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關燈
第 2 章

他不是第一次進入這家怪物便利店。

上一世的絕望、利用、榮華與慘死,如同淬毒的針,密密麻麻紮在他的靈魂裏,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上一世,這片廢棄工業區裏沒有沈清。

只有他林嶼一個活生生的人,是這片死寂荒蕪裏,唯一的鮮活坐標。

上一世,他也是意外闖入這片鬼地方,被店外嘶吼的低階怪物追得走投無路,連滾帶爬撞開便利店的玻璃門,縮在如今這個一模一樣的角落,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和現在別無二致。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時的恐懼幾乎要撐破胸膛,外面怪物的爪尖刮擦玻璃的刺耳聲響,是他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噩夢。

第一個怪物是陸沈。

那個沒有影子、一身黑色西裝、指尖常年冰涼的男人,他推門而入的瞬間,店外的低階怪物瞬間噤聲,連嘶吼都不敢發出。

林嶼當時嚇得魂飛魄散,以為自己死定了,縮在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可陸沈沒有傷他,只是站在陰影裏,靜靜望著他,墨色的幽冥火焰在指尖流轉,將靠近便利店的怪物焚燒殆盡。

林嶼那時天真地以為,這是偏愛。

是這個冰冷的怪物,對他這個唯一的活人動了心,動了護念。

他卻不知道,陸沈靠近他、守護他,從來不是因為喜歡 —— 陸沈死於大火,魂體靠幽冥火焰維系,火焰常年反噬自身,只有他身上鮮活的陽氣,能中和那股蝕骨的反噬,能穩住他快要潰散的魂體。

陸沈需要他,不是喜歡他。

他們從一開始,就是互相利用的關系。

第二個怪物是蕭野。

尖耳痞氣,黑發微卷,嘴角藏著細小的獠牙,總愛湊到他身邊逗弄,用暗影藤蔓輕輕勾住他的衣角,看他嚇得縮成一團,就笑得張揚又開心。

林嶼以為這是寵溺,是少年怪物對他獨有的在意,甚至故意裝出更害怕的樣子,享受這份被圍著的關註。

可他直到死前才明白,蕭野的暗影藤蔓離不開活物的情緒滋養,他濃烈的恐懼,是滋養藤蔓最好的養料。蕭野靠近他,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力量不枯萎,讓自己在這片工業區裏站穩腳跟。

蕭野依賴他的情緒,不是眷戀他的人。

第三個怪物是溫辭。

銀眸清冷,指尖覆著細碎的銀色鱗片,總能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用陰氣凝成護盾,將整個便利店護得密不透風,哪怕他刻意偽裝恐懼,溫辭也從未戳破。

林嶼以為這是包容,是這個能看透人心的怪物,對他的特殊與心軟。

可事實是,溫辭依附陰氣而生,靈魂極易失衡,只有他身上鮮活的靈魂波動,能平衡他體內紊亂的陰氣,緩解鱗片刺入靈魂的刺痛。他不過是溫辭用來穩定自身的 “調節器”。

溫辭利用他的靈魂,不是守護他的命。

第四個怪物是顧衍。

藏在黑影裏,豎瞳泛著綠光,掌控時間與空間,永遠沈默,卻總能在他即將觸碰危險的瞬間,凝固時間碎片,布下空間壁壘,將他護在安全裏。

林嶼以為這是最深沈的愛意,是這個最強大的怪物,對他無聲的偏愛與執著。

可顧衍的時空力量極易被亂流吞噬,必須有活物的氣息作為錨點,才能安穩使用能力。他不過是顧衍用來錨定時空、避免自身潰散的 “固定樁”。

顧衍需要他的氣息錨定力量,不是非他不可。

四個怪物,各取所需。

他林嶼,也各有算計。

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互相利用。

可林嶼被恐懼、貪婪和自大蒙蔽了心,硬生生將這場利益交換,自我洗腦成了 “怪物們深愛他、非他不可” 的童話。

他逐漸摸清了離開這個驚悚世界的方法 ——

以自己的鮮活為引,借四個怪物的力量交織,就能打破世界壁壘,重返人類世界。

得知這個秘密的那一刻,林嶼沒有半分對怪物 “守護” 的感激,只有滔天的狂喜。

他開始更加賣力地偽裝,縮在角落,哭得脆弱,抖得可憐,用最無辜的模樣,榨幹怪物們的所有信任,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將力量借給他,為他鋪好離開的路。

怪物們信了。

林嶼站在中央,引導著幽冥火焰、暗影藤蔓、陰氣與時空力量交織,狠狠撞碎了世界壁壘。

林嶼的心裏沒有一絲波瀾,只有解脫與冷漠。

一群蠢貨,不過是他通往榮華富貴的墊腳石。

下一秒,他墜入人類世界。

重回人間的林嶼,搖身一變成了 “從異度空間死裏逃生的奇跡者”。

他不滿足於僅僅活著,他要名利,要財富,要站在雲端,要所有人仰望。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將四個怪物的存在、能力、弱點,連同他們對他的 “依賴”,一字不落地賣給了頂尖科研機構。

“他們怕強光、怕高溫、怕純陽、怕力量透支,很好控制。”

“他們的力量能做新能源、造最強材料、治愈絕癥、顛覆時空科技,價值無可估量。”

“只要用我做誘餌,他們一定會乖乖出來。”

科研隊輕而易舉地闖入驚悚世界,抓住了還在苦苦等他歸來的四個怪物。

強光灼燒陸沈的魂體,高溫枯萎蕭野的藤蔓,純陽撕裂溫辭的鱗片,持續透支耗盡顧衍的力量。

他們被關在冰冷的實驗室裏,日覆一日承受解剖、探測、提取。

而林嶼,站在了領獎臺的中央。

豪宅、名車、聲望、財富,應有盡有。

他看著電視裏報道 “詭異生物研究取得重大突破” 的新聞,看著畫面裏怪物們奄奄一息的模樣,只是冷漠地舉杯。

這是他們的價值,也是他應得的一切。

他始終堅信,怪物們是愛他的,就算被利用,也不會恨他。

直到那一夜,怪物們沖破了所有束縛。

被恨意修覆了所有弱點,被痛苦淬煉出更強力量的他們,循著他的氣息,找到了他的豪宅。

幽冥火焰焚盡豪宅,暗影藤蔓撕裂大地,陰氣凍結一切,時空凝固了他所有的掙紮。

陸沈的冰冷,蕭野的狠厲,溫辭的漠然,顧衍的偏執,沒有一絲一毫的 “愛意”,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在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他被怪物們徹底吞噬,死得淒慘無比。

再睜眼,他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一切開始的節點 ——

他剛躲進這家深夜便利店,低階怪物在店外嘶吼,四個怪物即將被他的恐懼吸引而來的,最開始。

帶著上一世所有的記憶、算計、野心,和那股刻入骨髓的不甘。

這一世,他不會再自我欺騙。

他清楚地知道,怪物們只是利用他,可他不在乎。

他要故技重施,再次偽裝恐懼,拿捏怪物們的需求,牢牢掌控他們的力量。

他要再次打破世界壁壘,重回人類世界,這一次,他要徹底掌控怪物的力量,成為真正的主宰。

他要彌補上一世的所有 “遺憾”,將所有籌碼都攥在自己手裏,再也不允許任何意外出現。

“嗒、嗒、嗒——”

清脆而規整的腳步聲,準時在淩晨2:10響起,從便利店外緩緩傳來,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打破了店內的死寂。那腳步聲沈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卻又不顯壓迫,恰如陸沈本人一般,清冷又矜貴。

林嶼的心臟猛地一跳,渾身的僵硬瞬間化為難以掩飾的狂喜,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裏。來了!陸沈來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時間,一模一樣的腳步聲,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推進!

他刻意將身體縮得更緊,肩膀微微顫抖,呼吸放得又輕又急,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恐懼,眼底的血絲愈發明顯,完美覆刻著上一世初見陸沈時的模樣。他能想象到,陸沈推開門後,目光會第一時間鎖定他,會用那冰冷卻專註的眼神,捕捉他身上的恐懼情緒。

玻璃門被輕輕推開,沒有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只傳來一聲極輕的“吱呀”,帶著幾分優雅的克制。陸沈走了進來,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身形挺拔如松,肩線流暢利落,沒有一絲褶皺,仿佛不是身處這破敗詭異的便利店,而是行走在高端晚宴的宴會廳。他的面容深邃立體,輪廓分明,膚色蒼白如紙,卻不顯病態,反倒襯得那雙墨色的眼眸愈發清冷,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寒氣,卻又透著一種疏離的優雅。最詭異的是,哪怕便利店的慘白燈光直直灑在他身上,地面上也沒有絲毫影子,仿佛他本就不屬於這片天地,只是一道清冷的虛影。

陸沈的目光平靜無波,掃過店內的瞬間,徑直越過了收銀臺後低頭整理商品的沈清,仿佛那個認真忙碌的身影,只是空氣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連多餘的一瞥都吝嗇給予。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優雅而從容地朝著貨架深處走去,墨色的眼眸緊緊鎖住那個蜷縮在角落的身影——林嶼,指尖有微弱的墨色火焰悄然流轉,那是他捕捉鮮活情緒的征兆。

林嶼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專註的目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笑意,眼底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來了!他就知道,陸沈還是和上一世一樣,眼裏只有他!

他刻意加重了顫抖的幅度,喉嚨裏擠出幾聲微弱的啜泣,聲音細若蚊蚋,恰到好處地傳遞出自己的恐懼,引誘著陸沈進一步靠近,引誘著他釋放更多的關註。

收銀臺後,沈清對此一無所知。他依舊低著頭,指尖飛快地整理著面前的詭異商品,後背繃得筆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腦海裏反覆默念著系統的要求:“我是背景板,不引人註目,不幹預劇情,沒人會註意到我……”他能感覺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從身邊掃過,卻沒有停留,心裏不由得暗自慶幸:“還好沒人註意我,這樣下去,應該能順利撐過這個夜班。”

他不敢擡頭,不敢張望,甚至不敢放慢手上的動作,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吸引了別人的註意,違背了背景板的職責,引來未知的危險。他只當剛才的腳步聲和那道冰冷的目光,是某個路過的“劇情角色”,只要自己乖乖做事,不招惹對方,就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他不知道,在他低頭彎腰,將散落的商品撿起來擺放整齊的瞬間,原本緊緊盯著林嶼的陸沈,墨色的眼眸悄然偏移,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捕捉恐懼時的專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停留,像是在打量一件格外特別的物件,直到沈清重新直起身,再次低頭做事,他的目光才又緩緩移回林嶼身上,依舊是那副專註捕捉恐懼的模樣,仿佛剛才的註視從未發生過。

陸沈在林嶼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墨色的眼眸裏沒有絲毫情緒,只有對鮮活恐懼情緒的捕捉,周身的寒氣依舊清冷,卻沒有半分惡意——至少在林嶼看來,是這樣的。他以為,陸沈還是和上一世一樣,在守護著他,在依賴著他的鮮活氣息。

停留了片刻,陸沈緩緩轉身,依舊是那副優雅從容的姿態,一步步走向貨架,隨手拿起一包包裝最簡單的面包——沒有詭異的牙印,沒有渾濁的汙漬,是這片詭異之地裏,最不起眼的一件商品。他拿著面包,朝著收銀臺的方向走去,腳步依舊沈穩,姿態依舊優雅,沒有絲毫慌亂,仿佛只是在普通的便利店,購買一件普通的商品。

林嶼刻意縮身顫抖,覆刻上一世的恐懼模樣,心裏先掠過一絲期待,可下一秒就泛起強烈的不安——上一世,陸沈此刻早已上前,會用帶著寒氣卻溫和的力道將他扶起,輕聲安撫,可現在,陸沈只站在原地,死死盯著他捕捉恐懼,什麽也沒做。

沈清聽到腳步聲靠近,心臟不由得一緊,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緊緊攥著收銀臺的邊緣,連頭都不敢擡一下,生怕和對方產生眼神接觸。他能感覺到,那道冰冷的氣息越來越近,停在了收銀臺前方,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催促,也沒有詢問,格外有耐心。

陸沈將面包輕輕放在收銀臺上,動作輕柔,沒有發出絲毫碰撞聲,仿佛怕驚擾到什麽。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墨色的眼眸落在收銀臺的臺面,沒有去看低頭的沈清,卻也沒有催促,那份恰到好處的體貼,與他周身的清冷氣質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沈清咬了咬下唇,硬著頭皮,指尖顫抖著拿起面包,假裝熟練地掃了一下(哪怕收銀機早已黑屏,他也依舊按著記憶中的動作做事),聲音細若蚊蚋:“三、三元……”

陸沈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擡起手,指尖彈出一枚泛著淡墨色光澤的硬幣,輕輕放在收銀臺上,硬幣落在臺面的瞬間,沒有發出刺耳的聲響,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他依舊沒有看沈清一眼,拿起面包,轉身朝著便利店門口走去,步伐優雅而從容,沒有絲毫停留,仿佛剛才的結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那道清冷的身影走出便利店,玻璃門緩緩合上,沈清才終於松了口氣,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擡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心裏暗自慶幸:“還好,還好他沒註意到我,順利應付過去了。加油!還有3小時50分鐘就下班了。”

他依舊低著頭,繼續整理著商品,絲毫沒有察覺,剛才陸沈轉身的瞬間,墨色的眼眸又一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停留了一秒,才緩緩移開。

林嶼望著他的背影,臉上的偽裝險些維持不住,心底滿是不安與疑惑:陸沈怎麽回事?他為什麽沒有像上一世那樣接近他、安撫他?難道哪裏出了問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