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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月照歸人 可見,它不會被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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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月照歸人 可見,它不會被戳破。

元渡一向所知, 只是同霞生母出身低微,她才會受到種種非議,才導致她謀事艱難。若這些清晰可見的結果,其實遠不如起因緊要, 那她所謀之事, 他也不可想象了。

“她是誰?”他沈下心來, 認真問道。

同霞平靜說道:“我不是指她的名字, 我是說她的來歷——她就是永貞七年逆案, 受到連累的東宮屬官的家眷。那些官吏雖未遭滅族刑罰, 身死後,妻女都被沒入掖庭為奴,她便是其中一個。”

元渡心中一震, 因為他剛剛還說過, 永貞十年才出生的她, 不會了解七年之事,“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同霞明白他心中的矛盾, 只繼續道:“犯官家眷入宮後皆會重新命名, 也沒有誰敢再提前塵。但我母親不知天高地厚, 一心只想伸冤,便尋機會接近了先帝,也得到了寵幸。”

“她怎會……她……”元渡一時有千言萬語湧向喉舌, 卻實在擇不出該先問哪一個,心中方寸已亂。

窗外已不聞填填雷雨,同霞向他一笑,下榻走到窗前,推窗只見天際混沌,唯有不及散去的黑雲, 一無光明的星月。

“我母親後來的名字叫臻臻,臻至之臻。雖然得到一夕之幸,可先帝或許是不信她,或許是太過寵信高氏,其中曲折已難追尋,她終究是沒有成功,還因早產丟了性命,我亦因此被先帝厭惡。”

“霞兒。”元渡隨在她身後,除了寬慰地低喚,仍不知所言。

雨後的風夾帶濃重的水腥氣,撲在臉上令人不適,她皺了皺眉,撐扶窗臺,卻仍不欲合窗:

“我十歲前一直不知道那些事,直到一天在驊騮馬坊,無意中聽見了稚柳與李固談話。我去學馬便是李固兄弟侍奉,因韓因年長持重,便常常是韓因教授,李固便會與稚柳站在一旁守護。他們本是同歲,日久生情,稚柳就對李固吐露了心事。”

“稚柳——她也是因為逆案入宮的?!”元渡驚道。

同霞回首看他,點了點頭:“永貞七年,她四歲,是與她娘一起入宮的。她母親雖不敢像我母親那樣拼死,卻把我母親的行事看在眼裏,病死前告訴了稚柳。稚柳懷揣目的到我身邊,原是想等我長大再稟明,但那天就是那樣湊巧。”

“所以後來,你就去為先帝侍疾……”元渡極是不忍,雙拳垂在身側,攥的骨節脆響。

“什麽侍疾!不要說得這麽好聽。”同霞打斷他哼笑道,“就是賭!我必須贏得一個身份才有機會。之後我就讓韓因佯死去了北邊,雖與你們安排秦非投軍的計劃不謀而合,但李家倒沒有什麽軍中的關系,只是我想北庭是朝廷重鎮,或許機會多些。”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到的?!”

元渡已不能想象這些事實,卻也不可控制地記起來,他在驊騮馬坊得知李氏兄弟身世時,就曾推測過,在同霞孤弱的幼年一定存在一個為他們苦心謀劃之人。

“還會有誰幫我?”同霞只從容一笑,轉身面對他,“你不是也知道麽?當年卷入逆案的人,只有你們三人活了下來。像裴昂這樣的忠志之士,滿朝還有誰?便是有,我那時深居內宮,怎樣與他交通?”

元渡答不上來,亦尋不出一點破綻,心中如生出千萬芒刺,痛得麻木,肩頭唇角皆不住顫抖,“好了,好了!”他終於將她攬入懷中,先前為自己咽下的淚水,此刻才得放縱。

她亦抱住他,長長地舒了口氣,帶笑道:“玄度變成了元渡,所以今夜就沒有月亮了,你賠我一個吧。”

“玄度便是元渡,我便是你的。”

她輕撫他的脊背,不再說話。

*

秦非與陸韶的吉期轉日便至,因秦非履任未久,相識的同袍甚少,前來恭賀吃酒的人,大多看在他內兄是高駙馬的份上。或者直接便是高駙馬的同僚,借機奉承而來。

這些人中以高懋為首,攜了高琰的一份賀禮,高懋也不過是遵他父親計議,下了幾分顏面。高坐席間,與人推杯換盞,反像個主人東道。便還有肅許二王,雖不至親臨,也都遣人送來了賀禮。

然而這場酒席也有妙處,便是韓因身為秦非上官,名正言順地來到了公主府。同霞也因此,讓李固去了席間照應。

“外頭自有駙馬安排,公主既不必露面,不若早些盥洗去睡吧?”稚柳遵照同霞囑咐去酒席看過一圈,回來只見同霞臉色倦怠,便攙扶著輕聲勸道。

同霞自妝臺前緩緩直起身,望著鏡中一笑,“你前日就在帳外守著,都聽見了,為什麽不問我呢?”

稚柳呼吸一頓,隨即皺眉閉目,在她身前伏跪下去,“妾是想問的,那時妾就想沖進去問的——公主不願表露周翁也罷,為何也不告訴駙馬,崔娘子就是公主的母親呢?!”

她近乎質問,同霞只覺得,她雖比自己年長七歲,卻不解“切膚”二字。但又一想,人皆如此,未曾經歷的事,想要洞察,想要清明,這樣的智慧不是常人能有。她若非身處其境,也是一樣。

“我便問你,崔家已遭滅族,我娘究竟是如何入宮的?”同霞仍然笑著發問,短暫停歇,又道:

“十歲那年,忽然出現告訴我永貞七年之事的宮婢,又是從何而來?為什麽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稚柳無一可以回答。這才明白,這本是至今無解,亦無謂去解的謎團,因元渡三人的現身,而成了同霞必須面對,也無可回避的魔障。

老天!何其不公。

稚柳心中揪痛,沈沈一嘆,仍癡心地問了句:“那……將來呢?為崔家翻案後,公主如何打算?”

正如先前告訴元渡的那樣,同霞沒有想過那麽長遠,現在確是要好好想一想了。

“你去吧,叫人收拾一間廂房出來,讓韓因借醉留宿,好好和李固團聚一回。”

同霞說著便將稚柳扶了起來,自己向屋外走去。稚柳追問道:“公主要去哪裏?”

同霞回首一笑,道:“等忙完了這一陣,我就替你做主,讓李固娶你為妻。”

*

再次踏入北院,同霞仍沿後廊徑去了新房。一路除見花燈彩綢的裝飾,幾乎不覺是辦了一場喜事。廊下亦無小婢守候,臨近窗邊方聽見陸韶主仆在屋內戲語。

同霞駐足略聽了一時,多是引綠舒朱兩人在讚陸韶妝扮得漂亮。她心中微微一動,不待話音停下便走了進去。三人忽見她自屏後轉來,齊齊一驚,她只先揮手將她們行禮阻住,就道:

“他們都在前頭吃酒,我無聊就來了,姐姐不要趕我走。”

陸韶見她又是獨自過來,單薄一身站在那裏,不覺心切,遣走了引綠舒朱,牽起她道:“公主怎麽好一個人走夜路呢?若是不慎跌了怎麽辦?”

“她們是從江南時就跟隨姐姐的吧?”同霞卻咧嘴一笑,目光才從引綠舒朱退出的方向轉回來。

陸韶皺眉一笑,也知元渡已同她明言,將她引到帳下,促膝對坐,方道:“是啊,她們是陪我一起長大的。”

同霞含笑點頭,註視她一雙剪水的眸子,想起與這雙眼睛相關的一切,心中自哂:她們都沒有親眼見過的母親,長得什麽樣呢?她們誰像母親多些?

母親短暫人生中的最後三年,一定無時無刻不在思念這個以美好命名的女兒,牽掛她幼遭離亂,何以存身,痛惜她家門傾覆,恐無韶華。但還好還好,她未受饑饉,正值青春,有許多人護著她長大。

“公主看著我做什麽?我的臉怎麽了?”陸韶被盯得久了,又瞧不出她神色變化,只能覺得是自己的妝花了,略感羞慚。

同霞見她似欲起身尋鏡,將她兩肩按下,搖頭一笑:“姐姐的臉很美,我在欣賞呢。”眼珠一轉,又道:

“姐姐一直穿戴簡素,也不大施妝,可明明是這樣好的年紀,不說妝金飾玉,畫眉點唇也是要的。像今天這樣,多好!”

她說得頭頭是道,若再長些,就像念經一般。她又提到別人的年紀,不想自己才多大,又顯得幾分故作精明的老氣。陸韶便不禁好笑起來,道:“那公主呢?我時常見公主也是不施妝的啊。”

“我……”同霞扁了扁嘴巴,卻忽起身向妝臺走去,“我是懶,姐姐與我不同。”說著返回來,手裏撚了一桿描眉的細筆,“我替姐姐再補一補眉吧?”

陸韶只覺她是要為自己圓場,展現一番手藝,樂意由她,一點頭,稍仰起面孔,閉起了眼睛。

她本已畫得一雙遠山眉黛,因其閉目,眼簾微動,眉心淺折,真就如春水淥波,遠山橫臥,明媚生動得讓人不敢褻瀆。

“還是算了,我其實也不會。”同霞笑笑,將細筆放回了臺上。

陸韶疑惑睜眼,輕問道:“怎麽了?公主想畫便畫就是了,即使不好,也不要緊。”

同霞還是搖頭,並不再坐回她身邊,“我這就回去了。你們雖不是真的成婚,等秦非哥哥回來,我也不便。”

她的話雖不錯,為秦非準備的睡榻已在外間擺好,但陸韶仍打量了片刻,方上前道:“我讓引綠送送公主。”

“她們陪姐姐長大,今夜良宵,又豈能不守著你呢?”同霞微微一笑,話音未完,已轉出簾外。

*

夜果然是深得很了,但一路的花燈尚見光明。她踩著地上晃動的光影,隨著光影的大小,時而踮起腳尖,時而雙腳並踏。從她投在墻上的身影看,就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

但她是不會跳舞的,就像也不善書法,不懂畫眉,一切精巧典雅的技藝,應該是一個公主具備的才能,她都沒有天賦。

所以,她很快就無法駕馭這奇怪的舞步,兩腳互絆,身體傾倒——“當心!”

撲面而來的卻是一股酒氣,“你怎麽來了?”

元渡肅容看她,雙手穿過她兩臂下,幾乎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因為你不好好走路。”

他雖然不像酒醉,但一開口,酒氣就更重了,同霞不禁捂住口鼻,將他推開,“臭!”

元渡這才稍稍低頭,偏過臉,“那你跟我回去。”

同霞努嘴輕哼一聲,已繞開他到前頭,“我本來就是要回去的。”

元渡不由一笑,索性就跟在她身後,“我才了事,見你不在,稚柳說你又去了北院,我就知道你連燈也不會帶一柄,但還好,今晚有月亮……”

他嘴碎,同霞打斷道:“你還沒老呢,這麽啰嗦!”這才擡頭看向天上因花燈而被忽略的一彎弦月,只看了片刻,又低下頭繼續行路,“不好看,等入了秋,我們去南英山,晚上在山腳下看月亮。”

元渡隨她行行停停,聽到這話,心中大喜,“你願意帶我去了!”

同霞回頭睨他一眼,“不帶你去,你不也去過了?”正走到一處臺階,一躍而下,又道:“我本來是要算計你的,現在都被你誆完了,我還有什麽本錢?只好巴結你了。”

元渡看她又亂跳,微微皺眉,卻也不忍打攪她的興致,一笑附和道:“你那算計確實不高明,先把自己算進去了,我是要帶你出來的。”

他這話頗有幾分自負,同霞不由好笑道:“你吃多了酒,就來說醉話,或者就仗著酒,把平時的真心話都說出來了。可見,你平時就是在騙我。”

她這樣說,還似帶有隱隱憤恨,元渡認真起來,一步上前將她手臂牽住,“生氣了?”

他不明真意,已是愧悔的模樣,兩顴泛起的酡紅被皎月之色勻得幾乎不顯,反添了直率。同霞抿唇一笑,靠入他懷中,“我沒有,我騙你的。”

他大舒了口氣,將她緊緊環住:“我以為你真的生氣了。”

她似不聞,自顧道:“山腳望月,月亮就頂在峰尖上,似能被峰尖戳破。過片刻,月亮又滾到下一個峰尖上去了。可見,它不會被戳破。等滾完所有的峰尖,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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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同霞:(嘰裏咕嚕一大堆)

元渡:老婆愛我,我愛她

秦非:也不知道今天誰結婚洞

陸韶:工具人要什麽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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