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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無益之子 多麽好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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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無益之子 多麽好的年紀

又熬完了一日的授課, 同霞撐開胳膊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便有左右侍女執鏡端水,前來為她梳妝。她也不再動彈,仰著面閉起眼,由她們上下侍弄。

卻不知為何, 似覺頭上發髻剛剛挽好, 周邊就靜了下去, 也不覺有人再動她, 擡眼一看, 竟見皇帝赫然站在堂中, 正以皺眉端詳的態度看著她——

“陛下怎麽不作聲就到了!”她驚喜難定,忙趨附上前,斂裙下拜, 又按捺不住, 昂起臉忍笑道:

“哥哥是想我了嗎?”

皇帝到底沒有忍住, 輕哼一笑,拉了她起來, 道:“朕才都看見了, 你就是這樣應付女師的?”

同霞不信皇帝要親見才知, 雙手一垂,不服道:“她們講得那些我都能背了,能坐得住就不錯了。哥哥拘了我這些天, 我也沒有去求哥哥開恩,怎麽還算應付?”

皇帝自然不為查問她的課業而來,見她雖是強辯,說的卻是實情,神色一半委屈一半稚氣,也實在令人堪憐, 終究心軟道:“好,好,你不是應付,朕不也親自來瞧你了麽?”

同霞瞬時轉為笑臉,重新挽住皇帝手臂,扶去坐榻,又親自奉茶,從旁打扇,道:“已經是中夏了,哥哥這個時辰必定是從前朝過來,如此遠的路,只怕要曬到了。”

皇帝可喜她關懷入微,環顧室內,見一應消暑器物都還齊備,方問道:“正是天熱起來了,朕聽陳仲說,你這幾天飲食不好,可是害了暑?怎麽沒有傳醫官吶?”

同霞看了眼站在堂側的陳仲,微微點頭致意,眼睛才落回皇帝面上,說道:“或許有些吧,但還不至於請醫官,他們來開了方子,湯藥比飯難吃多了,我何必自討苦吃?”

皇帝察覺她話中有話,無奈一笑,牽了她依偎身畔,“那麽,倒是朕讓你吃苦了?”

同霞直直看著皇帝,忽然一點頭:“嗯——我思來想去,我與駙馬夫妻一體,應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憑什麽單我在這裏重習規範,他卻還能逍遙法外?”

起先叫她留在宮中,她便一口表達不舍駙馬之心,皇帝便以為她忍耐了多時,必是相思情急,誰知卻是這樣“大義滅親”,不禁一楞,朗聲大笑起來。

同霞仍不盡意,搖著皇帝手臂又道:“這有什麽好笑的?哥哥若不罰一罰駙馬,我就真的生氣了!”

皇帝被她鬧得無法,漸漸止住笑,攬住她道:“那朕依你,是罷了他的官,還是拂了他的爵?怎樣才能叫你解氣?”

同霞作皺眉苦思狀,半晌指了指案上幾卷書冊,道:“他的官夠小了,爵也小得可憐,都沒意思——不如就讓我把這些女德女訓的書帶回去,叫他抄幾遍,傳揚出去,滿朝肯定都笑話他,這才解氣!”

原來她饒舌至此,不過是虛張聲勢,還是掩飾這副心腸,皇帝險又笑出聲來,強忍罷了,果然就叫陳仲把書捧好,道:“好,朕就下旨讓他抄,抄完了還得送給朕瞧,必定讓他揚揚名。”

同霞見皇帝說著便站起來,似乎要走,忙趕去攔在路前,卻已理不直氣不壯:“哥哥讓我去傳旨吧?”

皇帝抿笑不語,看向陳仲。陳仲這才上前一步,躬身向同霞告訴道:“陛下今日就是來接長公主回去的——高駙馬此刻已經在宮門等候了。”

同霞眼睛一圓,頓時面紅耳赤,不知說些什麽。

皇帝見狀,一笑舒了口氣,仍將她攬到身邊,和聲道:“還等什麽?再等下去,不怕你那駙馬被太陽曬化了?曬化了可不好抄書了。”

同霞一瞬只覺眼中酸脹,忽然在想,皇帝由來待她的盛寵,難道也是包含了一絲真情的?

這是無解的。她隨即含笑點頭,伴駕離去。

陳仲仍捧著那幾卷書,滯後一時,囑咐堂中侍女整理同霞隨身物用。待出門至廊下,忽聽一人喚他:“陳內官!”

他定眼一看,卻是始寧公主蕭嬋,便行禮道:“臣見過公主。”

蕭嬋知他是天子近臣,只笑道:“我才聽聞陛下來了,我可以進去拜見嗎?”

陳仲解釋道:“陛下是來接長公主的,方才已經走了。”

皇帝車輦侍從都停在鶴羽宮外等候,獨攜了陳仲入內,不曾各處驚動。蕭嬋聞知消息已晚,抱著一絲希望追來,還是錯過,大為失望,喃喃道:“陛下待姑姑真好。”

陳仲大略明白蕭嬋心思,不便置喙,“公主若無事,臣先告退。”

蕭嬋只好點頭,看陳仲去遠,目光漸漸冷卻。

*

同霞到紫宸殿前拜別皇帝,陳仲仍相隨送她至宮門。聽說那人從散朝就被叫在此處等候,想必比她還驚還喜,心中焦灼之情,恐怕不輸當下的烈日。

然而,甫出宮門一看,除去兩側監門衛士,根本不見一點人影,正欲回頭問陳仲,卻不防腰間一緊,眼前突然晃出張臉來:

“公主是在找臣麽?”

同霞硬被嚇了一跳,半晌才回過神來,此情此地,大覺尷尬,忙扯開了他的手,低斥道:“你不長眼睛,我可是來傳旨的!”

齊光散朝時已收獲了百官公卿各色人物的各樣眼神,他伸手抱住她時,也已見陳仲站在後頭,便更把兩側衛士當做與宮墻一體,只是無所顧忌:“所以臣就‘接’旨了呀。”

同霞不欲同他玩文字的把戲,白了他一眼,轉身從陳仲手中接過了書冊。陳仲方才也被齊光舉動一驚,低頭側目,回避一旁,這才擡頭,向公主駙馬行了一禮:

“臣恭送長公主,高駙馬。”

同霞卻還有些難堪,滯澀一笑,點了點頭。

齊光隨後拱手還禮,待陳仲轉入宮門不見,扶過同霞,臉上倒是轉為了正色,問道:“真有旨意?”

同霞微微一嘆,卻繞開他,徑自上了道旁車駕。他追上來與她擠著一處坐下,又求問道:“是什麽事?”

同霞睨他一眼,將懷中書冊一下全扔給了他。他自是不料,書冊東倒西散,兩手同忙,也撈不過來。同霞見他狼狽,才覺報了方才之仇,便將緣故得意地解說了一回。

齊光明白上當,再翻看書冊內容,隨即沈了臉色,緩緩點頭,突然迫近,將她鎖入懷內。

同霞難敵他偷襲,卻仍覺好笑,一面躲避,一面辯白道:“難道這不是聖旨?你敢不抄?”

齊光也不讓她,一手環住她腰身,一手便托住她臉頰,勢必要叫她面對,“抄不抄是一回事,要罰的是誰卻是另一回事。”

同霞畢竟爭不過,鬧得一身汗,洩了口氣,索性由他擺弄。齊光哪裏是要較真,見她垂目不語,額發汗濕,心意牽動,歉疚之情,惦念之意,一時糅雜。

“對不起。”他柔聲說道,引袖為她拭汗,“我就是想你了。”

同霞豈不為他思念,蹙眉一笑,“那我們快回家吧。”

“嗯,回家。”

*

當皇帝在朝會上親口宣布高惑的任職,高琰才恍然覺察,原來數日前肅王入宮是為此事。這樣的後知後覺,令他在裴昂隨後舉薦孟殊平為侍禦史時,都處於一陣怔忪之中。

而過後數日,高琰也似乎沒有任何主張,直至高惑接到了吏部的任官制書,回到家中,鮮少地主動求見父親。

一時禮罷,父子相對,也是高惑先開了口:“兒明日就要到許王府上任了,特來告知父親,請父親教誨。”

這個幼子如今已經加冠成人,比之上回近看,似乎連個頭都略高了一些,恍然卻又覺是自己日漸衰老。他暗暗心驚,倒吸了口氣,終於說道:

“你到現在才來告知為父,為父又能有什麽教誨?總不能叫你抗旨,或者拂了肅王美意。”

父親語出責怪,高惑並無意外,只端正下跪道:“肅王舉薦之前,兒也並不知曉。但兒想來,肅王也知兒與許王從小要好,便是看在姐姐的份上,隨手贈兒一官半職罷了。”

高琰自能想到,事情的源頭正是先前讓他去王府看望長姐,卻仍覺得他並未吐真,忖度又道:“你近日見過什麽人沒有?”

高惑擡眼看了看父親,搖頭道:“兒就是去過幾回肅王府,見了肅王與姐姐。”

高琰皺起眉頭,端詳他一副清明潔白的面孔,眼神略無半點閃避,不知怎麽,心中忽一恍然,扶住身側憑幾,緩過許久方說道:“我再問你一次,你說實話,除開王府,你還見過什麽人沒有?”

“兒確實再未見過旁人。”高惑緊接著父親的話音就回道。

高琰沈沈地嘆出一口氣,強撐起身,卻猝然揮起一掌劈在高惑臉頰:“你不肯說,就以為能瞞天過海?!”切齒點頭,冷冷笑道:

“你心裏一直怨恨為父,當初與你姑母一道促成安喜長公主下嫁高齊光——你與許王要好?難道竟不是忘不了公主嗎?!”

高惑雖不防父親動手,半邊頭顱都失了知覺,而身軀搖晃,卻始終不曾傾倒,含著一口腥甜血液,露出染紅的牙齒,似驚惶卻無比鎮定地接連反問:

“父親是覺得……兒的官職是向長公主求來的?可父親前日不是見過高齊光了麽?這就是肅王自己的意思,他難道敢對父親作假?他如今把自己的妹夫也交到了大哥麾下,一家骨肉至親的榮辱都在父親手中,父親還有什麽不滿意?又何須擔心——兒一個區區七品許王府文學官,會敗壞了父親的大計?”

高惑素來默默無聞,即使每日來往宮禁,聽過那些朝事議論,高琰也從不認為他能有所見解,可這連番詰問,竟沒有一字是失於偏頗,沒有一字失於周全,更無一字不義無反顧。

他忽然膽寒心悸,身側卻再無憑幾可以扶持,將倒之時,一雙冰冷卻強勁的手將他托住。他瞇眼俯視仍跪在他身前的幼子,青春正隆,鬢發豐茂,是多麽好的年紀。

他距離這樣好的年紀,已經有二十餘年了。

春華秋草,不過一晌。

高惑跪挪雙膝,將父親緩緩扶坐,又稍退後,額面觸地,拜了一個大禮,說道:

“父親,兒從小便知,兒與大哥不同,兒於高家,不過是無益之子。雖曾有過奢望,但也不過是人之常情,於今早已不再執著。那麽,事既至此,就請父親勿要多思,容兒去許王府做一個無益之臣吧。”

高琰靜靜待他說完,伸出手撫了撫他的頭,似乎在他幼年時都未做過的事,果然生疏到手掌顫抖,“你,是長大了。”

高惑直起身來,尚且腫痛的臉頰碰到父親掌心的溫度,略覺潮暖,定了定神,方發覺是自己眼中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閉了閉雙眼,重又鼓起勇氣發問:“父親是應允了?”

高琰將手收了回來,臉上亦又變回正色:“無益之子,也是高氏之子,沒有高家,也就沒有你的路了——你懂麽?”

高惑仰視父親半晌,再三下拜,口中只道:“兒多謝父親教誨。”

他沒再多留,端莊體面地起身離去。

高琰平和地看著幼子離去,心中卻終究不能再平靜。可以說,自那日的朝會上,他便再無平靜可言。

自小依附高氏長大的肅王,為何要避開他去為高惑求官?求的還是這樣一個官。這與裴昂隨後的舉薦,皇帝當廷的恩準連起來,像極了一整套精妙的圈套。

而他早已落入了這樣的圈套——若說皇帝想要壓制高氏已久,不算稀奇,但肅王難道也有異心?這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高氏與他的利益早已無法分離,他又能別靠誰家?

高齊光麽?一個身家性命都攥在高氏手中的小吏,就算投機,也無巧可取——還是那位萬千盛寵的長公主?

皇帝這段時日留她宮中小住,說起來也不過是思念,是榮寵,卻又在今日朝會,當眾留下了高齊光接歸其妻。這不是故意做給朝臣看,又是什麽?這不是故意讓他看,又是什麽?

高琰明白了,當初雖是他促成了高齊光成為駙馬,皇帝也在那時,就把這位幼妹當成了與他較量的籌碼。

夏季午後的烈日,一如凜冬深夜的寒風,身處精廬幽室,也無法避其炎涼。高琰深深吸了口氣,目光不經意劃過書案上那一方白玉辟雍硯,忽然苦笑。

他得到這方硯臺時,是顯元十九年,正是高惑如今的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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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高惑:老登,遲早拔了你的氧氣管

高琰:???

辟雍硯:全程錄像

下更1.16,之後就開始日更哈,總篇幅會陪伴大家度過春節,提前給大家拜個早年,到時候留評我給大家發壓歲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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