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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暗室不曉 他不可掌控的孤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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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暗室不曉 他不可掌控的孤雛

子換母命?!

同霞只覺胸肋一震, 她從未這樣想,也從未想到可以這樣想……不待她心中掙紮,又聽元渡指教道:

“是這孩子救了你,替你淘凈了血脈, 你現在是清白的, 是幹凈的!你不是安喜長公主, 不是蕭同霞, 你就與阿韶一樣, 是崔夫人珍愛的女兒, 臻臻。”

相似的話番話,同霞好像不是初次聽聞,在何處聽聞, 一時難以想起。腦中幾重思緒輾轉纏繞, 躁動不安, 喘息變得急促,“你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她大喊, 兩手握拳重重捶在榻上。

“臻臻!臻臻?!”元渡一驚, 忙要近前將她抱住, 卻見她手臂一甩,竟舉出一把銀針對準了自己咽喉。

那是針灸所用的細針,根根尖利, 雖然一把之量也不足手指粗,咽喉卻是人的要害。他不敢再靠近,連退兩步,吸氣勸道:

“我不說了,什麽都不說了!臻臻,你放下, 放下好不好?”

同霞仍緊緊握針指向咽喉,眼淚隨身軀一顫一落,如驚兔,如驚鳥,“你走吧,你走!”

元渡五內劇痛,正不知所措,門外忽然有人闖了進來,腳步篤然,沖過重重簾帳,赫然現身同霞眼前——

“臻臻!你做什麽?!”

是陸韶,是姐姐。

陸韶一直就在隔墻的耳室中守候,正是為他們激烈的爭執聲所驚動。她知道同霞不願面對,但不明狀況的恐懼蓋過了一切顧忌。同霞亦在同時楞住,咬唇搖頭,不堪至極。

陸韶半步半步地向她挪近,伸出手掌,柔聲道:“臻臻,把針給姐姐,你不會用針,會傷到自己的。姐姐答應你,等你病好了,就教你怎麽施針,教你醫術,好不好?”

她們竟就這樣相認了?

同霞並沒有失去心智,看她越是小心翼翼,只覺羞慚無地,仰高了下頜,仍不松動分毫,“你們都走,不要管我,不要再管我了!如果你們不答應,我就只能用這個辦法了。”

元渡全神貫註地盯著那一束針尖,只想她即使不是當真,再容她激動下去,也必有誤傷。可正當他等待時機,想要強行將她控住,陸韶卻猛地高喊了一聲:

“好!”隨即也拔下頭上一支細簪,指向了自己咽喉。

同霞睜大了眼睛,激昂的態度立時化為驚惶。

陸韶道:“反正高氏之仇已經得報,反正阿娘已不在人世,你要是不想活了,姐姐就陪你一起!”

阿娘,姐姐——她幾曾想得到,這世上還有與她血脈相連的家人;幾曾想得到,她的母親在臨終時,竟為她許下了臻至美滿的一生。

她忽然想了起來,是誰說過這樣的話。

就在她思緒遲滯的間隙,手勁松弛的一瞬,元渡終於當機奪下了那把銀針,狠狠摔在地上。陸韶的簪子也在同時落地,拔步撲上前去,將她深深擁緊:

“臻臻,好孩子,乖孩子,我知道你是騙我的。”

她沒有再哭,沒有再動,也沒有再說話。

*

長夜未央,室中歸於平靜,同霞再度昏沈睡去,榻下換成了稚柳陪護。陸韶將元渡帶到廊下,臉色尚且蒼白,淚痕亦未幹透,問他道:

“她怎麽會有針灸的銀針?”

大約夜裏的寒風實在刺骨,元渡身體微微搖晃,乏力地扶住一根廊柱,方低沈道:“是從昭行坊帶來的,是我親手給她的。一直就壓在枕下,我竟忘記了。”

陸韶想起是去歲同霞臥病,太醫署女醫來為她施針,但陸韶並不知他們留下了針袋。一時不知該怪責,還是該後怕,嘆氣道:

“皇帝對你是何處置?臻臻經此大事,身心俱損,你不能再逼她了,若她執意離婚,你就……就依從便是!”

皇帝對他尚無處置,高琰雖死,事情還不算完整。但這結果並不需要等太久。他轉臉看向陸韶,楚楚如刻的面容卻如夜色晦暗。

他始終不言,陸韶也不再追問,“你冷靜一下,好好想想。”

*

陸韶不願遠離,仍自返回一旁耳室,誰知才一擡頭,竟見藥爐旁端正坐著秦非,驚了一跳,問道:

“這麽晚了,你在這裏做什麽?這是你來的地方?!”

秦非先前確未到過內院,卻並不在意,起身走近,擡手一指她頸側,道:“你受傷了。”從懷裏掏出一只圓身藥瓶,拔了瓶塞,用指尖蘸了藥粉便要替她療傷。

陸韶被他一番動作嚇得不輕,恍然退避,又皺眉問道:“你到底做什麽來了?”

秦非眨著眼看她,頗有些乖覺,緩緩才將手收回來,“我就在院門守著呢,剛剛聽見動靜,急著進來也看見了。”低了低眼睛,又道:

“小公主傷心難過,一時想不開,你想勸她,也要慢著些。現在她沒事,你倒把自己劃傷了。”

陸韶微微一楞,這才用手碰了碰脖子,果見印了一道血跡,“我……我沒事,破了點皮,不疼。”

秦非抿緊了嘴巴,忽將爐旁杌凳搬到她身後,壓著她的肩膀叫她坐了下去,一鼓作氣,重新蘸了藥粉,終於得手,“你忘記了?這個藥瓶還是你給我的。”

陸韶竟不敢再動,僵著脖子等他弄完,才緩緩吐了口氣。然而目光不覺下看,見他就蹲在自己身前,一向活潑不拘的人,此刻動作輕細得像是在繡花。

半晌,他終於結束,低頭收好了藥瓶,卻並不起身,仰面看她,眼中光澤閃動,“我們雖然報了仇,卻又出了公主的事。從我前日回來,就看你時常偷哭,我也很難過,就想陪陪你——我們好歹,好歹也算是夫妻吧?”

或許是對他太過熟悉,從施行這權宜之計開始,陸韶便一點也沒有多想過。與他做夫妻,一向是計劃,是事業,但他此刻,若不是這些含義,又會是什麽?

“秦非,我們……我和臻臻……”她為自己的語無倫次無奈洩氣,但秦非不急不躁,只認真地等著她,她暗暗咬唇,又整理許久方艱難開言:

“臻臻不知何時才能好起來,她和元渡也不知會如何,可我不能不管她,哪怕要離開公主府,我也不會離開繁京。她在哪裏,我便去離她最近的地方。”

秦非仍直直看著她,忽然咧嘴笑道:“這是當然,我也不想走,你在哪裏,我便也跟著你吧。”

*

陳仲回到紫宸殿,將大理寺的情形稟報了皇帝。這一整日,皇帝都沒再宣他侍奉,只是獨處深殿,時而徘徊,時而佇立,時而嘆息,時又哂笑。種種情狀,皆不似往常。

高氏已亡,皇帝長久以來的憂患已解。可這短短旬日間發生的事,每一件都是別具匠心的炮制,每一件都有身為天子至尊,也不能探及的深遠。

二十三年的太子,將足五載的君王,究竟還是那二十三年更加漫長。歲月不居,歲月拋人,被遺棄在歲月之後的眾生,至尊如何,黎庶又如何,他們都沒有選擇停留的權力。

但是,他們可以選擇記住歲月。

就像皇帝仍記得幼年失恃,養母不親,是老師崔尚替他擦幹了不敢在君父面前落下的淚水;少年時元服加冠,也是老師夙興夜寐,如禮官般考究他的儀禮章程;等他立為太子,一身榮辱皆系於高氏,仍只有老師解他心中塊壘,時時勉勵,事事維護。

他曾暗暗立誓,等到登庸踐祚那一日,一定要讓老師做自己的中書令,領袖朝堂。然而那只是他說都說不出口的蒼白夢境,他也只等到了,永貞七年的夢破之日。

永貞七年,也實在過去很久了,久到讓他偶然恍惚,覺得除去高氏的目的,只是因為世人所知的那樣。

大約就是對他模糊前塵的懲罰,即便歲月不居,歲月拋人,遺棄了他的同時,卻留下了令他不可掌控的孤雛。因為不可掌控,便心有餘悸,因為心有餘悸,他便不得不感到好奇——

他親賜名號的十五公主,孤弱之軀是如何通曉前事?她的母親,又是怎樣逃避到了深宮?她才是這樣的年紀,如此勇氣,如此決斷,幸虧不是一個男孩,卻也可惜不是一個男孩。

而那個才貌雙全的死士,那些共襄盛舉的遺孤,都也是青春正茂的年紀,與永貞年間懷藏蒼白夢境的皇太子一樣的年紀,他們又是怎樣活了下來,怎樣做到不動聲色的隱匿?

當明堂漸成暗室,暗室又將迎來曙色,皇帝終於將自己從漫長歲月中剝離,傳喚陳仲,囑咐道:

“高琰伏誅,其妻也已自盡,所餘二子,高懋畢竟曾與蓬萊為婚,朕欲降恩免死,廢為庶人,遷徙瓊州,永不恩赦。至於高惑,尚算明理,就廢為庶人,由他去吧。”

陳仲一字一句銘記心間,暗舒了口氣,又觀望片時,見皇帝眉心未平,似乎仍有下文,主動請示道:“陛下是否想要召見蔣用、裴昂兩位相公?他們都在殿外候旨。”

皇帝瞧他一眼,負手搖了搖頭:“他們要的旨意,朕不是說了麽?”頓了頓,才指點他道:

“朕的確還有幾句話,你去走一趟便是了。”

*

昨夜自己做了什麽,恍然如同一場亂離的噩夢。但不必同霞去查究夢中的結果,聖旨就同晨鼓一齊降臨了公主府。旨意是給元渡的,她便沒有一同跪迎,就坐在榻上,不悲不喜地聽稚柳傳達。

“陛下是以駙馬未能及時上奏高氏悖逆事,又傷及了公主為由,除了他的官爵,賜了離婚。秦非和韓因也只是先前就免了職,並沒有新的發落。公主放心吧。”

直到聽罷最後一句,她忽然擡起臉來,“我自然沒有不放心的,但聖旨既下,你怎麽還稱駙馬?”

稚柳蹙眉低頭,欠了欠身,“妾知錯,是,高公子。”

同霞淡淡一笑,“你去歇著吧,或者做什麽都行,我還想再睡睡。”看了眼簾外,又道:

“你瞧,冬寒夜長,就像沒有破曉一樣,天亮還早呢。”

稚柳心知無可再勸,扶她重新躺下,默然離去。

*

元渡手捧聖旨站立庭中,像是失神,面色卻一派平和。秦非與陸韶在游廊下望著他,既不可揣摩他的心思,也不忍此刻去詢問。忽見稚柳沿廊走來,陸韶便問道:

“臻臻知道了嗎?她是何意?”

稚柳緩一點頭,未語先嘆:“這應該都是公主意料之中的安排,她……不想見人,請娘子見諒。”

陸韶心中隱痛,片刻後也點了點頭:“煩你告訴她,我們今天就走。只要她肯好好安養,別的都不重要。”

稚柳無以言對,只有慚愧下拜,也被陸韶極快扶起。再要說些什麽,卻見元渡闊步走來,將聖旨交到秦非手裏,淡淡留了句話:

“我還有些事,了事就回昭行坊。”

秦非不解他現在還能有什麽事,正欲追問,被陸韶拉了一把,“你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那他不會做什麽傻事吧?”秦非忖度著腳步又跨了出去,再度被陸韶拽住:

“你去做傻事,他都不會。”

*

繁華的街衢,崢嶸的庭宅,是繁京城中最不稀奇的構成。然而豪奢與破敗往往只是一墻之隔,一夜之間。那些已成定局的舊夢,禁錮在逝去的歲月中,也刻印在那些一夜成灰的破敗裏。

元渡時隔略久,踏足這座不堪的舊宅,天色已經灰白,可以清晰看見檐上殘瓦,庭前枯木。他向站在枯木下沈思的身影撩袍下拜,稱呼道:“老師,元渡來了。”

裴昂緩緩轉過身來,看他一眼,仍又負手仰面,並不叫他起來,“事已至此,你還有什麽打算?”

元渡額面觸地再度大拜,方直挺起脊梁,道:“學生冒行大事,沒有告知老師,是因為公主命在旦夕,學生為人夫,為人父,沒有更好的選擇。學生沒有老師便沒有今日,可老師如今還有許王妃,還有即將出世的外孫,學生也不願再累及老師。”

裴昂料到他必有此言,心中刺痛,問道:“安喜長公主,她真的是崔氏之後?”

元渡正聲回道:“是,正因如此,她才會以身生殉,學生才有絕大的勝算,高氏也才會在頃刻間大廈傾覆。”

裴昂閉目沈沈一嘆,心中痛惜與羞慚兼有,良晌才稍有緩解,點頭道:“陛下雖免了你的官爵,但應該是不會放你離京的。”

元渡篤然道:“這正是學生要說的——了結的是高氏,不是舊事!譬如崔夫人是如何入宮;譬如當年檢舉崔氏的奏章到底寫了什麽,又究竟是誰所寫?我在禦史臺匭閣翻找多次,顯元年間的文書尚存,卻就是不見那封奏章,這又不奇怪麽?老師!陛下不會放我走,未必不是也想窺見這些懸疑。”

裴昂並非還不解如今情勢,聽來仍心驚不已,輾轉四顧這座殘破的庭院,又覺一陣錐心之痛。

元渡見老師似是腳步不穩,援手相扶,鑿鑿又道:“老師,你放心!”

*

師生在曉霧漸散之際前後離開此地。

早已開始一日經營的坊間百姓、過往車馬,無人會註意到這座荒廢的府邸門戶暗啟,也無人會記得起,這是二十年前太子左衛率元觀將軍的家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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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皇帝:我等了二十三年,不是為了做這種皇帝的

先帝:怪我活太久咯?

蕭遷:你們都去死,換我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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