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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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地上的畫紙淩亂鋪散著,每一幅都是從大巴車上看到的風景。可是畫畫的人並不滿意。李瀾不懂畫,不懂藝術,他沒有理蘭嘉言,跨過那些畫,走到門口,聽到蘭嘉言很平靜的說:“你恨我。”

斷崖式分手對於年少的李瀾來說確實是一樁無法被抹平的傷痛,他不懂為什麽兩個人明明之前還那麽好,就突然要分手,為什麽蘭嘉言要不告而別,這段感情甚至連一個句號都沒有,就那麽戛然而止。但是時間會給他解答,他在後來遇到形形色色的人後得到了答案,於是那抹被壓抑深藏的感情悄無聲息的發生了改變。

他是恨的,也是氣的。

可是六年過去,早就習慣了隱藏自己情感的李瀾已經沒辦法再開口質問些什麽。便是關系好的朋友幾年不聯系不見面突然相逢也很難找到話題。更別提他們這樣的關系。

李瀾心中有氣,但也只能是有氣。那天晚上的事情他無法解釋,但今天他上來只是確認蘭嘉言有沒有出事,現在沒有,他就該走了。

李瀾壓下門把手,在門打開之前,說:“你是成年人,應該學會對自己負責,你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酗酒,如果出事了,不會給你後悔的機會。”

說完,他將門拉開離開。

門被關上,聲響讓蘭嘉言的睫毛顫了顫。她感受著李瀾留下的氣息,腦海中響起了無數被交織在一起的聲音。

“國外這些人,為了找靈感去吸`毒,蘭嘉言,我不管你怎麽畫,但別忘了你的身份,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高確優雅而冷漠的聲音從門口高高在上的傳來。

十九歲的蘭嘉言躺在地上,倒下的顏料桶弄臟了她的衣服、頭發和身體。旁邊是亂七八糟的酒瓶。第一次封閉了半個月的房間被打開,外面的光太刺眼,蘭嘉言不想睜眼。

但她不睜眼,高確也知道她醒著,高確說:“這些東西我會拿去檢測,你好自為之。”

蘭嘉言笑了一聲,說:“艾倫吸毒的事你應該比我知道的早,他找我,只不過是想睡我,我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拒絕了,你不用那麽擔心,我如果在這裏吸`毒,用不著你,警察一定比你先到。”

高確仍然在撿那些酒瓶,最後,她彎下腰拔了蘭嘉言的一根頭發裝起來,說:“距離比賽還有一個月,你如果需要酒,我會讓人送過來。”

“你怎麽了?”

十七歲的蘭嘉言抱膝坐在教學樓安全通道後面,她把頭埋進膝蓋裏無聲的哭泣著,樓道裏一直有人上上下下,有人註意到了她,有人沒有,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道略微熟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蘭嘉言擡起頭,將一雙紅腫的眼睛暴露在李瀾的眼中,李瀾半蹲在她面前,說:“別難過。出什麽事兒了?有人欺負你嗎?”

說完,他又手中給自己買來當晚飯的面包遞過去:“吃點兒東西吧,晚上還要上自習。”

蘭嘉言沒有伸手,但李瀾看出來她要起身,李瀾就退後,但是蘭嘉言的腿麻了,她站不起來,於是李瀾朝她伸出手:“不介意的話,我扶你吧。”

蘭嘉言就把手放了上去,寬大溫暖的觸感讓她覺得心安。

蘭嘉言拿被子捂住頭,那些聲音終於消失了,取而代之是無盡的寂靜。她用被子罩住那些氣味,終於昏昏沈沈睡去。

她想,她好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了。

這一覺睡得格外穩,沒有亂七八糟的夢,睜開眼只覺得從頭頂到腳下的舒服。蘭嘉言把地上的畫撿起來扔垃圾桶裏,但是垃圾桶放不下,她只能給拉木打電話。

拉木很快上來,手裏還端著盤子,上面有酥油茶,還有他們當地的特色。拉木是個藏不住心裏想法的人,他看見滿地的畫紙,臉上是藏不住的愕然:“這……”

他有些無處下腳。

蘭嘉言用腳隨意踢開,示意他進來,但拉木還是小心的沒踩到畫紙,然後把托盤放在桌字上,說:“我想你一天都沒吃飯肯定餓了,就給你做了這些,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慣,要是不愛吃,我這裏還有面包。”

蘭嘉言這才註意到拉木的小拇指上勾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裏都是拉木專門跑去山下小賣部買的面包牛奶泡面。

拉木把塑料袋也放下,小心的把地上的畫紙收拾起來,又換了新的垃圾袋,走到門口又遲疑著沒出去,期期艾艾的看著蘭嘉言,蘭嘉言看回去:“怎麽了?多少錢?”

拉木擺擺手:“不是,不要錢,你以後還喝酥油茶嗎?”

蘭嘉言笑了下,說:“喝。”

拉木也跟著笑起來:“喝就好,我明天還做。”

門被關上。

蘭嘉言把拉木送上來的飯吃了個幹凈,她拉開窗簾向外看去。這裏的夜空很晴朗,她能看見天上的星星。她又把窗戶打開,夜晚涼涼的風吹進來,她忍不住探出頭去。

她覺得自由極了。

第二天。

蘭嘉言又重新背上畫架,喝完拉木做的酥油茶,轉身朝著山上走去。

越往山上走,天空的雲就越明顯,就好像一直走下去,能走到天上。清晨的人不多,也有人是朝著山上走的,有人會拐進山上的寺廟了,有人會坐在山上的草地上。蘭嘉言始終沒有停下,最終,她看見了那個立在山頂的小小學校。學校門口的那桿高高飛揚的紅旗讓學校看起來也高大了許多。

她來的很早,教學樓裏沒有讀書聲,像是圍欄的操場上也看不見學生。現在還不到上課的時候。

學校沒有大門,蘭嘉言如果想進去,很輕松的就能推開,但是她沒有進去,而是在外面尋了一處視野好的地方,展開畫架,把畫紙掛上去。

在她落下最後一筆時,旁邊傳來一道溫柔的聲音:“你畫的真好看,你是畫家嗎?”

蘭嘉言回頭,是一個面容有些蒼白的女人,她臉上沒有這裏人的敦實和健康。張撫河朝她友好的笑了笑。

蘭嘉言說:“不算,只是喜歡畫畫。”

張撫河坐在她身邊,極為自來熟道:“你來這裏是找靈感吧。”

蘭嘉言說:“為什麽這麽說?”

張撫河說:“藝術家都喜歡到處找靈感,有人會去草原,有人會去城市,有人選擇高樓,有人選擇磚房。我年輕時候喜歡寫一些東西,就會到處跑,跑去一個我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蘭嘉言笑了下,問她:“那現在呢?”

張撫河說:“理想需要現實支撐,我只是喜歡寫,但我在這裏沒有天賦,所以我選了另一條讓我覺得快樂的事情。”

蘭嘉言說:“什麽?”

到了上學時間,已經有小朋友背著書包上來,然後用不熟練的普通話對張撫河喊:“張老師早上好。”

張撫河回頭笑著朝學生揮揮手,然後道:“來這裏做老師。”

她問蘭嘉言:“你會在這裏久待嗎?”

蘭嘉言說:“或許會待一個月。”

蘭嘉言不介意和別人聊天,這也是她獲取靈感的一個來源:“你為什麽會選擇來這裏做老師?這裏很落後,也很不安全。”

她是指張撫河孤身一人。既然不是支教,那就證明她在這裏待了很久。

張撫河把目光從蘭嘉言的畫上移到遠方,頗有些感慨道:“以前讀書的時候,總是被教育要找一份好工作,工資可以不高,但一定要體面。那是世俗要求的,我不喜歡這樣,我不希望我的存在是因為世俗,也不希望我是為了世俗的意義存活。人總要為自己活一次嘛,我就叛逆的選擇了支教,結果來了這裏待了一段時間後,就舍不得離開,我喜歡這裏的一切,所以我就來這裏當了老師。”

蘭嘉言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張撫河也不介意,她拍拍手起身,說:“時間到了,我該給孩子們去上課了,祝你得償所願。”

蘭嘉言還在想張撫河的話,她最開始並不是因為喜歡才選擇畫畫的。

城市裏的高樓讓她喘不過氣來,家裏更像是被放了巨大的真空機,只要一走進去,窒息的絕望就會不斷朝她湧來。

人如果在高壓下不不發洩,是會瘋掉的。

蘭嘉言最開始不知道怎麽發洩,她的發洩方式很老舊,她會哭會喊,可是那沒有用。因為沒有人在意,所以她的哭喊不是發洩,而是掙紮。掙紮是需要力氣的,沒有人能一直掙紮。於是她開始嘗試寫日記,她試圖用筆宣洩情緒,可是日記是公開的,不是私密的。她討厭自己的一切被公開在所有人的眼中。

後來她發現畫畫也可以,那是她唯一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宣洩情感、而不被人發現的隱秘樂園。

只是最後,她也被異化成了一個怪物。

蘭嘉言看著畫紙,又一次想擡手撕掉,但是身後原本安靜的教學樓突然吵鬧起來。

她回過頭。

看見李瀾從辦公室裏跑出來,將張撫河從教室裏抱出來,她的嘴角掛著血痕,身後是擔心害怕的學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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