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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切心違 真心若是缺了一角,還叫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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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切心違 真心若是缺了一角,還叫真心……

用以盛冰的銅鑒,隨著鑒中原本聳立的雪山漸漸消融,外壁上也寒雨滴瀝。濕潤幽涼的氣息隨著一盞小小扇車的轉動,未有片刻便教狹小的內室隔絕了中夏的炎炎燥熱。

“此地不大,公主如此用冰是要傷身的。”稚柳手捧裝了新鑿冰塊的牙盤走到同霞跟前,一眼就看見了她手腕上突起的雞皮,心生憂切。

同霞只搖頭,接了冰盤放在榻邊小案上,便鉆進了早已備好的毛織厚毯裏,靠在枕上才道:“我不冷,別的屋裏都送去了麽?”

稚柳只好答道:“都送去了,荀奉、引綠、舒朱的房裏也有。”

“那李固呢?你總不至於忘了他吧?”

同霞忽而偏頭一笑,稚柳一怔,卻登時紅了臉頰,“沒,沒有。”

同霞又盯了她半晌,從毯中伸出一手拉住了她:“你也二十二了,我把李固從西苑帶出來,不就是這個意思麽?”

“妾沒有想過別的。”稚柳恢覆順從的模樣,將她的手塞回了毯下,輕輕一嘆,“公主提及妾的年歲,倒叫妾想起初見公主時,公主才六歲,沒有封號,也沒有名字,又瘦又弱,開口就是問妾要糖吃,可周翁交代了不許多給,免得夜咳不止……公主不易,妾只想永遠陪著公主,餘事都不重要。”

同霞也隨她回憶著入了神,緩而嘴角卻是銜起了一絲冷笑:“我不喜歡陛下給我取的名字,赤雲為霞,艷麗絢爛,可我只是暗室裏的孤雛,豈是與霞同輝?我也不喜歡他給我的邑號,我有何安,又有何喜?反而我倒是很喜歡‘十五’,每聽人叫一次都像是提醒,我是先帝之女——蕭濟,可是位萬世明君呢。”

稚柳每見她心切大事,總會勸她莫要自苦,但如今只靜待她話落,低聲道:“李固才已給妾回話了,事情已妥,公主接下來只需靜觀其變便可。”

同霞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睛瞥見一旁的冰盤,原本堆疊的冰塊已塌了下來,“去換換吧。”

稚柳也不再勸,卻還不及端起盤底,忽聽門外聲音傳來:“公主,小女高黛求見。”

雖然宅院只有巴掌大,這位倒算是稀客,就算稚柳與她每日來往,也未見她主動貼近。同霞於是猶疑了片刻才叫稚柳去迎,見她走近,手裏卻是端著一個白瓷小盞,一面起身下榻,先笑問道:

“姐姐找我什麽事?也說了不必拘禮,直接叫我就是。”

高黛輕笑搖頭,仍顯拘謹,欠身施禮方回道:“小女長到這麽大,從未在夏天見過冰,是以特來拜謝公主賜恩。又想公主是第一次在這樣的屋子裏度夏,連日又未見出門,怕是有些苦夏,便做了一碗清熱益氣的藥膳想奉與公主。”

不想她素日既要周全家事,又要忍受馮氏的刁難,竟還能留心自己的起居,同霞不禁心中暗嘆,有些興奮,也越發對她生出好感,不等她將瓷盞呈送,自去一手接下:

“我聽稚柳說了,你不但醫術甚佳,廚藝也絕好,我都還沒嘗過呢!這是什麽——”

高黛見她歡喜,也大松了口氣,可正要與她解說,只見她才一提起盞蓋,便連湯帶盞地摔在了地上,人亦連連急退跌倒在地。她慌得手腳一跳,忙要去攙扶,又被稚柳一把推開,險些絆在門檻上。

“公主!”稚柳原只一旁靜候,見同霞如此反應,先也不察緣故,此刻撲去,一看地上湯食才覺大事不好。將人極力扶起,已見她面色慘白,滿臉虛汗,不及多問,又作嘔不止,將一日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屋內驟生變故,高黛扶門站著,漸由初始的驚懼變得幾分狐疑:她端來的湯膳只是尋常的四君魚羹,以黨參、白術、茯苓、甘草四味藥材熬煮魚肉,夏日進食,最是去濕健脾。

這縱然不如宮中禦膳,也是她精心烹調的,魚肉只取了魚肚,還細細地挑過刺,不必咀嚼便可入喉。可公主還不及嘗上一口就打翻在地,又不像是故意,實在令人費解。

“稚柳姐姐,公主定是病了,讓小女看看可好?”高黛忖度半晌,仍先以醫者之心看待,不聞稚柳回應,又試問道:“那叫人去請宮裏的醫官?”

稚柳這才倉促拋來一句:“高娘子自去忙吧,不必!”

高黛自然不好違拗,但走出幾步又想公主帶來的侍女唯有稚柳一個,她此刻只顧得上人,地上還有一片狼藉,便終究去端了水來,悄悄地收拾了幹凈。

*

“公主,沒事了,稍待妾再去取些冰來,散散味道就好了。這都是妾的疏忽,以後再不許旁人染指公主的飯食!”

同霞抱膝蜷縮在榻上,已由稚柳為她擦洗更衣,一張面孔還是不見血色,披散兩肩的發絲黑練一般,又把她襯得愈加虛弱。她許久才聚起些許力氣,攀住稚柳手臂,交代道:

“不與高黛相幹,你好好和她說。反正我原就是要托病的。”

稚柳自也深知其中道理,忙點頭,扯過厚毯與她蓋上,“公主睡睡吧,妾知道怎麽辦。”

同霞再無多餘的精力,看稚柳出了門,緩緩合上了雙眼。然而,方才的一幕還在腦海盤旋,又肆意地將並不算久遠的噩夢連根拔起:

那盞藥膳燉得醇厚雪白,藥材的香氣也將魚肉的腥味全部遮蓋,未揭蓋時,她絕沒想到會是一道肉羹——搗得爛碎魚肉微微泛黃,飄浮在湯汁上,像極了癰瘡上流膿的腐肉。

*

高齊光此日照例往許王府授課,因與許王點評前時布置下的文章,便比平素晚了一時到家。才進院子便見高黛站在正屋檐下,不進不退,不知在觀望什麽。

他上前詢問,又不及開口便反被推遠,直到宅門之外才聽見解釋。高黛自是要將一日的事情詳細告知,可才說到公主生病,還沒提到她最關心的疑惑,只見他眼色一凜,反問道:

“怎麽不早來報與我知道?!”大約察覺高黛並做不得主,自己是一時沖頭,沈沈一嘆,便要轉身回房——

“你是怎麽回事?”

高黛的聲音並不高,也沒有追去阻攔,但一句質問卻著實將人留住了。他慢慢轉回,面色仍餘急躁:

“我沒有忘,也不可能忘,”捏緊了垂在身側的手,又道:“但公主……只是公主。”

高黛一笑:“我沒想說這個——我相信你不會做違心的事。”

*

同霞在混沌不堪中睡去,似乎沒有再為噩夢挑釁。再睜開眼時,昏黃的燭光下是高齊光的面孔。並不意外,但她忽然只覺不知所措,怔然半晌不知說什麽。

可高齊光也沒有急著詢問,自榻邊撐起身軀,一點點迫近,一只手臂輕緩地穿過她頸下的空隙,扶著她的肩,將人攬到了自己胸膛,這才道:“公主覺得怎麽樣?”

她卻只聽見藏在他肌骨下的篤篤心跳,“我不要緊。”聲音無力得像是洩氣,卻隨之昂起臉來,目光直白。

“可是公主正在發熱。”他搖頭,緊了緊托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向榻邊端了水來。

他應是早就往自己身上探過,可同霞倒不覺得,抿了幾口水下肚,仰視他的眼睛漸覺酸脹,“你陪陪我就好了。”

“臣……”他的雙瞳如受驚般縮了縮,眉心攢起幾道深痕,提氣半晌才小心傾吐,“公主不願去請醫官,是怕驚動陛下擔心?那何不讓阿黛試一試?若只是尋常小疾也就不怕了。”

她如何推拒就醫,想必高黛已經告知,倒不知稚柳是怎樣解釋,難道還沒有說服他?還是說,他此刻的心切之態,只是掩飾狐疑——

可自己並沒行差踏錯,他又能懷疑什麽?那些在繁京城中四散的關於高琰的流言,他也能察覺源頭是枕邊人麽?

“你不想陪我就罷了。”她不能傻到自投羅網,胡攪蠻纏倒是個妙法,說著輕哼一聲,推開他靠回了枕上,“反正我來之後從未見你去過馮氏房裏,如今你就去看看她吧。”

他確是萬沒料及,又似被戳中短處,臉色沈了幾分,“臣不是此意——臣不想去看她。”

後頭幾字仿佛帶了些微決絕,又沾帶了賭氣般的無奈,同霞不禁迷惑,反問道:“你不喜歡她?那為何還與她有了孩子?”

只是話方出口,她又自悔無趣:宮裏的女人不就是這樣?有寵無寵與有子無子,並不是必然的因果。

但這話也倒不好收回了。

“臣擔心公主的身體。”他突然又朝她靠近,但並非急色,只替她掖了掖翻亂的毯子,“公主若以馮氏與臣慪氣,臣自是萬死,可臣今夜所言,句句是真心。”

同霞從前確實沒有想過要與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可要是窮盡根源去說,她卻更是從未想過會出現高齊光這樣一個人。

大約世上占盡天時地利人和的良機少之又少,少到突然降臨,便會天然攜帶一點無傷大雅的缺憾。

她必須接受,也無須為此多費精神。

可是,他又說他句句真心,真心若是缺了一角,還叫真心麽?會如如月亮一般,無論圓月微月都可稱之為“月”?

她突然想起來,他的字是玄度,正是月的別稱。

“好吧,我信你,可你能不能信我?”她心念因而一軟,垂目望向他尚未挪開的手,慢慢握住了這手的食指:

“我告訴你,我——是八月而誕,生來不足,年年都要病幾次的,尤其夏日暑熱,離不開冰,飲食也尤為挑剔。所以,你再不必驚怪,我是不喜歡吃藥,過幾天就好了。”

難怪自他進門,已見稚柳來添了四五次冰,他還擔心屋內過冷,稚柳也只說是公主的習慣。他終於點點頭,緩緩帶出一個淺笑:

“公主是怕藥苦麽?”

同霞忽覺自己背上微微出汗,握住他手指的掌心也似乎有些薄濕,將兩人的肌膚粘得如同融為一體,透不出氣來:

“那你怕不怕冷?”

他略一擡眉,旋即又一笑:“臣的家鄉清河郡,冬天可是滴水成冰,比繁京冷好些呢。”

“那你以後能帶我去看看麽?我從未離開過繁京。”這話沒在她腦中停留一瞬,想到便已宣口,說完才忽覺奇怪,暗擰了擰眉。

他不知在想什麽,又不像是發覺了她細微的尷尬,笑意仍停留在嘴角,“好,臣答應公主。”許久才出的承諾倒顯得平常了許多——像是審視酌定後的一個微妙的選擇。

“草堂陋室非紫庭金殿,你我能不能不做君臣?”她又想到一個巧妙的方法,想要試著捉摸他明滅不清的心意,“只是夫妻?”

他仍沒有即刻回應,低垂目光看向被她握住的手,然後輕輕翻掌,將她的手擡到了自己胸前、頰上、唇邊:“我答應你,霞兒。”

她一笑:“好,高郎。”

此刻月已明,星猶稀,紫庭金殿上必是鐵馬低敲,玉漏暗催。可草堂陋室人聲靜後,只有銅鑒上滴瀝如泣露的寒雨,冰冷地扣擊著一地幢幢殘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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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更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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