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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何罪之有 娘要怎麽把命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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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何罪之有 娘要怎麽把命還給你?

從同霞忽然來到藥肆那日算起, 陸韶又有十餘日沒再見她,其間不過是李固來送了一回金瘡藥。想來那次的相見並不愉快,陸韶便也不能心安理得地默認這樣的平靜。

於是她只能刻意將元渡的用藥都改作當日現買,便可不動聲色地每日去藥肆等上一時。這日也是一樣, 來到藥肆堂前, 尋上那醫工就道:“還是一樣方子, 只要一劑。”

她只當醫工受托在前, 也不會多說什麽, 誰知他卻立馬眼色一亮, 道:“娘子等的人一早就到了!”

陸韶一瞬大喜過望,不及言謝,已跑向後院, “臻……”院中是站著一人, 卻並非同霞。

稚柳聞聲停住徘徊的腳步, 一楞道:“娘子可來了!今日是妾擅自來見娘子的!”

她是一副焦灼模樣,陸韶便知果然沒有好事, 心頭一沈問道:“是臻臻怎麽了?你直說就是!”

稚柳似乎難以承受, 皺眉咬唇, 再開口時,竟微帶哭腔,“公主去歲小產, 雖然養了半年,其實終究血氣未暢,一直都沒有月水。昨夜妾服侍公主更衣,忽然看見血跡,還以為是好事。可這一下竟出血甚多,又腹痛不止, 這在從前也是沒有過的。”

陸韶既為女醫,豈不知這話的厲害,驚急喊道:“那你怎麽還不去請醫官?怎麽好到我這裏耽誤呢?!”

稚柳卻只一把抓住她雙手,懇切道:“現在只有娘子能救公主!妾已經安排好了,請娘子快隨妾走一趟吧!”

她站在這裏已不尋常,陸韶聽到此處也再顧不得遲疑:“走!”

*

自散朝歸來,皇太子已呆坐殿中超過一個時辰。邵庸雖知他近日曲折,無奈也有一件要事堵在眼前,踟躕半日,只好豁出一命上前跪稟:“殿下,臣萬死——太子妃已在便殿跪等了一夜,今晨還昏過去一回,殿下好歹讓臣傳句話吧,眼下可不好再多事了!”

徐妃因何而來,又等了多久,蕭遷心知肚明,此刻瞧了眼邵庸,面上倒不辨喜怒,淡淡道:“你就把這話告訴她,叫她回去吧。”

邵庸心中一想,連忙應諾,及至起身,又聞太子道:“叫袁妃準備的嫁禮,可送去戴家了?”

太子既在禦前許諾為戴氏女主婚,自然是要盡早發付,邵庸承辦這項差事,也自然不敢耽誤,立馬答道:

“臣是親自去的。戴相公雖然驚訝,言語間卻也知曉是徐家這層緣故,面露悔意。臣不必再明說,就說殿下體恤他的父母之心,還是讓他自己選個稱心的女婿。他便也只能謝恩了。”

蕭遷略一點頭,冷笑道:“這樣的蠢貨,當初竟會做孤的老師。”蹙眉合了合眼,又搖頭道:“但若不是這一層關系,那日在陛下面前,孤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邵庸深知太子此言的分量,前後想來也不禁後怕。

那戴淵一心想把女兒送進東宮,太子妃自作聰明尚只是與太子商議,留有餘地。可徐家在未得太子妃允準前竟又擅自提親,這才把自己一家的野心暴露君前。

而戴淵即使沒有料到徐家會來請婚,到底也算自作自受,既得罪了太子,也葬送了自己的前程。堂堂朝首之臣,簡直令人匪夷所思,這怎麽不算一個蠢字?

邵庸不敢再想下去,暗自抹了把額上細汗,問道:“那日多虧明柔長公主在場,殿下是否還要備禮,以表謝意?”

蕭遷似有深思,緩緩拂去一眼,道:“這些雜事原扯不到小姑姑身上,不要再攪擾她靜養。”忽然起身,又道:

“去告訴高奉儀,孤今晚去陪她。”

*

徐妃跪了一夜,雙膝已腫得不能行走,幾乎是由宮人擡回了承恩殿。初菡便要去請醫官,卻被她咬牙攔住,只好遣人打水,暫且與她熱敷傷處,含淚勸道:

“太子妃這是幹什麽呀?邵庸傳話不也說殿下沒有追究嗎?”

徐氏緩頓地搖頭,眼睛稍稍一垂,便有兩道清淚沿著頰上舊痕滑落衣襟,“還要如何追究?再追究下去,這承恩殿就要易主了。”忽然扯起初菡一手,發狠道:

“我的話可帶回去沒有?!他們只恐叫三郎吃了虧,叫徐家失了恩榮,就不想我在這裏如何度日!若我不是太子妃了,皇長孫也不過是棄子,他們更不過是等死!”

徐妃鮮少發怒,初菡驚了一跳,卻也不得不認同此話,為她痛惜。當日徐家來人說起與戴氏議婚,徐妃雖叫暫緩,自己卻也行差踏錯,以致與太子失和。可就是她禁足那幾日,正不便向家中傳信,誰知父母就做下了這糊塗事。

“妾已經回去過了!家翁和夫人知道辦錯了事,已經在給三公子另聘人家,只是畢竟是婚事,再快也得一二月啊。”

徐氏無奈至極,亦苦恨至極,一時脫力,倒向枕上。初菡正待去扶,忽見一小婢進來稟報道:“太子妃,袁良娣在外求見。”

袁妃行事為人一向厚道,初菡只覺她此刻來得正好,便要去迎,卻見徐氏強撐起身,冷冷發話道:“請她回去。”

小婢領命即去,初菡雖不敢做主,也不解問道:“良娣待太子妃最是真心,說不定她又有什麽良策,太子妃何不見見?”

徐妃哂笑道:“真心?在宮裏,不是太子的真心,別人的真心就不是真心了。”又道:“我若一日失勢,你以為誰會取而代之?”

*

一路聽稚柳說來,陸韶方知並非是稚柳沒有及時去請醫官,卻是同霞自己不肯。稚柳不忍她這副身體還要大發脾氣,便只能暫時依從。待她力竭稍稍睡去,這才緊急來尋陸韶。

稚柳將陸韶從後門帶進了公主府,便留她在廂房更換了一身府內婢女的衣裙,自己則先回郁金堂遣散了留守的小婢。前後不必多時,二人便順利到了同霞房中。

陸韶一見室內情形,同霞雖然仍未清醒,卻在半醒之間,縮在臥榻一角,兩手抵壓著腹部,疼得渾身顫抖,冷汗淋漓,卻又不聞一聲叫喊,只是低低啜泣。

這情形一下將她帶回了去歲的那個冬夜,直待稚柳喚了兩三聲才轉過神來,不由狠狠掐了下自己手背,奔去榻前,先與稚柳一齊將同霞攬到了前頭。

“娘子看是如何?”稚柳懷抱同霞,又撥出她兩只手腕分別給陸韶把過,“要什麽藥?”

陸韶細細摸索同霞脈象,又用手探過她四肢及腰腹之間,心中斟酌,想起從前替她診察的那一次癥候,很快有了應對:“她身上太冷了,所以才會疼痛不止,煩你去備一個深可沒過小腿的木桶,再註滿熱水。”

稚柳未曾遲疑,離去不過半刻就將木桶熱水一一端了進來。兩人仍然協作,稚柳再度抱起同霞,陸韶便將她雙腿沒入木桶,在熱水浸泡中為她按揉穴位。

大約冷熱相抵,區別明顯,同霞僵冷的身軀漸漸松弛些許。陸韶一面觀察她的臉色,這才緩了口氣,說道:

“臻臻天生脾陽不振,本就比常人難養氣血。如今四肢冰涼,腹中如塊,也正如你所說,是小產後的遺癥。女子月水不通,氣血結逆於臟腑經絡,時日一長,氣虛不可承受,便會成血崩之癥。”

稚柳雖知同霞癥狀不輕,也不料如此結論,難以置信問道:“那公主是已經有此征兆了?!”

“不要……不要!不要治了!別動我!”

未及陸韶再說,同霞像是突然知覺過來,不停扭動身軀,雙腿將木桶攪得左右搖晃,熱水撲出了大半。陸韶乍聽這話,心中刀割一般,一把將同霞接過,撫臉喚道:

“臻臻!是姐姐,你睜開眼睛看看!我知道你疼,可是姐姐來了,馬上就好了!別怕,別怕。”

同霞雙目半開,卻是渙散無光,氣息還不曾喘定,口中喃喃又道:“我好疼,求求你,我不要治了,我不想……”

陸韶明白她並不是清醒之言,咬唇強忍,暫將她放回了枕上,“稚柳,取銀針來!”

一番施治不知過了多久,稚柳從旁協助,只見陸韶在同霞腹部臍下、雙腳踝內的幾處穴位頻頻下針。同霞的神志雖還不清爽,漸漸倒是能夠平躺下來,泛青的臉色也緩過些許。

終於見陸韶收了針,長舒了口氣,向她點頭道:“暫時沒事了,還是要些熱水,給她擦洗更衣。”

稚柳才算定了定心,見陸韶額上也滲出細汗,想是累得不輕,便先扶了她坐下,“娘子也歇歇吧,妾這就去辦。”

陸韶搖頭一笑,目光再轉回去,卻發覺自己衣袖被同霞緊緊攥在了手裏,心中湧過一陣酸楚,俯身安撫她道:“別怕,姐姐陪你,什麽都不要緊。”

同霞誠然沒有睡穩,眉心時蹙時舒,像是驚夢,一時又翻去了內側。陸韶只好為她牽住被子,從後輕柔拍撫。忽然竟聽她說了什麽,聲音低弱,難以辨別。

稚柳恰在此刻返回,見陸韶面有疑色,只當同霞又有不好,提著一桶熱水就問道:“公主怎麽了?”

陸韶原本正要湊近查看,便先回道:“別急,我只是聽她說了句話,不知是夢話,還是要什麽。”說著上前接過熱水,擰了塊手巾,“罷了,先給她擦洗,讓她舒服些。”

稚柳心情起伏,喉中不由咽了咽,這才點頭。

只是兩人再未及協作——於郁金堂內重簾深帳,不可一目了然之地,忽有一人一步一頓,一字一泣,走上前來:

“她到底,是不是血崩之癥?”

*

荀奉未曾發覺更換的那只青釉藥瓶,元渡曾在那位姓張的永春門守將身上見過。那是太醫署專供禁軍的金瘡藥,斷不可能出自坊間藥肆。而荀奉又並沒提到是秦非從羽林帶回——它的來處便不言自明了。

她沒有來看他,但給他送了救命的藥。於是他重操舊業,暗自跟隨陸韶去了藥肆,想要親眼印證這個事實。他以為他仍能遮掩得很好,不必一時就要弄清自己究竟為何要來;他也看到了她,就在這間得到她的真情,又失去她的金玉之堂。

只是這樣的如願,他始料未及,更覺遙不可及。

“阿韶,求你告訴我,求求你!”

陸韶覺得他現在跌坐在同霞病榻之前的樣子,實在似曾相識,胸口憋悶得喘不上氣,調息半晌,仍先將臥榻的簾帳拉起,示意稚柳一道替同霞更衣。及至事畢,方走到他身前,告訴道:

“你來得倒是及時,她這癥候,尚有餘地。”

稚柳自知說不上什麽話,聽到陸韶的論斷,也算放了心,便默默收拾了殘水,攏起換下的衣衫等物,轉身走出了內室,“妾去外頭看著些,你們放心就是。”

陸韶向她略略點頭,坐回同霞身邊,並不再多看元渡,“她出血雖多,尚不算勢急如崩,只是氣血虛弱,又兼脾陽不足,才至虛損失攝——這都是因為情志失和,憂思難解。”

她雖然一字不曾明說,連日來的言行態度,都只是“怨憤”二字。元渡無言以對,跪行伏去榻邊,伸手欲撫觸同霞臉頰,懸空良久方放了去,“對不起。”

同霞已經陷入昏睡,連迷糊的夢囈都不再有,可元渡這一聲低啞的致歉,卻忽然讓她皺了皺眉。元渡一驚,俯去貼近她唇邊,卻又並沒等到她開口。他心中的惱恨,對自己的惱恨,一瞬化作無聲淚水。

陸韶看到此刻,也默默垂淚。

她看見自己妹妹蒼白的面色,與元渡肩後滲出的猩紅血色形成了刺目的對比——他們不該如此的,那二十年前的罪過,與二十年後的罪過,既不是他的錯,更不該是她的枷鎖。

*

天色暗了下來,夜又到了深處。燈檠上的燭火因為無風,竟不見一絲搖曳。一道道直立向上,連同燭身看來,便如一把把熾熱而尖銳的短劍,刺入雙眸的光色,可自眼底一線貫穿肺腑。

元渡不堪地緊閉了雙眼,心胸之間一陣震顫。他這才知原來痛到至極,並不必要鮮血淋漓,粉身碎骨——

“孩子,娘要怎麽把命還給你?”

這句陸韶沒有聽清的話,元渡掩身榻後,卻字字分明地接入了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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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渡:我快心疼死了,這和殺了我有什麽區別

同霞:懲罰雖遲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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