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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斷雲出月 醒了就好,差點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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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斷雲出月 醒了就好,差點埋了。

檐下蹦進來的雨水夾帶塵泥的汙漬打濕了裙角, 同霞將手伸向雨簾,水勢如瀑,沖得指尖相撞,“山中氣候多變, 又是夏天, 不稀奇。”她無端自語一句, 轉身又回了房中。

稚柳二人從頭至尾不曾一語, 此刻不過相視無奈一嘆。稚柳隨入房中, 也不言其他, 捧出一身幹凈衣裙,勸她道:

“公主的裙子臟了,換一換吧?”

同霞站在內外室相隔的圍屏前, 不進不退, 手提著裙邊抖了抖, 就道:“夏天還怕這點雨?一陣過去也就停了。”

稚柳不知雨停不停和換不換臟衣裳有什麽關系,或者她只是無心之失, 畢竟如此猛雨, 也有人不止是弄臟了衣裳, 便忍笑道:

“妾的意思是,換身幹凈衣裳才睡得舒服,公主不是才說要睡覺的麽?雷雨一陣過去, 就安靜了。”

同霞瞥她一眼,敏覺地發現了她殘留唇邊的笑意,心中不服,卻說不出口,走去窗邊小案一坐,撐腮道:“我現在不想睡了, 我要吃東西。”

“好,要吃什麽?”稚柳順從她道。

“有什麽吃什麽,都端上來。”

稚柳點了點頭,將手中衣裙暫放坐榻,推門往後廚而去。

說了兩三句話的工夫,雨聲似乎已經減弱,同霞又看了看屋門,繼而擡手撥開了一條窗縫——

雨簾確實不如先前稠密,遲疑間又變得小些了,但她的位置正被院門擋住視線,便又站起來,仍不夠,又索性踩在了小案上,這才終於能望見……

不見了!草棚的棚頂已被沖塌,徒留支撐四角的細木,而人,全無蹤影。

他掉進水潭裏了?那他懂不懂水性?!

她腦中霎時只作空白,再未耽擱一刻,奔向屋外。

李固並未遠離,忽見她出來,還不及一問,她又直往雨裏沖,萬不得已將人拉回,急切道:“公主要幹什麽去?”

同霞慌張失神,險咬了自己舌頭,顫顫道:“我……你!你快去看看,他好像……他好像沒有了!”

她像是要哭,李固楞了一楞,這才反應過來,隨即轉向院門奔去。同霞腿腳已軟,扶著闌幹勉強下了兩層臺階,眼睛緊盯著李固身影。然而,李固打開院門的那一瞬,門下赫然就站著那人。

不知該說雨勢頗通人情,還是該怪雨勢頗令人難堪,就在此時此刻,竟然停了。

青山碧水,分明可憎。

*

並沒有長久對峙,同霞穩步走去,像是終於要接見那人,卻在兩步之外先扶住了李固的手臂,歉然道:

“對不起,是我失察,你快回去換身衣裳。”

李固也知此情尷尬,暗瞥了眼門下,默默走開。同霞目送他回房,自己卻並無要走的意思,主動轉回來,淡淡開場:

“你到底要和我說什麽?就在這裏說吧。”

雨已停了半刻,元渡渾身猶在淌水,鬢邊一註,額前一註,時而滑過,交匯於鼻側,又滑到口角、項上。他依據這漫長的流程,亦才遲遲開口:

“臣多謝長公主容臣檐下避雨。”

同霞輕嘆一聲,擡手放在門上,“你不想說,我也無意知曉。”淡淡一笑,又道:

“我叫李固去找你,只是怕你死在我門前,會連累我的名聲。現在你既然無事,就請自便吧。”

元渡抿了抿唇上的水珠,看了眼她的手,忽然垂首悶悶咳了兩聲,也將手扶在門上,低緩道:

“臣,有事。臣剛才不僅給雨澆透了,還不慎滑到那潭子裏去了,雖然是夏天,但潭水冰冷刺骨,臣都凍僵了,難以掙紮,差一點就放棄了。”頓了頓,又咳了幾聲,大喘了口氣方繼續道:

“可臣轉念一想,今日若死在這裏,長公主豈不是百口莫辯?畢竟如今盡人皆知,長公主是不願與臣離婚的,那臣出現在這裏,旁人定會議論是臣與長公主相約私會。於是臣才奮力求生,耗盡氣力爬了上來,所以現在筋疲力盡,再也走不動了。”

他只說淋雨落水也罷,同霞還有五分相信,但言多必失從來都是真理,一笑道:

“既然學士這樣為本公主著想,本公主也不能虧待了你。馬棚裏的馬都是上等騎乘馬,你隨便挑一匹……”

然而不待她說完,此人竟忽然傾倒過來。她猝不及防,全無接應,只看他直直從身畔劃過,摔落在地。

“高齊光?高——元渡?!”

*

陳仲在紫宸殿外徘徊,似有些事要稟告,卻也急不過殿內君臣議政。旁邊一年輕內臣見狀已久,生出些討巧心思,想上前奉承幾句。然而才要邁步,忽聞殿內眾臣告退,嚇得又退了回去。

陳仲全然不覺,見中書令戴淵,同平章事裴昂等一幹朝堂肱骨走出來,便與他們一一致禮。眾臣也知他是天子親臣,一向禮重,寒暄致意,這才遠去。

陳仲終於入殿,正待端量皇帝臉色行事,卻先聽皇帝發問道:“你去哪裏了?有什麽要事?”

皇帝語氣倒還和緩,方才離去的眾臣也都神色泰然,陳仲心中有了底,躬身上前,賠笑道:

“陛下聖明,天下清平,並無什麽大事,只是——臣聽聞安喜長公主今早忽然出城去了。”

皇帝才將茶端到嘴邊,聞言微微皺眉,看他兩眼,到底先將茶飲了,緩緩才道:“聽聞?”輕哼一聲,又道:“朕看你是故意的。說吧,怎麽回事?”

陳仲說道:“臣也不知緣故,就知道長公主的紅錦車從太平坊一路南行出了城。長公主素來怕熱,早前在南英山附近修建了一座別宅為避暑之用,想必是去那裏了。”

她先是入宮,再又出城,兩樣舉動相悖,定然有所關聯,皇帝思來說道:“那你就沒有去問問德妃?”

陳仲自然知道德妃向著長公主,許王府又是近水樓臺,但只如實說道:“臣一得知消息就先來稟告陛下,但娘娘如今多事,臣也不敢隨意動問。臣早一時還遇見娘娘,說有件急事不知怎樣向陛下開口,托臣尋機會問一問陛下。”

要皇帝開口自然不是小事,可德妃先知,又不外乎是命婦女眷的事,皇帝稀奇道:“又是何事?”

陳仲道:“東平郡主之女昨夜乘車出游,誰知車軛忽然斷裂,致使摔傷了面頰。東平郡主焦急不已,知曉尚藥局的王奉禦頗善治療外傷,就求到了娘娘這裏。但娘娘也知,沒有陛下允準,無人可動用尚藥局醫官,所以左右為難。”

東平郡主雖是皇帝四妹,自來也不親近,況且性情跋扈,屢遭貶斥,不過是為聖壽才寬容她一家返京。卻不想又鬧出這等不知分寸的事,皇帝聽來就露出嫌惡之色,沈聲道:

“叫德妃不必理會!”

*

因為突襲的一場暴雨,本就清涼的山間,入夜之後就變得幾分清寒,就像是初秋。透窗吹進室內的風,夾帶微微的草腥氣,撲人面上,略感濕重,這又純粹是夏天了。

同霞心中思慮清明,就如同能夠細微地分辨此刻的風氣。

她推門走進安置那人的屋舍,他就平躺在榻上,睡得安穩,面色也沈穩。便又緩緩靠近,替他牽了牽身上覆蓋的薄毯,雙手就搭在他胸膛未離,然後忽擡,猛落——

“元渡!元渡!”

她每喊一聲便重捶一次,兩下就激得此人胸肋震蕩,彈跳起來,兩只眼珠如要滾脫出來,大張著嘴,卻不能一言。她對此感到滿意,淡笑退後,從容開場:

“醒了就好,差點埋了。不過你放心,我已經叫李固去通知荀奉了,他很快就會來接你。”

元渡驚魂甫定,仍微有喘氣,恢覆靈活的眼珠上下轉看,最後定在自己身上,撫著衣襟,道:“臣這衣服,是長公主替臣換的麽?”

同霞冷冷一笑,“李固。”

他裹緊了嘴唇,似乎為失策而尷尬,半晌卻起身下榻,整理了衣衫向她走近。她難猜這個舉動,不自然地退後,阻止道:

“你還要鬧到什麽時候?真當我拿你沒有辦法?!”

他果然停步,卻屈膝跪了下去:“臣不鬧了,臣現在就好好說話!”

同霞心中一驚,推想他諸般戲弄,就算此時一臉正色,也不敢輕信,“現在這裏就剩你我與稚柳三人,我要她過來陪我,算是做個見證。”

她只想多一人在場,他便不會再亂纏。然而才要出門,他卻跪行追來,拽住了她一片裙角,眼中滿含深重的祈求:

“不能叫她!因為臣要說的事,與她有關。”

*

一立一跪的姿態,因他篤定不斷的講述而維持了足有兩三刻。她也因為無法言喻的震驚,不知怎樣結束這樣的荒唐。直至室內又陷入了長久的靜默,她無可選擇,終於打破:

“馮氏之死另有真兇,我信。永貞七年檢舉崔氏的奏章非高氏所為,我亦信。這兩件事或就是一個源頭,我也覺得有理——但稚柳,絕無可能是細作!”

元渡將半年前後的所見所知一無遺漏地向她坦陳,也料到唯有稚柳身份一項,不會輕易令她點頭,平和又道:“那長公主可說得清她的來歷嗎?她也像李固兄弟一樣,能查得清父祖家狀嗎?”

同霞確實沒有多談過稚柳的來歷,不過是從前騙他時,將稚柳也說成了永貞七年的遺孤,仍一笑道:“她是宮人出身,年幼入宮,十三歲到我身邊侍奉,自然與李固他們不一樣。”

元渡一嘆道:“那長公主便是說不清了。”

他並不是要逼迫自己認同的態度,同霞亦無謂去爭辯,“你起來吧。”

元渡卻也依從,只是久跪膝麻,不甚利落,一氣起身不成,第二次撐著墻面才緩緩站直,擡頭一看同霞,悶悶道:“臣這次不是裝的。”

同霞並沒問他,不過冷眼旁觀,無奈轉去茶案前坐下,只談正事:“你說了這麽多,又做到這個地步,一定也知道我在做什麽,對嗎?”

元渡欣然一笑,點了點頭:“長公主先是悄然入宮,昨夜為鄭氏欺侮也不爭辯,今天又乘紅錦車出城,都不過是蓄意示弱,以退為進。而長公主入宮那日,臣最先看見長公主,是在東宮的宮門外,長公主特地選在聖壽之日,是去見高奉儀了吧?”

他猶如誦念詩賦一般,洋洋得意,同霞只覺他十分饒舌,皺眉道:“我不是要獎賞你。”

元渡抿緊了嘴唇,擠出一笑,緩了緩方繼續道:“臣是說,長公主意欲重獲陛下歡心,是與臣一樣,想要解從前未解之惑。”

同霞大方地認同道:“陛下留你與秦非在身邊,我想也不單是為忌憚你們的身份——元渡,我可以和你合作,但僅此而已。”

元渡眼中閃過驚詫,遲滯一時,問道:“長公主還知道了什麽?”

同霞深深吸了口氣,正視他道:“你聽說過先帝的二皇子宋王嗎?他是為高氏毒殺而亡,所用的毒藥就是蟾酥。”

元渡早已明白這環環相扣的舊事還有他無法想象的深遠,但僅聽同霞勾勒出的寥寥數筆,仍不免有震魂懾魄之感。

同霞只是繼續為他描摹完整:“高氏並非禍首,永貞七年也不是起源,但不論有多少謎題未解,萬流總歸一源。”

元渡以頗為覆雜的眼神註目於她,良晌走近,又於她身前跪坐下去,“嗯,萬流總歸一源。”他以溫柔又篤定的音調重覆了她的話。

同霞卻覺得這樣的神色很熟悉,不僅因他如刻的眉目曾是枕畔擡眼可見的景致,“你起來!”她偏過臉,欲推窗透氣,伸手卻還差半分,索性起身繞回門前。

“臻臻!”他認為她要走了,脫口叫住她。

同霞為這突然的呼喚深深咬住下唇,卻又聽他道:“那日茶肆小工與你搭訕,我便已經看見你了。原也不想驚動你,可你實在貪涼,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同霞至今不察這層緣故,亦不料他在此時說起,慢慢回頭,四目相接卻又折返,捏了捏手掌,終究推開了房門,“既然是要合作,稚柳之事,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但仍不會是你想的那樣。”

她說完便快步離去。元渡追出數步,到底站住,就在廊下目送她一道孤影。

夜已深沈,天上平靜漆黑,忽然卻有一道微月鉤破天幕,斜出雲隙。淡黃的月光從裂隙中灑下,整片天空都明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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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稚柳:你們夫妻吵架拿我開刀??

元渡:我的茶藝怎麽樣?

同霞:爐火純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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