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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兩心不語 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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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兩心不語 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禦史臺正處皇城西側, 與西苑只相隔一條縱道。信步走去不費半刻,而一入苑門便可見供養禦馬的驊騮馬坊。

當高齊光於午後人靜之際踏足此地,不必開口詢問, 已被一綠袍官吏認了出來, 上前向他作揖道:

“下官馬坊牧監胡遠見過高駙馬, 駙馬貴步降臨,下官有失遠迎。”

齊光觀他服色年貌, 也猜到他是此處長吏, 還禮道:“胡牧監不必如此,你我的品階是一樣的。”一笑, 將他攜至圍墻下, 方繼續道:

“敢問胡牧監是何時上任馬坊的?”

胡遠雖不懂他的來由, 也深知他是當朝最得寵的駙馬,不敢多思多慮, 只忙回道:“下官駑鈍,只有一身養馬的本事,從二十歲就是此地牧尉,至今也有二十餘年了。”

果是此地元老, 齊光心中可喜,點頭道:“胡牧監如此年資深厚, 高某倒有一事想要求教。牧監想必知道, 原先馬坊有一個叫李固的馬奴,現在就跟隨公主護衛。聽聞他父親李叢生前也是馬坊牧尉,不知牧監可熟悉此人?”

胡遠未及聽完,已露出詫異神色,說道:“李叢比下官還早幾年任職馬坊,只可惜壯歲早逝。他膝下有兩個兒子, 當年尚且年幼,還不能補缺,無計為生,原是送去了掖庭,要凈身為宦。後來掖庭令又給退了回來,說他兩個沒有選上,就讓他們留在馬坊為奴。”

齊光已不覺暗暗握拳,暫忍耐道:“兩個兒子,那除了李固,另一個叫什麽?現在又在何處?”

胡遠搖頭一嘆:“李固是幼子,他哥哥叫李因,但六年前卻得了一場重病,也沒了。到底還是李固有福氣些,能得到公主青眼。”

齊光全都明白了,他猜的沒錯,李因就是韓因,正與李固是兄弟。而他們的經歷,恐怕從被掖庭退回起,就與同霞有了關聯。

只是李氏兄弟年長同霞數歲,同霞年幼時又孤弱無助,他們之間一定還存在一個人,在長久的歲月裏始終為他們沈謀研慮,才能夠呈現如今的局面。

齊光大為震撼,無法想象那是一個怎樣的謀劃。

不容自己此刻遷延,他很快壓下一切心緒,笑了笑,伸手挽過胡遠,暗將一包黃白之物推入了他的掌中,道:

“多謝胡牧監賜教,高某只是看李固侍奉公主很好,又謹言慎行,問問他的履歷,想要嘉獎他。”

胡遠起初未敢多疑,這時就更知情理,引袖掩手,如常拜了一禮:“下官恭送駙馬。”

*

如蕭遮所說,同霞從來無心文墨,一筆字也只是尚算端正,與筆法風韻毫不沾邊。但她既與裴涓主動約定,裴涓身為小輩,也不敢失禮。於是連同蕭遮,三人於公主府後園的風亭設席,鋪展文房,就當真切磋起來。

因正逢春日,三人就各寫了一遍前人白樂天的春風詩四句。等到三張紙放在一處比看,不必別人提,同霞自己先是臉上一熱,將紙團了,扔到了一旁。

“突然不想寫了,反正又不爭狀頭。”

她扭頭看向亭外水池,似乎真是賞景,卻已是欲蓋彌彰到了極致。蕭遮自小見慣她如此,立馬笑道:

“一年也不見你寫上兩筆,偏要班門弄斧,不好意思了吧?涓兒家學淵源,他父親的字,當年先帝都稱讚不已。”

裴涓自然也看得明白,既為蕭遮這話感到羞慚,又覺同霞年紀還小些,難免稚氣,便看了蕭遮一眼,圓場道:

“大王如此說,妾便知道,小姑姑是疏於練習罷了。”示意侍女端來一盤乳酥糖,親手奉上又道:“其實妾的字根本入不了父親的眼,不過是塗鴉消遣呢。”

同霞少不得要給裴涓面子,斜了蕭遮一眼,索性也將他那張字團了,向他頭上一丟,便拿了糖放進嘴裏,揚眉道:

“先帝誇的又不是你,陛下也沒有誇過你,你比我好多少?有什麽可得意的?”

紙團雖不重,卻正中蕭遮左眼,驚得他眼周一酸,也想扔點什麽回去,卻見裴涓極力搖頭,只好忍下,揉著眼睛道:“哼!我也不去爭狀頭,我寫那麽好的字做什麽?”

原以為他要說些長志氣的話,不過如此,同霞和裴涓同時笑出聲來。蕭遮卻還不明狀況,只覺她們相識不久,怎麽一下都比自己還要默契了?無處說理,低頭隨意寫劃,自行緩解尷尬。

同霞再不去管他,看了看裴涓,忽問道:“涓兒,你父親的字好,我也早有耳聞。他又在禮部多年,主持過幾次春闈,一定也有不少學生投其所好吧?其中有沒有頗有名氣的?”

裴涓垂目一笑,說道:“妾印象中,每逢春闈,確有一些士子登門,有的尚未登科,詩名才氣早已傳揚。只是妾居後院,這些外務,也不大清楚。”

同霞點點頭,給自己和裴涓各送了一塊糖,一笑:“說得也是,哪有叫你出來招待外客的道理?”

裴涓含笑接下糖,放入口中,一時心生感慨,緩緩又道:“妾家祖籍遠在江南,血脈雕零,母親過世後,妾就與父親相伴度日。既然沒有親戚,平素訪客也不多,只有與父親同年登科的蘇伯父,二十多年來情誼深厚。妾便也與他家娘子自小有情,她還長我三歲,去年嫁去了隨州。妾那時頗覺失落,但如今能得姑姑厚待至此,也無遺憾了。”

“蘇伯父?那他也是在京中為官了?”同霞全篇聽來,只關切這個人物,“他叫什麽名字?”

裴涓答道:“是,蘇伯父名蘇幹,現任侍禦史一職。”

“那不就和駙馬是一樣的?”同霞驚詫道。

裴涓羞赧點頭:“正是呢。”

大約是被晾在一旁太久,蕭遮終究耐不住,一把將糖盤奪走,打斷他們道:“不是來寫字的麽?既不寫了,又說這些無趣的!”

同霞白他一眼,又同裴涓相視一笑,心中忖度,不好再多說什麽,“好,不說了,就繼續寫。寫完了,哪一日送給陛下看看去,看他還賞不賞你了。”

蕭遮不信這話是真,朝她皺了皺臉,大方地為眾人重新鋪紙磨墨。

再次動筆,同霞雖然面上平常,心思早已不在紙上。

她以習字主動親近裴涓,不過就是為了尋找機會了解裴昂。以皇帝親口與她交代,讓她今後可多與裴涓交往,再輔以早前的猜測,她已能認定,裴昂就是皇帝培植來對付高氏的一把刀。

而前時又從周肅口中得知,裴昂曾十分讚賞監察禦史孟殊平。她方才問起裴昂的門生,原就是想看看裴涓有沒有聽說過此人。若內院女眷都有知聞,則可證實裴昂現在仍與他有關系,便也可推斷,徐縱案與裴昂確有相關。

但是,孟的名字沒有出現,卻又巧合地冒出了一個現為高齊光同僚的蘇幹,此人倒可以確定與裴昂交情匪淺。可蘇幹是個與裴昂年資相當的人,至今才是從六品,更比裴昂仕途艱難,他又會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想到此處,筆尖早已懸空,然而不及她自己回神,忽見對面蕭遮猛地站了起來,不言一字,只又拉起仍在專心書寫的裴涓,夫妻倆轉從連接風亭的後廊離去了。

整個動作快得不等同霞反應,遙遙喊了兩聲,方被一旁稚柳拽住,提示她往身後看——

高齊光回來了。

此人就是罪魁了,再不必求問緣故。

同霞便示意稚柳帶人收去筆墨文房,卻見齊光也彎腰撿拾她剛剛扔的紙團,阻止道:“不許動!”

齊光動作卻快,她說話同時已展開欣賞了一番,兩張字跡他都認得,一笑,只把蕭遮那張遞給了一旁侍女,“公主真是——字如其人。”

同霞原已不悅,他竟敢取笑,想是近日待遇太好,有些得寸進尺,冷哼一聲道:“高侍禦倒是有大才,為何只中在二甲?莫不是文章雖好,字卻只配二甲?”

關於他的名次問題,這是她提出的第二個假設。盡管氣氛不佳,齊光卻只覺已許久不見她這副賭氣嬌嗔的神態,心中珍愛,忍笑先揖了一禮,道:

“公主息怒,臣還沒說完。公主字如其人,但臣上回也說了,臣與公主也是形貌相當,所以臣與公主,與公主的字,都是相當的。”

這不就是說,她也是“只配二甲”了?幸好腦子轉得快,險些叫他繞進去!正要回敬,忽又發覺,若為此生氣,不又是自己推翻自己?

“你!”

她竟然語塞,指了他半晌,咬疼了嘴唇也沒想出話來,只好也從後廊憤然離去。可她自顧三步並作兩步跑起來,不防一腳絆在臺階上,身子頓時踉蹌傾倒。

千鈞之際,倒是沒有著地,“公主當心!”這個罪魁追得倒也極快,臉上再無得逞喜色。

“你放開!”同霞被他攔腰抱住,半身都動不得。

他臉色起伏,仿佛他才是應該生氣的人,“臣不放!”沈沈一句又直接將她打橫抱起,不顧園中侍女眾目,徑直往郁金堂而去。

*

蕭遮已與高齊光當面沖突,如今就算當著同霞,也不欲再掩飾分毫。裴涓不明就裏,直到穿過兩府後園的聯門,才勉強將他拽住。蕭遮三言兩語也說不清,只煩躁道:

“姑姑是姑姑,他是他,你以後也不用把他放在眼裏!”見裴涓面露驚懼,方緩口一嘆:

“他是個只要經營仕途的趨炎附勢之徒,你父親也不喜歡他,還當街罵過他。所以,你只聽我的就是了。”

他提起父親對高駙馬的態度,裴涓倒是想起曾經有所耳聞,只是並沒深解緣故,又想這姑侄感情要好,他應該不至於與姑丈有何矛盾,便柔聲勸道:

“妾不敢忤逆大王,只是大王這樣離開,姑姑想必為難。她的身體原就弱,大王一向關懷,就不怕姑姑急病了?”

想是婉轉勸導深入人心,蕭遮果然一楞,垂下頭來,“反正,我是做不好了。”忽見裴涓攀在他臂上的右手沾了墨汁,定是他方才扯拽得太急,頓生愧疚,牽過她雙手道:

“對不起,我會去向姑姑道歉的。那現在我們先回房,我替你洗手。”

裴涓可喜他聽勸,也可喜他體貼,頷首一笑,夫妻相扶而去。

*

齊光直將同霞抱到榻上才放手,又不顧她掙紮,屈膝跪地,將她雙腳按住,一一脫去鞋履查看,問道:“摔疼了沒有?”

同霞拗不過他的力氣,雙臂撐在榻沿,扭頭不理。

齊光是真急了,那廊廡地上鋪的都是堅硬石板,若他遲了半步,叫她迎頭栽倒,就遠不是腳傷了。“都是臣的錯,臣不該亂取笑。”他後悔不及,就算未見她腳上有傷,心裏仍隱隱作痛。

同霞心中不屑,見他半晌不自覺告退,略一忖度,趁他手掌放松,忽然提腳伸腿,腳尖直抵他胸口。然而這人雖不預料,仍極快仰後了半寸,膝下竟也跪得平穩。

“你屬兔子的?還是老鼠?”同霞原想將他蹬翻在地,出口氣,卻被他的敏捷一驚。

齊光緩緩舒了口氣,將她腳尖握下,方含笑道:“公主是永貞十年四月二十八生人,才是屬兔的,而臣年長公主近十歲,是屬蛇的。”

“那也狡猾——是毒蛇!”同霞接連敗退,一時只想起這話,就算是最狠的了。

齊光確也沒想到她如此評判,不但不氣,甚至也沒忍住笑,笑得雙肩發抖。

同霞再也不堪此辱,轉身滾到臥榻裏側,將他的枕頭踹到了地上,“你出去!否則我就叫李固把你綁出去!”

她雖如此說,又用繡被將頭蓋住,並不監督他離開。齊光安靜等了半刻,果然安全,眼睛緩緩移向了懸在帳中的蜻蜓:

“不久便是公主十六歲生辰,若到那一日臣也能學會編織一只蜻蜓,公主就給臣一個機會說下去好嗎?”

他剛剛就已準確地說出了自己的生辰,同霞卻到這時才恍然察覺,將他的話聽完,心裏也不覺惱煩。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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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高齊光:我老婆連腳都是香香的

預告:下章男主微微掉馬,但也快全掉了。

下更12.28,然後是12.30/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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