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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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

雪總會到來,只是早晚的區別。

生命總會消亡,只是重量的區別。

每個人對於死都有最恐懼的時候,那是第一次得知死亡的時候。

許磬坤還記得,他第一次得知死亡的恐懼,是在書裏。

書名是,《穿風衣的貓》。

那本書本來是讓人感動的故事,一只貓願意把所有生命都換給患上絕癥的孩子們,但許磬坤在那個瞬間看到了別的東西。

他看到了死亡。

對他來說,那時候母親和河水一樣值得信賴,盡管她是不耐煩的,但也是愛的。

“我們什麽時候會死?”許磬坤這樣問。

他想像動畫裏面受到沖擊的孩子那樣撲進母親懷裏,把鼻涕和眼淚的混合物蹭到圍裙上——但是他不配流淚,母親也不穿圍裙。

母親很敷衍:“我們不會輕易死的,誰教你的問題?”

可是我們一定會死,這是問題的所在。

他想起那本書裏面那些絕癥孩子所受的遭遇,那些遭遇讓他現在還記得,什麽脊髓穿刺,聽著就痛。

“日子還長著呢,你作業寫完了嗎,我教案還沒補呢。”

日子還長著呢。

這是個荒誕的笑話,或許,對於得知他的“死訊”的母親來說。

如果自己不決定去死,誰也不知道人的生命到底有多短,又到底有多長。

原縝是坐飛機走的,送他的人只有許磬坤和念雪。許磬坤一直沒問念雪的真名,小秘密,就像海洋裏留下的小氣泡。

“這飛機真的安全嗎?我都跟小叔叔說了,他有私人飛機,實在不行咱就晚一小時報道,申請個飛行路線不就結了嘛。”

“能有什麽事兒嘛…don't worry too much about me......醫生說的要記住,no alcohol, okay...... 我不在的時候......I'm really gonna miss keeping an eye on you... 不許偷吃不易消化的東西,no cheating on your diet......還有......不許偷偷和帥哥吃嘴子,I can sense it, I really can...OK,just kidding......”

“死洋鬼子,又夾雜一大堆英語,生怕我聽明白了......”許磬坤錘了一下原縝的肩窩,心裏清楚,這是原縝緊張的體現。

“抱歉,my beloved......我大概兩個月就回來,一起過年。”

“那我要吃韭菜雞蛋蝦仁的餃子。”

“我給剝蝦,不買冰鮮蝦仁。”

“圖省事得了。”

“和你不圖。”

原縝的眼睛裏洋溢著許磬坤,就好像他變成了液體,咕嘟咕嘟地煮沸了。

“天冷了。”

“嗯。”

“我走了。”

“......嗯。”

“不親一下?”

“我還想著一會叫你回來親一下的,那樣不是更有感覺?”

“現在就要親。”

“那就親。”

他的嘴唇不涼,不像初冬的嘴唇,像是認識他的那個夏末。

秋天真短啊,我和他認識還沒有一個月,就是一整個秋天了。許磬坤一邊接吻一邊想。

“今天又領著我見誰呀......”

“我的一個網友,托我去開導一個消沈的小孩,我去說了也沒啥用,你幫幫忙唄。”念雪拉著許磬坤坐上了車系上安全帶:“司機師傅,去東正教教堂。”

“去那幹嘛,是那個服裝店對面?那小孩家住那邊?這麽有錢?”

“有錢嘛......確實有錢,不過......他的精神世界很貧瘠。”念雪略有思考後說:“不是那種鋼板一塊的貧瘠,而是幹旱的大地那樣的貧瘠。我相信只要一場春雨,就能讓他煥發生機,可惜我不是那片雲,得看你了。”

“我一大堆事要忙呢,真的是......”許磬坤的手摸上了安全帶,似乎要解開,但最終也只是緊了緊。

“幫助人嘛,我看你周圍很多朋友都是你幫出來的,就當幫我個忙。”念雪變魔術一樣掏出一塊巧克力,剝開往許磬坤嘴角戳。

“666你別拿酒心的害我。”

“放心吧,不許你喝酒這事原先生叮囑過我的。”

“這我可真是成了一塊磚,哪裏需要我往哪搬。”許磬坤念叨著含住巧克力。

窗外是漢都冬天的最後一場雨,又或許不是最後一場。溫度誰又能料到漲跌呢?連股票這種人造的東西都沒辦法知道的。

含雨雲。許磬坤看到那個還沒成年的孩子就想到了這個詞。想到的時候他渾身一激靈,他從來不是什麽大文豪,這個詞生活中也並不常見。

金子落地的聲音和玻璃落地的聲音是不一樣的,當眼神相觸的時候,許磬坤就知道。

他的眼睛像疲憊的湖水。

“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小聲說:“楚天青。”

許磬坤看著男孩脫掉黑色的皮衣——這是必定的,屋裏有漢都罕見的暖氣。許磬坤嗅了嗅空氣裏的灰塵味,按住了楚天青要拿煙的手。

小手涼得很。

“別抽,我唱歌的,嗓子不舒服。”

楚天青打火機都點起來了,一束火光正好打亮他的臉。他還年輕,左頰偏上有一顆紅色的痘痘。

許磬坤的手指關掉冰涼的打火機,咳嗽了一聲:“文藝批?不開燈在這用火機照亮呢。”

許磬坤多少有點把楚天青逗笑了:“開什麽燈,小老師?可以點蠟燭,也可以開電燈。”

“你喜歡什麽就搞什麽,我眼睛怕瞎了就是。”許磬坤笑著說。

楚天青叫人點起燈。他身上整個都一派大人氣勢,似乎只有衣服帶起來的風,像個孩子。

不好搞。許磬坤想。

“多大呀?”

“快十八。”

“十七嘍?”

“是。”

“煙能不能戒了?才多大。”

“不能。”

“不能戒煙,是迷戀苦味,還是單純上癮。”

“迷戀煙味。”

“迷戀煙味去火車上抽煙區啊,二手煙隨便聞,還不要錢。”

“那就是迷戀辣味。”

“迷戀辣味吃辣椒啊,我朋友家樓下有個雞公煲,他家的特辣我胃沒病之前都不敢吃,絕對辣得你直叫喚。”

“好吧,迷戀抽煙的過程。”

“把腦子抽出去的感覺?”

“把苦味抽出去的感覺。”

許磬坤對抽煙的人向來沒什麽好感,但是聽到這句話也楞住片刻,他不是沒料到會有這樣的話,只不過沒料到這話是從一個孩子嘴裏說的。

“你沒上過學。”

“你怎麽知道?”

“猜的。”

“......沒上過就沒上過了,你想說啥?”

“因為什麽難過?”

“哎呀我說了我不難過我沒啥不對勁的,都是盼盼說我不對勁,花了我多少時間天天讓我見心理醫生,那麽多一小時幾十萬的心理輔導都問不出我啥,你一個唱歌的能說出來什麽好話嘛......”

“我能確定你心裏有事。”

“怎麽確定?靠我戒不掉煙?我只不過抽的時間長了而已......”

“你的手很嫩,長了繭子也不容易消,可是卻沒有常年抽煙的痕跡。不用說老煙槍,就是三年不間斷的,中指食指都會多多少少變顏色。你是最近一年才開始買煙的,是吧?”

楚天青的眼神頓了頓。他笑了:“行,從此後,你說中一樣東西,我絕對告訴你,一句謊話不說。”

“謝謝。”許磬坤微笑著:“你沒有喜歡的人,也不缺物質生活。”

“......是,沒騙人。”

“家裏出事了吧。”

“你厲害。”

“沒告訴你的朋友們?”

“我的擔心和他們的擔心不一樣。”

“你來自北方。”

“可以更北。”

“王子?”

“遺孤。”

“童年結束了,孩子。”

“是這樣的。唉......你叫什麽名字?”

“許磬坤。”

“我喜歡和聰明人交朋友,很想和你多聊聊天。”

“不好奇我怎麽看出來的?”

“我時常覺得我的情緒都寫在臉上了,也不知道是慣常的隱藏太過深刻還是怎麽,沒人願意看出來。”

“是太累了。”

“你說得對。”

許磬坤坐在了楚天青旁邊。矮矮的,很小一只,眼神碰撞時候也是熟悉的聲音,叮叮咣咣的。

“你也不缺錢?”楚天青先說。

“我缺。”

“那你為什麽不願意要錢,進門問你的時候。”

“因為你還是個小孩。”

“我有很多錢,可以聘你。”

“我不要,想和我說話可以直接給我發消息,加你微信。”

“我確實怕,按理說我不該懼怕死亡,畢竟見證過不少死亡,現在卻難受的要命。”轉換問題有點硬。

“不難理解。”

“怎麽說?”

“人只有在經歷了在乎的人離去時候才能真正理解死亡。事實上,我現在也不理解,頂多通過文學作品來做淺薄的認知。這是不太健康的做法,你知道嗎,你想啊......當我們不知道什麽是死亡的時候,面對死亡或許就是玩弄昆蟲的時候心善的家長說的一句你這死孩子把他弄死幹啥,但是當我們讀書越多,經歷的更少的時候,文字會無限放大我們的恐懼。如果我們平時沒有想那些,死了後會怎樣,和活著的人再也見不到之類,或許面對死亡也只是淡淡的惆悵,但是想了,害怕了,不健康了,才是人。這種事情不可避免,你擔心的是誰?”

“我擔心所有人,我爸爸,叔叔,大伯......當然最擔心我爸爸,我尤其想到,可能幾個月前的時候就是最後一面,心裏好難受。”

“我不知道怎麽開導你,但是我能給你一點力量。我也只能說,走下去,好嗎?不管做什麽,讓自己有活力起來。如果你覺得他們會因戰亂去世,就立志結束戰爭;如果你覺得他們會希望你過幸福美滿的人生,就過的加倍的幸福美滿;如果實在難過,就去相信神佛,小楚,心會給你答案的。”

在楚天青年輕,甚至可以說是年幼的眼睛裏,許磬坤就像個神秘的不知所以的人,忽然就吹刮進了他的生命,帶來一陣同樣凜冽的北風。他只知道這段話影響了他的一生,卻不知道這段話也在不久的將來影響了許磬坤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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