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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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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愕

說實話我心裏還覺得挺有趣,一般來說這個年紀的小孩不是正喜歡流行音樂的時候嗎?他居然能說出來“流行音樂爛完了”這種話,是個叛逆的。崔彥臣有些為難的看著我,只聽千景春又說:

“你就是許老師是吧,我聽說了,你是民族美聲都會的,我要你來教我!多少錢我家出得起!”

我到底被這孩子的話逗笑了。輕咳了兩聲,對他說:“我不是不收徒,你得給我‘亮個相’才行,對吧?”

千景春絲毫沒有膽怯的樣子,他上來就唱:“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好了,不用唱了。”我立刻打斷。千景春有些不甘心的看著我:“怎麽,許老師,是我發揮有誤了嗎?我還可以更好......”

這哪是發揮有誤啊?他的情感還是發力點都特別正確,甚至正的都讓我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單純的只想考試。漂亮,華麗,唯一的瑕疵是起高了,我的音域雖然勉強能上去,但是也得江澄影的音域才能唱的利利落落。我是沒有江澄影唱的高的,我最高也就是E5,而且並非是所謂“尋常且完全可控”的那種E5,我最高能來去自如的還只是High C而已。江澄影之前就跟我說他最高在A5了,可控F5。我倒是不羨慕,因為他低音沒有我低。音域這東西本來就是這樣的,每個人的長度都差不多,能更高基本就不能太低。

“你唱一下最高的那段,就是‘紅軍來~’那句。”這孩子第一個字是E3起的,那麽最高點應該是在A4,這是我不用咽音的最高點了。果然,到了G4就變了咽音。那我大概明白他能唱到哪了。雖然說咽音唱的很緊,但那也是因為沒有指導的緣故,我教教就好了。

我回頭看著崔彥臣,從他的表情中應該看得出來我是欣喜的。我對他說:“這孩子我帶吧,你去找小紀給你看看有沒有新報名的合你的點的。”

“好好。”我其實挺奇怪的,我以為崔彥臣會不太滿意來著,畢竟剛來的時候他就特別關心我的收入,我還想是不是他家屬於那種砸鍋賣鐵供他讀了個藝術,所以他很在乎錢。但是現在看他丟千景春像是丟燙手山芋似的模樣,我也不太明白了。

倒是千景春這孩子一下子眼睛就亮了,上來握住我的手。他不算很高,到我眼眉附近:“那以後可就多多關照了,老師!”他刻意隱去了姓氏以求親近,還真以為我不知道,但是他還沒成年呢,小孩子一個,寵著點得了。

我回報似的捏了捏千景春的手:“老師先去給我的老師練練聲,你先在我辦公室外面等著,好不好呀?”

這孩子倒也是個乖巧的,點了點頭跟著我上樓之後就規規矩矩的坐在外面等候的椅子上。我想大概就是那種一心想要當藝術家的義憤填膺的小子吧,他肯定覺得別的不算什麽,但是跟藝術有關的他就一定得努力爭取。

其實藝術這種東西多半都是在自說自話,表達的、學到的也都是自己想表達的、自己想學到的。

當然了,遵循自然規律,現在跟他提這些會打消他的積極性,不能說。

我嘆了口氣,敲了敲門。實際上三樓的小音樂廳也屬於我的專屬練習室,本來是不用敲門的。但是江澄影這幾次回來就和前幾次不一樣,我能敏銳的察覺到他和惠老師的暧昧關系。我真的好他媽的想問啊!但是礙著惠老師和小江的面子,我一句話都不能說。

不行,等下次小江再來,我一定尋個由頭給他抓出去親自“審一審”。

進去說明了情況,接著又唱了幾番,惠老師倒是很滿意,除了一些地方的處理他叫我白一點以外。江澄影這小子就像一直都有心事似的,魂不守舍,有時候是不是就張著嘴不出聲的唱。我心說這孩子別唱著唱著給自己幹迷糊了,都不知道什麽是現實什麽是舞臺了。

說實話,我好多好多年沒有登臺了,上一次甚至是高中的時候指揮合唱,如今在幕布後方看著暈染在皮鞋尖前一寸的白晝般的聚光燈光,心裏總覺得心臟砰砰跳,石頭一樣翻過來倒過去的。

前一個女生唱的是《春天的芭蕾》,這首歌我一直想改成男聲版,一直也沒有精力。如今我也沒有心思去聽要是男聲降幾個調了,也沒心思去改一改中間那段和聲了。我莫名的覺得著皮鞋不合腳,腳上涼涼的,似乎是出了汗,腳趾在襪子裏跟塗了潤滑液一樣隨便屈伸。

“......打分,評委打分結束,選手退場,請下一位選手,第27號選手許磬坤及其鋼琴伴奏做好準備......”

“哎,老大,你行不行啊?”我的鋼伴筱順清捏了捏我的肩膀。他是一個挺可愛的矮個子男孩,是隔壁專門教鋼琴的學校的老師,平時沒課經常到我那坐坐聽我唱歌,畢竟跟他熟了,我就沒用惠老師給我推薦的人。

“沒事,我不緊張......咳咳!”說不緊張吧,他媽的嗓子裏面都開始難受了,這可咋辦......

“你行的吧,你給我都整緊張了老大......”我眼看著筱順清也捏了把汗,從褲兜裏掏出一張面巾紙:“這是我僅剩的了啊,你......用吧。”

他接過擦了擦汗的功夫,主持人就在叫我了。我連忙上前,等筱順清坐好了放好腳,我點了點頭。

“你——從天而降——的你,落在我的馬背上......”

很好,嗓子不算很緊,開的不錯。

“......你——在那——萬人中央,感受——那萬丈榮光......”

可以!這一句蕩開感做的很好!聲壓也一下子打開,我一下子就進入了狀態顫音此時就像不是在我嗓子裏,而是在我腦子裏一樣,我整個人都沈浸在了自己的聲浪裏一樣。

對的,就是這樣許磬坤。相信自己,就一定可以的。

“只——等到——漆黑夜晚,夢一回那曾經心愛的姑娘!”

一時間掃平全部胸中塊壘,我突然很想流淚,雖然不恰當,但我還是想到了“長歌當哭”這個詞。

臺下響起了一個突兀的掌聲,我皺著眉看去。這明明是比賽,臺下的一般都不會有這麽用力的一看就並非只是禮貌的掌聲。果然,羅仲宴。真是惡心,他是故意來讓我出醜的嗎?

這時候,我聽到了幾個有些不和諧的聲音。我耳朵很好用,我能清晰的分辨出是那幾個背著身的評委在互相交流。

“......很明顯是老惠雲停的唱法和改動......”

“真是夠不要臉的了,到這來還這麽唱,想混個獎項就直說得了......”

“誰不說是呢?他這個改法一出來,就是五音不全,誰能讓他不晉級?都不是我說,就是喜歡搶占社會資源......”

這幾個評委離觀眾席比離我遠,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觀眾聽到了這些。我只知道我當時聽見這些話只覺得腿軟。我......我該怎麽為自己辯解?我沒想過這些啊,我的改法確實會像惠老師,但是這不也是他收我的原因嗎?

“......琳琳那年也是,往這邊一站那不就是告訴你我就是來拿獎的嗎?我說那老不死的為什麽不來當評委了,原來是避嫌啊,就把臟手的活都給咱哥幾個......”

“誰跟你是哥幾個?我們都是正兒八經的老娘們,滾一邊去吧,咱們這三女兩男還不知道哪涼快哪待著去呢。”

“別說啊,我可不跟他是老爺們,人家是唱花腔男高的......”

我都不知道我當時的腦子是怎樣的了,血液不斷的從下面湧上頭頂,我都不知道在臺上戰栗了多久,終於在評委的竊竊笑語中,我得到了一個高分——97.86,這是一個幾乎可以說穩定晉級的分數了。

我突然很惡心,在主持人宣布可以退場之後我忙不疊的走到後臺去。筱順清也明顯聽到了只言片語,追著我到衛生間。彼時我已經難受的解開外套蹲在馬桶旁邊幹嘔不止,我能聽見筱順清在外面輕聲問我有沒有事,我把早飯吐了個一幹二凈,頭暈眼花的,一直吐到什麽都沒有才堪堪停住。

我把穢物沖掉,頭跟隨著血液的頻率嗡嗡的疼,幾乎要炸了。

我,我......我,寧願,我寧願我是失誤了,我寧願是因為我唱的他媽的難聽的要命被淘汰,也不想這麽晉級。

為什麽這麽對我?我要是有錯為什麽當初不讓我直接死了啊!

我要是生來就沒有變好的可能性,為什麽要給我這種希望!!!!

我也不知道是身體的本能,抑或心理有意為之。我從廁所推門出來,晃晃悠悠的就撞上了梳妝鏡。

當我意識到痛的時候,鏡子已經撞碎了。我聽到筱順清的一聲驚呼:“先生,你的手......老大,你有沒有事?你們......”

我慢慢擡頭,我感覺到一滴血流進了我的眼睛裏,整個世界都紅了。

我看見了一只手幫我接住了一塊碩大的鏡子碎片,阻止了它落向我的後腦勺。

那雙手好熟悉,轉頭看去,確實是羅仲宴。

我那個瞬間只覺得什麽被點燃,隨即在我頭腦裏猛然炸開。我不知道我在吼,我的潛意識裏面似乎還以為自己在說話。

我說的應該是,你他媽的能不能滾。

“滾”字我拉了很長的長音,同時聲音也太大,羅仲宴又離我太近,他下意識的把碎片扔下用帶血的手捂住耳朵。

無力的蹲在地上,我突然想,要不就這麽死了吧,我都不知道怎麽出去,怎麽面對外面的人。

我想戳爛耳朵,為什麽我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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