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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火炎昆岡 有人要取她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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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火炎昆岡 有人要取她的性命!

翌日清早, 山間霧氣尚未消散,已能看見天光清透,這日想必是晴天無疑。同霞便去稚柳房中又安了安她的心,囑咐了李固幾句, 這才不慌不忙出了門。

李固知道稚柳不免還是牽掛, 隔了一步跟到院外, 默默目送同霞上馬遠去。然而才要返回, 轉身之際竟見荀奉策馬而來。雖然是熟人, 時機卻很驚險, 於是不待荀奉張嘴,主動迎上問道:

“高學士又有何事了?”

兩人雖都是侍從身份,從前一個屋檐下, 因李固到底是公主近臣, 荀奉也不算與他親近, 此刻下了馬只殷勤賠笑道:“李兄莫急,我只是來送衣裳的。公主前日避雨, 換下的袍服已被阿韶娘子親手洗凈晾幹了。”說著便從馬鞍上取下一個包袱雙手呈上。

看來荀奉並沒看見公主離開, 但對著這張臉, 李固又想起昨日戴氏的事。他再是木訥,也明白公主與高學士之間恐怕有了不快,而這送衣的舉動, 便也顯出幾分試探的意味。

可他不便做主,接了包袱,只淡淡道:“公主此刻還在休息,不得見你,等公主起身,我自會稟報。”頓了頓, 又道:“有勞你走一趟,先請回吧。”

荀奉也並不遷延,拱手致意,轉身便上了馬。李固不敢大意,緊盯著他原路離去,直至聽不見馬蹄聲方才進了院門。

*

山居去往密林尚有一段道路,因為曠無人煙,又不像林中草木茂盛,馬蹄稍快,四下便泛起陣陣回響。同霞專心行路,頃刻已能望見密林道口,便著意加了一鞭。

然而落鞭那一霎,身下馬兒卻同時歪倒,她毫無防備,亦隨這猝然的沖力翻倒在地,一直滾到了道旁樹下。她只覺胸肋震蕩,痛得幾乎昏厥,半晌才接上一口氣。

她自學馬從未出過意外,李固管轄的馬匹也向來馴服,怎會平地無端失控?她無力求救,忍痛看向那匹馬,卻又是一驚——馬沒有自己站起來,身下正蔓延出大片鮮血。

這不是意外!有人要取她的性命!

察覺這場匪夷所思的謀殺,並不是她此刻的幸運。已將辰時,久藏於雲後的日光卻還沒有露出真容,一道銀光忽然斬斷了她的視線。今天原來並不是一個爽朗的晴日。

她緩緩擡起臉,問道:“我死之前,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主人到底是誰?”

*

良娣袁氏守在太子妃榻前侍奉湯藥,待一應瑣事了結,便將內殿宮人暫遣了出去,只叫初菡隔簾守候。徐氏見狀,扶榻微微起身,笑道:“妹妹這是要做我的主了?”

昨日承恩殿發生的事,旁人或許不明,袁氏既然奉命照料太子妃的兒女,個中情由也聽邵庸示了意。此刻看她雖然帶笑,面色卻是雪白,不過是強撐而已,一嘆道:

“淄川郡王還不明事,與阿照相伴,同食同寢倒也安穩。只是郡主隨了姐姐的性情,心思細敏,到了我那裏不言不笑,昨夜在妾身邊才慢慢睡了。”

她隨答非所問,徐氏也靜靜聽完,卻又問道:“殿下不讓我見孩子,你就能來見我嗎?你不怕殿下遷怒?”

袁妃蹙起眉頭,既沒料到她如此反問,卻也可體會她心中所思,搖頭道:“殿下並未明言不讓眾妃侍疾,唐良媛,梁昭訓,她們都會依序前來的。姐姐,殿下不是絕情之意,也不會如此做。”

“殿下既無明言,妹妹又從何斷定?”徐氏重新倚回枕上,嘴角抿起些許弧度,似笑非笑。

袁妃道:“姐姐可知,殿下之怒,所怒在何?並非是左右殿下納妃,而是,不能選那位戴娘子。”

徐氏雙目一瞬擡起,驚疑道:“你知道什麽?”

袁氏無奈一嘆,將她雙手握住,細細說道:“姐姐執掌中饋,為殿下遴選妾妃,原屬分內之事,也是賢德之舉。然而戴氏雖然美貌,又看似與殿下頗有淵源,但這段淵源也恰是殿下的忌諱——她父親是中書令,高奉儀的父親從前不也是一樣嗎?”

徐氏驚出一身冷汗,口唇半張,卻又說不出話來。袁妃知曉她已有所悟,取來絲帕替她掖了掖臉頰,又繼續道:

“妾不敢妄自評斷殿下與高奉儀的情分,但殿下從前疏遠高奉儀,如今反而善待,必有一層緣故是沒有了高家。戴家雖難比高氏當年風光,究竟有無一樣的心思,卻是難料。姐姐從來深得殿下之心,難道還不解殿下的脾性嗎?殿下是個有主張的人,尤其不喜為婚姻所限,更不欲再養出一個高氏來啊。”

去歲歲末的那場亂事,徐氏分明是親歷者,她不可能忘記,可真是到此刻才又清晰地記了起來。她感到無比荒唐,禁不住渾身發抖。

袁氏用力穩住她,又寬慰道:“妾知姐姐本是好意,現在明白也不算晚,殿下讓姐姐借病自省,也正因此事不可宣揚。既然並不成事,姐姐也不必灰心,等殿下心情稍覆,定會再見姐姐的。”

袁氏的掌心愈熱,徐妃便愈覺自己一雙手冰冷得像要斷裂,“多謝,妹妹。”她幹澀的嘴唇輕碰,終究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

蒙面的刺客並不回答同霞,只將劍鋒懸在她的頭頂。她仍然直視此人,他暴露在外的眼睛雖然陌生,卻似乎隱有一絲遲疑。她想再問,哪怕還是改變不了這絕境,但——

只是眨眼的一瞬,鮮血噴濺,人直直倒地,已經氣絕。

她的腦中已成空白,卻在一片血紅的視野中望見了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身影。她沒有想到,她能再度在他的懷中絕處逢生。她感覺到他渾身都在顫抖,胸膛裏的心跳如同沈重的刑具捶撻著她的臉頰,令她羞愧,也清醒了過來。

“元渡,我沒事,你聽我說。”

元渡聽見她的撫慰,擁住她的雙臂緩緩松了開來,沾了血跡的臉上卻是一片冷色,“是臣冒犯公主了,公主不必與臣解釋。”

他如此反應,同霞遲疑一時,有所體悟,道:“昨天是我不對,我只是一時沒有忍住,我道歉!今天的事我也沒有想到,但此人身份還未確定,我看他並不像什麽狠厲的殺手,他……”

“公主!”元渡不耐煩地打斷她,“臣才已說了,公主沒有向臣解釋的必要,臣今天——也只是走錯了路,恰巧替公主解圍——不過是人臣的本分。”

搖頭一笑,又道:“畢竟臣與公主早已不是夫妻,臣若再故意接近,也只會壞了公主的名聲。臣縱願領死罪,也不敢連累公主。”

他用她說過的話來回敬,同霞無以為對,擡手想要抓住他,卻也被他適時地轉身回避。

元渡從刺客的屍身上拔下一柄長劍,起身舉向外側,“去通知公主的侍衛前來接應,臣在這裏暫且守著。”

同霞這時才看見荀奉,看見了與他一道停在十步之外的兩匹馬——原來她的駙馬竟還有這樣過人的身手。

荀奉在她的註目下接過長劍,臉色難堪地轉身離去。她便又重新看向眼前人,扶著身側樹幹站了起來。

元渡看著她,就以衛士沈默的姿態,沒有施以援手。

“等李固來把這些清理了,你就跟我去一個地方,好不好?”同霞懇切地請求他,拽住他袖口一角,“我會把所有事都同你說清楚,你就知道我從不是故意騙你。”

元渡望向自己衣袖,微動手臂,輕巧地抽開了袖口,“公主應知臣須每日在家預備陛下宣召,實在不能長久在外,還請公主不要為難臣。”

他斷然不肯松口,同霞一時也不知如何再求,洩氣地閉了閉酸澀的眼睛。可不知為何,他整個人又忽然撲向她,就如在山中那時毫無預兆,將她帶倒在地。

她仍不及問,他又翻身而起,一腳踢起那刺客身旁落下的劍,伸手握住,警覺地看向對面茂密的草木——那處正掩著密林的道口,刺客竟不止一人。

同霞明白過來,只想提醒他掩蔽,卻赫然望見了一支插在他右肩肩後的短箭。是為她擋下的!

“公主!”

荀奉帶人恰在此刻趕回,同霞也無暇去管,奮力站起,跌撞地奔赴元渡身邊,“你別動,不要動!”他的傷口雖未穿透,滲血卻已將他半身染透。

“去追!”元渡仍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發白的嘴唇也只是向荀奉發號施令。荀奉來去不過半刻,見此情形自然震驚,只想上前來扶,遲疑間又聞元渡斥道:“快去!”

他一用力,便有鮮血自濕透的袖口滴在地上,荀奉這才忍痛聽從,飛奔而去。

同霞一雙手僵硬地懸在他身側,卻始終不敢碰他,只有不斷道:“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動,不要動……”

李固尚能鎮定,將地上情形看過,只覺遷延下去百害無利,切切勸道:“別院裏有療傷的藥具,公主!還是不要在此久留了。”

“是!公主該走了。”然而不等同霞反應,元渡卻若無其事一笑,“至於臣,區區小事——”他忽然舉起自己左手揮向右肩,生生拔出了深入血肉的短箭,隨手扔在地上,“豈敢玷汙了公主雅居?”

同霞渾身驟然脫力,跪倒在地,即使與李固同來的稚柳早已在她身後護持,也為這駭人的剎那所驚,與她同時癱軟下去。

“臣,告退。”元渡一步一步走到前頭,轉過身來,提舉雙臂,端端正正向同霞拱手一禮。

同霞怔怔望著他,不是他渾身的血腥,只是那張蒼白至極,又冷漠至極的面孔。她終於明白,他從前為什麽總是咬定,她與他旗鼓相當,是一樣的人。

*

月至中天,夜露寒涼,稚柳從同霞房中出來,被迎面冷氣一激,不禁打了個寒顫,手中銅盆裏淡紅的殘水也跟著漾起微瀾。這已經是第三遍擦洗的水了。

“阿柳。”李固走上階來,接了她手中銅盆暫放闌幹下,輕輕問道,“公主好些了嗎?是睡了?”

稚柳搖頭道:“她從回來便不說話,也不飲食。所幸我也檢查了,雖然從馬上摔了下來,身上倒也只是一些淤傷,沒有傷到筋骨。就是臉面頭上沾的血跡難擦幹凈,臟汙的衣裳也不讓我拿走。”

憂切一嘆,想起什麽,轉又問道:“那你們看出什麽了?哥哥怎麽說?”

韓因一向遵從同霞的交代,軍中無事便會去看望周肅。他原並不知曉出了大事,今日午後只是照常前去,卻在密林前遇上了收拾殘局的李固。兄弟便一道將馬和刺客的屍身拖了回來,細細察看了一番。

李固正為勘察之事而來,面上不由添了幾分鄭重,沈聲說道:“公主會摔馬,是因為馬的咽喉中了暗器,一枚彎月形狀的飛鏢,取出洗凈卻呈青黑色,哥哥分辨出來,是塗了蛇毒。所以依此推想,那刺客原本並不想露面動手,只是出手偏差才來補救。”

稚柳驚起一跳,急問道:“那傷了高學士的那支短箭呢?也有毒?!”

李固知道她是替同霞揪心,穩住她道:“別怕!箭上沒有毒,只是箭尾處有一塊被打磨過的痕跡。”

不同於飛鏢,也不同於常人可以佩飾的寶劍,短箭屬兵器,或出自袖箭,或發自□□,斷不可能是私鑄。而官家鑄造的兵器分發諸軍前,都會刻印上軍隊的名稱,如金吾,如羽林。

稚柳知道這個常識,也清楚同霞一直在做什麽,便也很快明白過來,這支短箭意味著什麽,“還能看得出來嗎?”

李固篤然道:“看不清了,但哥哥是先認出了刺客的面目,這短箭便可反證了——他叫竇源,曾是高懋在折沖軍中的佐吏。”

他話音方落,身後屋門驟然大開,同霞站在門下,臉色一如月色青白,問道:“這些都是真的?”

“是!臣以性命擔保,絕無虛言!”韓因與他憤然而決然的回答一齊從廊下的暗影中到來。

“好,好得很。”

*

德初五年立秋前的子夜,南英山下燃起了一片洶洶烈火,將黑暗的天地照得猶勝白晝。同霞站在火光之外,專註地欣賞她親手付之一炬的別宅,心生感嘆:

火炎昆岡,玉石俱焚。不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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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渡:氣死了好氣,出事了知道哭了??

同霞:(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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