,這才將自己與白延依木數次相見,直至從同霞口中得知其是臨淮公主之子,這幾樁事與周肅一一解釋了,又道:

“中秋前日,蔣用才剛拜相,縱使他平素應酬極少,一時也免不了賓客盈門,奉承討好。但隔日有中秋宮宴,朝臣都要參宴,再顧不得此刻前去巴結。所以這宮宴前的安寧,自然適合需要避人耳目的貴客登門。當然,這貴客定非中秋才初次登門,只是機不可失。大約也有何要事相商,才至回程時行色匆忙,顯露反常。”

說到此處,不由淡淡一笑,繼續道:“我並無任何實據,只是許多事擺在眼前,不妨作一設想——既然宋王薨逝另有真相,而臨淮公主與宋王一母同胞,感情深厚,會不會早也知曉真相,同我們一樣想要蓄謀報仇?可臨淮公主已成西慈太後,無法還朝,便待自己的兒子長成,可以名正言順地回來,暗與昔日舊臣聯絡行事。”

同霞忍耐聽完,心中已翻過數次驚潮,既覺他說得有理,也覺總有矛盾重重,說道:

“我問過白延依木的來歷,他雖是西慈先王的九王子,但生母是王後,又是上邦公主,他的出身遠比其他兄弟高貴,卻沒有繼承王位。我原還覺得這是臨淮公主淡薄,不願兒子為王位束縛。可若說是她蓄謀覆仇,讓兒子擁有自由之身,作為使節回朝,倒也算是說得通。”

元渡聽出她語意留存疑惑,問道:“臻臻,還有哪裏不對?”

同霞看向他道:“那天在後園,你應該也聽見他說的了,他是去歲孟夏從西慈啟程,今年春天才到繁京——他雖可懷抱覆仇之心而來,但畢竟已經來遲,他再聯絡母舅的舊臣還想做什麽?”

稍一停頓,又道:“換言之,除了高氏,他們還想向誰尋仇?”

元渡與周肅皆未說話,如同不察,也如同默契。同霞也不再發問,為遠處山色吸引。起伏的山脊越是遠去,輪廓便越是模糊,漸漸就與天際混沌成一片難以分辨的微茫灰白。

*

沒有了南英山別宅可落腳,夫妻須在當日回城,過午便離開了周肅的竹塢。因見同霞自登車起便只對著窗外凝神,元渡有意開解,望見擺在她身側的一只食盒,遂與她分心問道:

“這食盒來時帶了兩個一樣的,我還以為都是給周翁的,剩一個是做什麽?”

同霞這才回頭,一笑將食盒抱起,“你先前不問,現在倒來誆我的話。難道不是已經猜到,我除了阿翁,還要見一個人?”

元渡並不承認,手臂已一展,連人帶物都搶到了自己懷裏,“我說一句話就是誆你?那你什麽也不說,卻做盡了誆我的事,又算什麽?”

同霞不想理會,只是他的鼻息打在自己耳畔,肌膚發癢,忍不住聳肩去撫,卻不留神撞到了他的下巴,看他吃痛皺眉,這才慌忙放了食盒,捧住他的臉問道:“咬到舌頭了?張嘴我看看。”

元渡瞇眼看她,仍不展眉,忽然道:“你無話可說,所以就打我?”

她好心安慰,也有歉意,可他卻乘虛而入,還逼得滿眼委屈,真是個翻雲覆雨的好手。她不由冷笑點頭,猛地夾緊放在他頰上的兩手,直擠得他滿臉變形,“欺負的就是你!”

然而尚未盡興,馬車卻在此刻停住,荀奉在外告道:“公主,臣看見韓都尉了,他好像在前頭等人。”

這話卻讓同霞頓時就松開了手,再不多看那個被欺負的人一眼,挎起食盒就躍下了車。此處已到密林盡頭,韓因牽馬立在道旁,正是久候於她。

元渡隨後下車,跟去幾步,終究停在與荀奉並肩處,主仆一起觀看。荀奉雖不明所以,卻也知道這情形不妙,忍不住小聲問道:“公子不一起去看看?”

元渡瞥他一眼,舉手指了指自己臉頰,道:“你看看我的臉。”

荀奉果真仔細去看,道:“公子的氣色很好,滿面紅光。”

*

同霞要帶元渡來見周肅,謹慎起見,前一日已遣李固先來探路。韓因一向奉命照看周肅,便也與弟弟會了一面,卻不曾想公事之外,又聽聞公主約他相見。

他既不知公主所為何事,自刺客事後也近兩月未見,此刻望著她遞來的食盒,一雙手只是不知所措地抓撓袍擺。同霞看出了他的緊張,到底握起他一只手,將食盒掛了上去,道:

“哥哥回京已過了兩個中秋,但因我之故,都是獨自在營中度過,連李固也不得團聚。我心中有愧,卻也別無他法,所以帶了些應節的吃食送給你。”

慚愧一笑,又道:“不是宮中內造,也不是市上買回,都是稚柳和我姐姐親手所做——我沒有巧手,就只好跑跑腿了。”

韓因仍垂目盯著食盒,半晌不敢擡頭,“臣……不配,不當公主如此費心。”

他聲音似有微顫,同霞略覺詫異,想低頭察看他的臉色,忽見他站直,終於看向了自己,這才松了口氣,勸慰道:“這不算什麽,比起你為我做的,微不足道。”

韓因暗暗透了口氣,蹙眉一笑,持好食盒向同霞拱手行禮:“此生可為公主驅遣,是臣的榮幸。”

同霞托了托他的手肘,心生感嘆,搖了搖頭,卻一時不知再說什麽,“無論如何,請哥哥千萬以自珍為先,就當是為了李固和稚柳。”頓了頓,又道:“我也盼望哥哥平安。”

*

元渡終於等到同霞向他走來,看見韓因向自己遙遙致禮,也端正地回敬了一禮。直至同霞回到他面前,親手扶起了他,夫妻相視一笑。

“不鬧了?”同霞笑看他道。

元渡點點頭:“你跟他說了什麽?”

同霞道:“請他珍重。”

元渡又問道:“還有呢?”

同霞搖頭,繞過他自己登車,待他又隨從到身側註目自己,方道:“我說,我對他,心中有愧。”

元渡舒顏一笑,牽起她雙手逐一親吻,“臻臻,我愛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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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渡:你看我的臉

荀奉:

元渡:……有你是我的福氣

荀奉:我說是被打了那你又要打我

元渡:你試試呢?

記住內容提要那句話,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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