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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愛戴 那朕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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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愛戴 那朕謝謝你了

太可怕了。

連宋懷慎都立即奔到她身邊, 倫理綱常什麽都沒顧上握住她拿刀的手腕。

清冽的聲音滯澀成酒,懇求般說了兩個字, “不要。”

身處絕境的人可能聽不進話,溫潤公子耳廓都是紅的,陷入她那冷漠的眼神裏輕搖了搖頭。告訴她,不要。

他祈求自己萬念俱灰的政敵能下意識跟他做這個動作。

可是她沒有理會。

或許她就是這般怯懦的人,連活著的勇氣都沒有。

這個認知深深嵌入了左相的腦海,讓他之後的行事左右受限,從不把自己的妻子逼到絕境。

血滴如珠子般順著刃口滑落,這是柄利落的好刀。

皇帝如同被死死踩住了尾巴,他怨怪著一切,最後也怪到自己身上。人生中第一次懷疑是不是自己有錯, 才讓李清琛一嫁人, 二辭官, 三離世。

他只是想待她身邊而已啊。

用禁軍的刀自戕速度是很快的, 太和殿上發生的慘案也不下十次了。

他們都知道想攔也攔不住的。

這時候李清琛開始說話。

“陛下,臣愛戴您, 永永遠遠。”

她的話擲地有聲。

這就算是把他們的關系架起來放在君臣那堵墻裏,一輩子都跨不過去。像是把貓兒囚禁起來, 砍掉了自以為賜完婚就沒有威脅,可以肆無忌憚伸出縮回的利爪。

陸晏他身為君主, 他要心有天下, 他是無上神明, 他不可以。

“誰允許……”皇帝痛苦地想說什麽強硬的話來彰顯威嚴,可是這時侯不可以。他不能激怒想自戕的人,所以話裏話外戛然而止。

他的心思全部被收束打理起來,只能收斂起來束之高閣。

“那朕謝謝你了。”他只能用近乎流了淚的語氣說。

她像看不懂他眼裏的慌亂與窒息, 突然不合時宜地莞爾一笑。“我妹妹新婚夜,我看著她長大的,舍不得所以喝了酒。您也知道我酒量不好。教坊司的酒不錯,您要不信可以看看那天空了幾個酒壺。”

咫尺之距,他不得不信。陸晏視線動都沒動地命令隨侍,“還不快去找坊正。”

這是相信的態度。相信她有個妹妹,相信她新婚夜在教坊司喝酒。如果展露出一絲一毫的不信,下一秒她提著刀抹脖子的畫面就會如雪花飄入腦海,冰封住他的思緒,他必須相信。

他以為這是重點。但李清琛笑得好看,而她每次的笑都能讓人的心不上不下,讓人以為離她很近。“那天觀您獨坐高臺,貌若潘安,一時鬼迷心竅就——表白了。”

被掏空的心又被隨意地放回去了,陸晏抽了口氣扶額,被堵得不上不下,冷白的臉紅了又白。

信手就把玉璽摔下玉階,聲音隨著它碎裂開,“那你到底是什麽意思啊,要我死給你看麽。”

既要保持君臣的距離,又要提醒那句隱晦的告白。就是知道他無比在意嗎?

但皇帝終究是舍不得離開她一絲一毫的,怒火攀升到最後已是無比苦澀的無奈。他一直一直地註視著她,以及她握著刀的手。

只是短短幾句類似撩撥的話他已然接受不了。

但觸及她那空無一物的冷漠眼神,他瞬間就懂了。

她醉了。

醉了的話說出來,是當不了真的。

她不喜歡他。

陸晏有些崩潰,“你現在去死吧,好不好。”

關系止步君臣,這一次告白還是假的。那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收到李清琛明明白白,光明正大的告白了。

心底的防禦豎起來,沒什麽力道地抵擋她這般的冷漠。

李清琛的手稍微動了動,陸晏的眼神就又變了,“什麽話你都聽!”

那表情恨不得刀下魂是他自己。

葉文一直暗中盯著,此刻時機正好,扭住了右相的腕子欲奪刀,卻被李清琛提前預知松了手。

落地後的刀被扔得遠遠的,後來還被送進了煉鋼爐,燒出來的灰都揚了。

宋懷慎一直攥住她的腕子,等到危機一解除他立刻把人拽到自己身邊查看傷勢。

脖子上淺淺的一道血印子,沒傷到根本,拿凝血膏止血,金瘡藥塗抹兩天便好。期間要喝燉骨湯補氣。

貴公子的眼神泛上點點心疼,卻在最深處透出一絲異樣。

這麽淺……如玉般的手指下意識蹭了蹭她的傷。故意的麽。

只是這般失神地在陸晏面前碰她,立刻引來了強烈的視線。

“沒事。”宋懷慎回神後微微揚起唇角,舉起自己醫者的手,示意她的傷很重。

特別重,沒個幾天假都好不了那種。

醫者仁心,禦醫很快趕來把她上看下看,最後落在她脖間用於止血的錦帕。

“宋大人在此就好。”孫曉擦了擦汗,朝野上下都聽說了養心殿的異動,半個京城的人都沒睡。

他聽著禦前口風,還以為是龍體被奸臣重傷了呢。對上皇帝的視線,他沒多說什麽,只是些要靜養的話。

李清琛安靜地被擺弄著,她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們,想著李大牛的話,想著所有的所有。她的眼神冰冷,在評估著什麽。

她這樣的狀態還從未在陸晏面前展露過。以前都是她照顧他人情緒,而別人理所當然享受她的照顧。有的人尤其是。

現在卻不一樣了,看到她如此,就知道這次的拿刀不是偶然,上次匕首掉落也不是巧合。

她會無數次拿起刀架在脖頸上,再無數次地像今天這樣被阻止下來。可是不打消她這樣的念頭,她總有一次會成功。

而有的人賭不起。

夜很快過去,後殿的湯池水波蕩著馥郁芬芳的花瓣,緩緩地飄著。

臣下都退出去休整,包括李清琛。兩個時辰後晨省便開始了,早朝的鐘鼓悠遠地傳播。

朝臣們上書問起昨夜政變之事時,當時在場的葉文、孫曉都說毫不知情。

而陸晏神色如常的翻過這頁,像是根本沒發生什麽的樣子。有人追問立刻就被拖下去挨了板子。

怪也怪也。他們聽說首輔要辭官,左相受重傷,皇帝發了雷霆大怒,還有一項改變國運的政務被決定了。

只是白日的朝堂密不透風,什麽都沒探出來。

權力頂端的那三人形如水火,卻默契地保持著緘默。

無論是辭官的,失去理智瘋魔的,還是失手蓋章的。那封平權書壓在禦案下,也許馬上就能公開,也許永遠見不了天日。

亦如他們的關系。

*

暫時處在微妙的平衡當中,李清琛自由許多。一開始還能收到陸晏極強的視線,宛若要剝她衣服看到底的眼神,隨著她毫無生意的冷漠也漸漸收斂。做回一個君主應該做到的那樣,只是就事論事。而且破天荒地開始喚了一句,“愛卿”。

不是直呼她的大名了。

只是他說的尤為緩慢和艱澀,說完後宛若要了半條命般。說完也沒有下文,兀自眼圈紅了。

像被冰住了縮回腳的貓,試探地觸及主人底線,發現每次都不如它所希望的那樣,眼睛蒙了層水光地望著她,說她怎麽變了,之前領養他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宋懷慎很自覺地離她不遠不近,保持著同僚之間的分寸感,再稍微多出一點點。

李清琛哪裏管顧得了那麽多,由他們去了。李大牛給她寄過幾封羽信,前幾封扔了,後來的留在她的案頭,明晃晃擺著。

沒力氣扔了。

終於再一把刀出現在手中,她被握住了手,幕僚告訴她,情況好轉很多,讓她再忍忍。

“我忍得夠辛苦了,還有什麽值得我活下來?讓趙懷安立馬來見我。”

她無力地把刀扔遠,眼眸寒冷。

幕僚是她大婚時才知道她為女兒身的,在上不上吊之間選擇了活下來應對職業生涯中最極端棘手的情況。他覺得自己在她死後估計雇主能從城內排到城外。他無比誠懇地說,

“平權書已經騙到手了,接下來只用準備好律法實施的平穩環境,找準時機將它公之於眾,您的政治生涯就圓滿了。史書上會歌頌您的豐功偉績,那時候您連死都會成為公祭日,您忍得下的。”

她給了一個慘然的笑容,她又不是宋懷慎非要求個完滿。做到這一步她覺得行了,帶點遺憾就讓世人後悔去吧。

陷入深淵中輕易是走不出來的。

“您在屬下面前就別演了行不行?您果敢,有決斷,當初吸引我為您謀時的一點就是,特別自信。”

所以連她的下屬在心底裏都不會認為她真的要放棄。她生來普照光和雨露,眾人嘴上征討,實則每次朝會時,就屬聽她的政見時最認真。

排除要找出漏洞彈劾她,誰能沒點共和的幻想呢。

只因為她足夠執拗和堅定,仿佛能破除一切阻礙,所以他們動都不動,等她踏著七彩祥雲而來。

特別省力,特別舒心。

李清琛妍麗的臉上出現了厭煩,放下了手中的刀,讓幕僚出去。

她不會怪誰,甚至只要還在首輔一職上,還會繼續這樣執拗下去。疲憊卻也裹挾著她,沒人把她拉出深淵。

收拾了本《雜集》拿在手中,她看著已經處理好的全部政務,關上了門。

雲雀飛過紅柱金殿之間,繞著圈傳來鳥鳴。落在一等了她許久的人肩上。不看表情的話,他算得上真誠。但連上他抿成一線的唇,就可以知道他心情不好。

好巧,她心情也差得要死。

“趕緊滾。”

可是要不說他是政敵呢,煩他又沒有趕他的理由,宮道又不是她一家的。

他的語調低沈,“你剛剛和季賀年牽手。”

眼看還要說什麽她妹妹如何,含沙射影的話。李清琛咬了咬後槽牙,伸出了手報覆他,“你也牽。”

以往他定然會拒絕,並且覺得她行事放蕩不羈,只是這次不知怎麽的被氣上頭了還是其他的,他的手就這麽握住了她的,十指相扣,關節碰在一起,產生熱意。

“牽吧牽吧,別人有的你也有。”李清琛步速變得飛快,耳尖紅了。

他也不是什麽不知好歹的人,直到手心有了些微濕意就松開了,很容易的心情就好了。有一搭沒一搭地找爛到透頂的話題和她聊。從她手中的《雜集》聊到他們初遇。

他說那時候在書鋪裏和她挑到了同一本快絕版的書,很有緣分。

“我以為你會說拒絕我自薦的文章那天呢。畢竟我以為那是我見你的第一眼。”

那是在書鋪相遇之後,李清琛給當時聲名遠播的宋大人寫了封自薦信,他當時認真地看到了結尾,而後當著她的面拒絕了她。

這給她帶來的陰影是一生的。而後入官場舉步維艱,他的勢力都以為拒絕等於異己,要瘋狂針對排除,將她踢出官場。

這時候他已經見好就收松了手,指腹間蹭了蹭,還有些殘餘的觸感。聞言眉眼緊蹙,“對不起。”

李清琛:“……”

她眼睛有些熱,又開始鼓勵自己將人往好的方向想了。其實她當時思想就和他的有分野,真的投靠了他成了左膀右臂,也會叛離。他這麽做沒問題。

而她現在把陳年舊事拿出來,要公道的姿態很是不體面。

宋懷慎也積極地道了歉。要不就原諒……

但接著他默了默,還是面無表情地把未盡的話說出來,沒有添油加醋,“你狀元及第,分流去了禦史臺,就著這事罵了我整整一個月。最後貶官去了亳州都要寄信辱罵。”

什麽,他還覺得自己不該罵?她眼中的淚光卡頓住,隨即幹澀。

說到迫害她可就有話說了,“前年別人送我套宅子我當晚就把房契還回去了,你非說我貪汙受賄,阻撓我的稅改!”

溫潤的公子盯著她,“你侮辱我與長公主往來甚密,利益代言,又抓走了殿下親信,我還不能搭救,裏外不是人。”

兩人慢慢停下了開始緊盯著對方的眼睛,這麽多年死對頭的糾葛讓他們誰也不會輕易服輸,而移開視線就是輸。

倒要看看對方這副人模狗樣什麽時候會撕下偽裝。

“這七年來你上書彈劾我不下百次,打壓我的門生近五十次,不合理的人事調動二十次,你還有臉說我挑撥你和親人的關系?”

宋懷慎眉頭深深蹙起,“你行事隨意不符章程,任人唯親陰晴不定,想法偏激堪稱瘋狂,你彈劾我的遠比我給的多出近兩成。”

“那又怎麽樣,我就是特別想罵你這個想法保守做事磨嘰,還處處講著仁義道德實際一項都不去做的偽君子。”

她伸手點了點他的心,告訴他自己說這番話問心無愧。說到最後已經遠遠脫離了對政敵的範疇,上升到了他的人格,把全部的負面情緒把包在一塊兒都倒在他身上。

能有一絲留給自己就算她輸的那種。

“你還要辦婚宴,你有那幾天假幹什麽不好,非要辦得全天下都知道,只邀請幾個人一桌子吃個飯不好嗎?我人生都被你給毀了。”

溫潤的公子默默在她罵得最兇眼眶含淚的時候攥住了她點在胸口的手,再一次說了,“對不起。”

他說他不知道具體情況就做出他自認為對的事情,這樣傷害到她了,著實抱歉。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本來臨近年關要關總賬就煩,你還讓我妹妹成為忙得要死的宋家婦,我簡直要被你逼死了!”

聽到她把心裏話夾雜著倒出來,宋懷慎才懂了她的所有,把那點沒拼湊完的政敵人格底色拼好。

她特別好,就算不認同別人也會想自己的執拗是否會傷害到其他人。做不到對別人最好還要不自知地責怪自己。

表面混不吝如魔王實則是這麽有反差的人,讓他的心都變得柔軟。

他的手動了動把她擁入懷裏,像新婚夜那樣擋在所有風雨之前,用了所有的溫柔說,“辛苦了。”

看不見的濕意打濕了他寬厚的肩膀,擋住一切的同時也擋住了紅柱阻隔後的華服。

只見戴著玉扳指的手上,還拿著封無限偏向改革派的平權書。

指骨捏緊,印章處的紙張更柔軟,起了很多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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