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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樓臺翠微 他這才允許自己濕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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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樓臺翠微 他這才允許自己濕了眼睛。

時至六月,便近初伏,炎炎暑氣到了最鼎盛的時節。

前幾日便有宮中內臣傳下皇帝旨意,要安喜長公主同駙馬於初伏當日,赴翠微宮參加消夏之宴。雖算不得年節大宴,卻是夫妻婚後第一次共同參宴,想想也是會引人註目的。

宴會為避炎日,是酉時方才開始。夫妻雖住得遠些,依同霞計較,還是到了申時才出門登車。

車便是一駕普通輕車,而二人又只作尋常裝扮。齊光著綠袍銀帶的官常服,同霞則選了月白窄袖衫罩湖藍半臂,系了條淡黃輕綾裙子,披了輕容紗帔子。

凡此看來,必定更加奪人眼光,齊光倒有些不解,但路程過半也不見她多說,一時便直接問道:

“我以為你今日該是不願招搖的,在想什麽?”

同霞搖了搖手中團扇,笑道:“你以為我們不住公主府,只住在你的小宅,旁人都不知?我們的本心如何,旁人也是不屑,眾口多舌,必無好話。若我們忽然為場宴席改了作風,豈不是更假了?”

齊光聽出些深意:“更?假?”

同霞點頭道:“都不必說陛下賜我的嫁妝,我可是有實封一千三百戶,哪個長公主能比我多?你也是,單一個駙馬都尉的本俸,一年便是十萬錢,足是高懋的兩倍——我們這麽有錢,裝也是白裝,但既然裝了就徹底些,何必真假摻半的小氣呢?”

齊光被她的話逗笑,明白過來,又道:“那為何要拿我同高懋比呢?依你的輩分,我也該同一個長公主的駙馬去比啊?”

自己裝作隨口提起的高懋,其實是有促狹的含義,倒被他一下攆了出來,同霞不禁輕哼,不願承認,道:

“誰叫他也是高駙馬呢?天下多少姓氏,滿朝多少駙馬,就獨你們二人重了,自是奇緣啊!”

齊光望著她這副刁滑模樣,卻沒再繼續與她取笑,從她手裏抽開了團扇,忽而迫近,將人攔腰降服:

“上回許王口不擇言,公主還那般大義凜然地訓教,怎麽到了自己嘴裏,也放肆了呢?”

同霞似乎才覺失口,又被他按得無法動彈,腰腹緊繃,很快便面紅耳赤起來:“你放開,馬上到了。”

“我不放,還沒到。”他接得毫無間隙,嘴唇近乎貼在她耳上。

同霞看來已入絕境,咬牙急思,直呸了他一聲:“一時叫公主,一時又你啊我的,究竟是誰放肆?”

他並沒有貼靠上她的肌膚,卻愈發感覺到熱氣蒸騰,似從她紅透的臉頰散出來的,卻也未必沒有自己身上的,“好了,不鬧了。”

他終於松開手,同霞才覺腰後已被汗水洇了半透,仍覺羞惱,朝他努嘴哼道:“是你鬧!”

他卻得意挑眉,一只手提起來正欲做什麽動作,車駕忽然停了,李固在外稟道:“公主、駙馬,宮門到了。”

同霞再不理他,稍整了整衣裳便要下車,卻又被他一拽手臂,跌坐在他腿上,“真的到了,你沒長耳朵?”

他倒是點頭,然後舉出手掌一翻,竟變出一個鼓鼓的承露囊,但並不是同霞的那枚,“是青梅飴糖,酸甜中和,想必你喜歡。”

同霞雖驚訝,也確實沒有自己帶糖,但更多是疑惑:“怕我宴上沒得吃麽?又做什麽非要現在給我?”

齊光含笑替她系在腰間,便扶著她一起下了車。放眼宮門前已經聚起的寶馬香車,果襯得他們渺若塵沙,笑了笑方才回道:

“這是民間小食,上不得天家宮宴,可助你裝得更像些。只是我的身上熱,怕放化了。”

“……”

*

翠微宮外池水環繞,池畔栽種蘭草,水澤遍植芙蓉。當此季節,蘭澤生芳,芙蕖競放,雖熏風過境,也渡成了幽潤清風。再配上宮燈閃耀,舞樂送聲,只猶如瑤池仙殿一般。

但這都是同霞見慣了的,心中毫無波瀾,到了殿前,也並不去前席就坐,隨手一指臨水的一個側席便不走了。齊光自然不必再問,二人就真做起了賞客。

今日來參宴人雖不少,但除了宮眷宗親,便只是親臣勳貴,席間並不拘嚴規,因而多有賓客來往游賞,還有孩子跑跳歡鬧。

“高駙馬!”

才坐了一時,忽聽哪裏有人高呼一聲。這稱呼頓時引了他們四下張望,可誰知,卻在連殿的水橋上看到了高懋與人寒暄——原來彼高駙馬非此高駙馬。

這不是正射中了車中所言?

同霞登時大笑不止:“哈哈哈……我未蔔先知了!”

是誰不是誰總要看了才知,齊光並沒認定是自己,卻見所未見她這捧腹拍案的誇張樣子,臉上到底是一漲:“不好笑。”

同霞仍作強忍,說一個字漏兩聲笑:“那你臉紅什麽?”

“我……”罷了,已失前蹄,他認輸,無奈暗嘆。

兩人就這般對峙,卻不見幾步之隔的水榭上,早有幾個通身朱紫輝煌的貴眷向他們拋過眼來,或是鄙夷,或是稀奇,口中嘖嘖,越發止不住議論,也越發不屑低聲:

“你們看看,若不說是公主駙馬,誰還能放這等寒酸人物進來?這小十五不知著了什麽魔,這個高齊光再是好相貌,又何必奉承他至此?若這人就是個田舍漢,她也要跟去做農婦了!”

“這話確是,她一向就沒有半點公主的尊貴氣度。我還聽聞,這位高駙馬身邊早有一妾,她竟還能上趕著去,便是個百姓家的主母,也沒有她這樣丟人的!”

“所以啊,才是什麽人配什麽人,她又放著陛下賜的公主府不住,偏和一家子妾婢下人擠在一起,想想都荒唐!”

“說到公主府我更不服!先帝的公主,數她最小,生母也不過是個賤婢,偏她能哄得陛下無端厚愛,修建公主府耗費百萬,食封也是長公主裏最多的,連帶這個寒門駙馬如今也成了豪門了。”

話音在近水樓臺,人亦在近水樓臺,同霞並不急於得月,細細聽到此處,方對高齊光笑道:

“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聽了吧?可還精彩?”

高齊光自然早有領略,稍一點頭,只道:“是我叫你受委屈了。”

同霞悠然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送下咽喉,咂嘴道:“你若是指你的出身委屈了我,大可不必,她們才不是說了?我的生母也是微賤之人;你若是為馮氏,那就——看我的。”

齊光正覺不解想要詢問,同霞已起身走向水榭。他隨即跟了上去,又見她只是笑臉相對,一時也不好插手,暫且看了下去。

同霞擡腳間已將那處的人都看清了,為首打腔的聲音果然出自先帝四公主,也就是她的四姐,東平長公主之口。餘者有兩個同輩的郡主,一貫是緊隨其後的。

還有一個小輩,正是東平長公主的女兒鄭氏。其父駙馬鄭信,在監門衛擔任軍職,一向的仕途都很平常。方才眾口譏刺,倒就是鄭氏與她母親唱和得最妙。

這幾人發覺同霞過來,嘴上雖一時收斂,顏面卻不改色,不必同霞開口,東平長公主即擋在前頭說道:

“小十五,咱們也有許久不見了。”瞥了眼立在闌幹下的高齊光,又一笑道:“不過,你這新婚燕爾的,怎麽倒舍得下你的駙馬?”

同霞只是搖頭笑笑,眼睛自鄭女看起,緩緩方移到東平臉上,道:“我聽四姐的話呀!”

她素來行事,不管對面是誰,不如意便撕破臉皮。東平倒從未見她這般開場,只是也知她並不客氣,輕哼一聲道:“你連皇後的管教都一向不服,我怎麽能叫你聽話呢?”

同霞似做思忖,低頭撥弄起手指,片刻忽向她劈頭斥道:“你既然知道,那為何方才還言之鑿鑿,說我奉承駙馬以至混跡婢妾之間,連百姓家的主母都不如?!你是比皇後娘娘還尊貴,還是在怨懟厚愛於我的陛下?!”

她態度突轉,東平再有預料,也被這話驚得眼睛圓睜,不及反駁,又見她笑得直彎腰,一臉譏諷道:

“四姐這般端正大義,怎麽兩年前撞破姐夫在外置宅養了個外室,就能將那女子脫/光了扔到街上去呢?最後還叫她一頭撞死了!四姐要是也學我,善待那女子,就接她入府做個侍妾,又何至於鬧到陛下跟前,不但叫姐夫丟了世襲的侯爵,連四姐的食封也減了五百——”

說著看向她身畔兩位郡主,又道:“我四姐嫉妒我封戶冠絕,可你們現在的封戶也比她多呀,還日日相處,不是戳她的脊梁骨麽?”

鄭駙馬的這樁醜聞,當時鬧得朝野沸騰,連坊間婦孺都能說上幾句。若非正逢皇帝即位之初,又要顧及皇家顏面,恐怕也不止是削爵削封這般便宜。

於是舊事重提,正是同霞所謂戳她的脊梁骨,只見她滿面濃妝也掩不住皮下血色驟減,精氣也分明被抽走一般,嘴唇張合,四肢顫抖,再說不出一個字。

兩郡主終不過依附,見事態至此,也只為自己前程考慮,就咬牙瞪眼,扶了東平長公主退避一旁。

而鄭女見狀,既一樣不堪其辱,又實在要幫母親,可情急也不知罵什麽解氣,一眼看見旁邊案上擺著個鎏金嵌寶的酒壺,竟提起來就往同霞身上砸去。

同霞並不欲將此事鬧大,所以說話的聲音一直也沒有越過四下的歌樂聲,此刻已是了事要走,正轉身,餘光才劃見那東西飛來,躲不開了——

但下一刻,只覺手臂猛被一拽,整個人便被高齊光攏在了懷下。其後叮當幾聲酒壺落地,似不覺砸中了他,擡眼看時,卻見他額角清晰一道紅痕,是那酒壺的壺蓋蹦了出來。

同霞登時神色一凜,轉向鄭女的目光近乎冒火。然而,根本不容她再有動作,高齊光又直接將她拽離了水榭,直過了水橋來到殿外無人的游廊才停下:

“太危險了,你就要我看這個?!”

他急得像是發怒,雖是關切之心,但同霞一時只覺窩囊,看著他額上傷處又愈覺刺眼,忍耐道:

“你以為我到今天才會這些的?還是你覺得我沒有辦法了結她們?”吐了口氣,瞪視又道:“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不管是說你的話,還是傷你的人,都不行!”

高齊光能看出她起初並不想鬧事,但突發事故也著實叫他嚇了一跳,心中雜陳已久的諸多情狀,一時都作了五味翻騰:她是公主,自有與生俱來的權勢可供她飛揚跋扈,可她也是個孤兒,大把與她一樣權勢傍身的人都在欺負她——

此時此刻的她,才是真的她吧。

“我不要緊,這是禦宴。”他沈默半晌,硬忍下了將要湧入眼中的酸楚。

同霞當然並不滿意,但忽覺無力,笑了出來,雙手撐在闌幹上,翹首遠望,只見對岸燈火掩映處,三五兒童正在追逐嬉戲,跟著他們的保母侍從也不得已團團打轉。

“你看,你不用羨慕,再過兩三年,你和馮氏的孩子也能這樣滿地亂跑了。你還沒有想好那孩子的名字麽?”

齊光只覺胸口一震,垂在身側手緊緊攥起了拳。她沒有再看自己,在昏暗的燈影下,他這才允許自己濕了眼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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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更周四,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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