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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悲風入懷 其實臣應該喚你一聲‘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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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悲風入懷 其實臣應該喚你一聲‘姨母’

目下七月, 還不到金桂飄香之時,浮玉閣後園的花圃中仍是一片豐茂的綠意。皇太子蕭遷站在闌幹前凝望已久,不堪地閉了閉眼睛,“奉儀這幾日可說了什麽?”

也是久候於皇太子身後的侍女雪明聞言垂首, 回道:“奉儀喜好獨處, 並不大說話。就昨日偶然主動說了一句, 說今年似乎涼得早些, 才立秋幾日風就冷了。”

蕭遷轉頭看她, 蹙眉又道:“她就一句也沒有問起高……”

太子未說完的名字, 未表明的事,雪明全部明白,搖頭道:“沒有。”

蕭遷不知再說什麽, 雙手搭在闌幹上, 低低一嘆。這時卻見邵庸從廊下小跑而來, 稟道:“殿下,奉儀起了。”

未曾一瞬遲疑, 蕭遷立馬拔步而去, 不過幾步路, 見到高慈竟已站在簾下等候,將她一臂攬過,勸道:“你不必起來, 我這不是來了嗎?”

高慈不過披了件衣裳,也未及理妝,淡淡笑道:“妾只是昨日睡晚了些,今早就誤了時辰。”見他鬢角有一絲頭發勾了出來,便擡手替他捋了捋,“殿下從哪裏來?”

蕭遷仍將她扶回榻上, 又細看起她的臉色,遲遲才道:“一散朝就過來了。昨晚怎麽了?什麽事擾了你?”

他分明話有所指,高慈略一低眉,說道:“妾無聊起來,隨意揀了書看,可妾到底沒有那樣的心氣,反又心生煩躁,都是自擾。”

蕭遷略顯失落,又很快提起一絲笑意:“我知道,你是想說,我連日沒有過來,害你只能無聊。”

他既然將話端接了過去,高慈也隨他一笑:“殿下說是便是吧。只是妾什麽也沒有準備,殿下來了,恐也是要無聊的。”

她尚能與自己笑談,蕭遷一時欣慰,輾轉卻又生不安。與她相視片刻,到底遣人先傳來了膳食。夫妻相對坐到案前,她雖然守禮,也並不過分疏遠,為他凈手,持牒布菜,精準地知曉他的每一個偏好。

只是他自己竟沒能再說出什麽。

皇太子於午前離開高奉儀閣中,這並不是他原本的打算,因而步履緩慢。邵庸也並不清楚他接下來要做什麽,正要伺機探問,便先聽他發問道:

“去瓊州的使節應該還沒有到吧?”

還是為高懋賜死的事,邵庸反而松了口氣,回道:“瓊州遙遠,專使再快,算算總要到下個月。再返回,也必是中秋之後的事了。”

蕭遷聽到“中秋”二字,腦中忽又想起浮玉閣的桂樹,中秋是團圓之節,也是桂花綻放之際——一股強烈悔意湧上心間,早知如此,他何必移花栽樹?

“浮玉閣太過偏狹,日上三竿了也還是陰暗,連被褥都有些潮濕,難怪奉儀說冷。你去把南邊的崇光院收拾出來,選些尋常春天的花草布置上,這兩日就請高奉儀搬過去。”

短暫的思索後,他想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補救方法。邵庸並不知他肚裏心思百轉,只覺意外,想起上回僅是浮玉閣更名換樹的情形,也斷不敢遲延。然而才要去辦,又被他一聲召回,問道:

“王奉禦那裏可問過了?長公主病得怎麽樣?”

又回到本題,邵庸也從容些許,細細答道:“明柔長公主是驚悸過度,氣血紊亂,身上的傷倒只在肌膚淺表。不過殿下也知,長公主自來體弱,此番受難,定要比常人養得久些。”

蕭遷若有所思,眼中微微流露憐恤之情,“你先去將此事與袁妃說了,叫她代孤選些合適的禮品,送到小姑姑府上。”稍停了停,覆又道:“兩件事都安排好了,孤還要你去辦一件事。”

第三件事並不像要當場說明的樣子,邵庸暗暗察看太子臉色,雖然並沒變化,心中也莫名一沈,“是。”

*

在昏沈中度過兩日,元渡方在大汗中醒來,或因虛弱,或因仍無話可說,他與先前並無太大區別。陸韶亦照常與他診察換藥,他不提什麽,她便也緘口。

原本駭人的血洞已見收斂愈合的跡象,雖然進展緩慢,到底也算捱過了兇險。為他包紮好,剪斷多餘的細麻布,陸韶這才最後留話:

“稍待引綠會送飯來,你多少吃一些。吃了飯再吃藥,因你剛剛退熱,傷處尚有些泛腫,今天還是用清熱解毒的方劑,其中有一味黃連,不宜空著肚子吃。”

她說完便收拾起藥具轉向了房門,忽然卻被叫住:“你怎麽了?”

聲音帶著久未開言的嘶啞,她遲了片刻才調轉了過去,見那人脫開荀奉援手,自己系起衣帶,除開蒼白面色,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我說得不明白嗎?”

她語氣平常,和剛剛一樣,元渡又問道:“算日子,秦非應該回來過了,他和你說了什麽?”

不知他緣何扯到秦非,但聽見這個名字,陸韶心中只愈覺別扭,擡頭看了看遠處,沒有接話。

荀奉觀他二人情狀奇怪,自己豎在當中越發尷尬,悄悄起身正想先溜,便聽元渡指使道:“你帶了東西先出去。”

“是!”荀奉得了解脫,兩步跨到陸韶面前,端走了她手裏物品,便極快消失在門前。

陸韶既然失去先機,舒氣一嘆,只好將眼睛轉了回去:“所以,你是想問臻臻?”不待他反應,又道:“秦非看見皇帝讓老師親到公主府傳旨撫慰,增加了臻臻的封戶,又改了她的封號。”

元渡遲滯片刻,問道:“改了什麽?”

他一副病容倒成了最佳的掩飾,陸韶沒有看清他的臉色是否起伏,告訴他道:“明柔,日月之明,柔順之柔。”

*

東宮送來的幾樣禮物,同霞叫侍女打開一一看過,呆坐良晌才叫收了起來。她近日時常出神,無非是為那一件事,稚柳心知宜疏不宜堵,索性明說道:

“公主已經叫李固送了藥過去,說不定此刻高學士已經好轉。公主若還不放心,妾再叫李固去探一探?”

從昭行坊的藥肆回來,同霞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向韓因要來禁軍使用的金瘡藥。軍中本多刀劍傷,禁軍的用藥又是太醫署供給,必定是比市賣的藥效更佳。

然而同霞仰面看了看稚柳,就像並沒聽清她說了什麽,只道:“東宮來人說這是太子與太子妃的心意,我倒想起高慈來。蓬萊牽扯出高家,必會讓人想到,高氏還有個女兒在東宮裏。陛下為太子計,大約也不會理會,可是高慈的處境……但我也不能在此刻再去看望她。”

她原來是替旁人擔憂,稚柳卻寧願她專心只想那一件事,無奈道:“太子如今不是對高奉儀不同了嗎?公主難道是怕太子妃心生妒意?”

此話並無依據,但同霞也覺沒有偏題,緩緩道:“我不知道,只是覺得,太子妃並不似她表面柔弱。”

稚柳認可道:“是,公主好歹也算幫過她,但她從去歲以來,對公主一聲問候也沒有。今日這禮,大約也是宮人有心描補,太子夫婦敵體,一個好聽的名頭罷了。”

同霞淡淡一笑,不再說下去,起身走向內室,“明天我們入宮一趟,謝了恩,了了這樁事吧。”

稚柳相扶她而去,聞言點了點頭,未至榻前,忽又聽她囑咐道:“不必再叫李固去了。”

*

既有皇太子金口玉言,邵庸果在一日間就領人將崇光院規整了出來。除高奉儀內室中幾樣用慣了的妝臺箱奩,別處的器物都換了新的。高奉儀於第三日遷居,邵庸仍在院中等候,將恭敬細致的話說了無數,也辨不清是太子交代,還是他自己發揮,半日才告退離去。

雪明隨侍一側,看在眼裏,聽在耳內,望著邵庸背影遠去,終於一吐為快:“也就是沒叫他細數奉儀的妝飾,否則他豈不要連哪顆珠子是什麽材料,又是產自何地也要查清楚了?奉儀說是不是?”

高奉儀的目光也才自四周收回,微微笑意抿於唇角,只是問道:“你知道這裏從前是誰的住處嗎?”

雪明收住笑容,攙扶她道:“自然應該是陛下為太子時的嬪妃,但妾也聽聞這裏已經空了二十餘年了。”

高奉儀點頭道:“是白良娣,也是——恭順皇後。”

恭順皇後白氏便是皇太子的生母,雪明不由一驚,感嘆道:“殿下當真厚愛奉儀。”

高奉儀再次點頭,輕提裙角走進了居室。時近正午,皎然秋陽穿過窗間欞條投在地上,如同鋪排了塊塊金磚,將高奉儀一道瘦削身影羈押其下。無論前後挪步,終歸無法抽身。

“奉儀可要開窗看看?”雪明見她長久對窗,便試問道。

高奉儀緩緩搖頭,又轉向內室。那裏也有窗,但日光尚未移去。她並不再叫雪明進來,“你下去吧,我也乏了。”

雪明自然遵從,待她身影轉去,高奉儀擡手解下幾重簾幕,徹底遮斷了戲弄她的秋光。枯坐良晌,忽自語道:“錯了。”

*

皇帝散朝後並不會直接返回含涼殿正寢,而是慣於移駕內朝理政。同霞知曉此事,因而一過宮門便徑向紫宸殿而去。她並不為什麽急事,緩緩行至中朝宣政殿西甬道,忽有一人自一側道路轉了過來,迎面見她,隨即停步避讓,拱手行禮道:

“臣拜見明柔長公主。”

不為此嶄新的封號,宮中行走的人能認得她這張臉也屬尋常。她本可直接走過,卻將腳步停在了此人面前。他穿著青褾深衣,是弘文館學生。弘文館就在中朝西側,正是他來的方向。

“你是誰?叫什麽名字?”同霞向這個學生發問,不待他回答,又微笑道:“陛下聖壽那日,我在夾道上遇見過你,你還記得嗎?”

學生聞言擡起頭來,一雙淺褐色的眼睛泛出淡淡笑意,並無半分惶恐,含蓄地承認了此刻並非是與長公主的初遇,“是,臣還記得,但臣那時確實不知是長公主。”

同霞點點頭,又道:“那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那時,我可還不是明柔長公主。”

同霞改封不到十日,他若那時不知,便也只能是同霞血衣入宮那日,他也站在圍觀的群臣之中。然而話音落下片時,他也不急回應,躬身行禮的姿態反而稍稍直起:

“長公主的傷已經養好了嗎?”

他居然喧賓奪主,同霞微微一楞,輕笑一聲道:“你的膽子不小,只是耳力昏聵,沒有聽見我問你來歷嗎?”

他仍無懼色,退開一步,再度端正下拜:“臣白延依木,是西慈國王第九弟。今春奉王兄之命來到繁京,研習中原詩禮,皇帝陛下恩賜了臣弘文生的身份。”

同霞能記住他,便是因其一副與中原人迥異的相貌,以及一口純正流利的中原雅音。而其實不論是弘文館,還是國子監,歷來也都有各國派遣而來的留學生。但同霞萬沒料到的是,這是一位王子,西慈國的王子——一些並不深刻的記憶,忽然暗潮驚起。

“王子免禮。”一時沈默後,同霞示意相隨的稚柳將他扶起,見他還是一味誠懇的鎮定,思量問道:

“王子何不早些說明身份,我有些失禮了。只是王子才來數月,中原話卻已說得極佳,難道先前就已特意學過?”

白延依木慚愧一笑,竟又淺揖一禮:“長公主,其實臣應該喚你一聲‘姨母’——臣的母親出嫁時的封號是臨淮公主。所以臣自幼便由母親教導,讀中原書,說中原話。”

心中懸念由此塵埃落定,同霞暗暗舒了口氣,面上已不自禁地泛起柔和的微笑:“我出生得晚,並沒有見過你的母親,她想必也不知我。只是我到底也該喚你母親一聲‘長姐’,她如今還好嗎?”

白延依木點頭道:“母親是父王第二任王後。父王薨逝,即位的長兄雖是先王後之子,待母親也很尊敬,封了母親為太後。臣雖遠游,但臣還有一個同母的妹妹,想來母親膝下定不至寂寞。”

同霞記得這位長姐是顯元十九年和親西慈的,算來已近三十年的光陰。如此漫長的歲月,大約早已洗去了她的容光。而這般尊為太後,兒女雙全的餘生,卻不知能否撫恤她不堪回首的青春年華。

“那就好。”同霞欣然頷首,無意再多說下去,“王子來日學成歸國,就代我向太後和公主致以問候吧。”

同霞說完便調轉腳步,仍往前方走去,未有兩步,卻又見他跟隨上來,說道:“臣還不知何時才能學成。但臣會傳家書寄給母親,臣可以將長公主寫在信中嗎?”

他問得奇怪,同霞一笑道:“既然是求學在外的家書,自然所見所聞都可記錄,王子自己做主就是。”

“臣明白了!多謝長公主。”

他似乎異常高興,同霞略略蹙眉,終也無心深究。及至走遠,方聽稚柳在耳邊小聲好奇道:

“我朝是上邦,西慈只是臣國,臨淮公主身份高貴,又生有王子,怎的倒是先王後的兒子繼承了王位?”

她說得有理,但同霞想來說道:“大約是臨淮公主早就看透了鬩墻之爭,不願再讓兒子卷入其中了吧。你瞧,這個小王子也是一副無心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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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陸韶:要問我妹妹你就直接問,裝什麽裝

元渡:嘴硬但虛弱(嚶~

白延:我小姨挺漂亮的

元渡:*&……%¥#~~(無能狂怒

這章是心疼高奉儀的一章,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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