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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緣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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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緣篇(3)

男人們追權逐利,鬥得你死我活;女人們憂心忡忡,只為心中的男人。

沒了忽狄塔,我度日如年,真真過了一年,他還沒回來。

我想他,肝腸寸斷的想念,可是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只能深埋心底。

而那本《女誡》,都被我翻爛了。

在我抵達京師的第三年年底,漫天雪花飛舞,我病倒了,在神志不清的時候,一直喊著阿哥。

我終於懂得偷偷摸摸愛一個人的感覺了。

這是我過的最不好的新年,一點都不喜慶,整個宮裏,人人自危。

朱允炆來我殿中,我看見他發間有了白色。他說要教我寫字,我說我已經會寫漢字了。他便叫我寫“建元”二字,然後癡癡傻傻的將這兩字看了許久,我問他“建元”是何意。

他答:“這是我的年號。"

出乎意料,他不自稱“朕”了。

他又道:“建元元年三月,你初抵京師,還記得嗎”

記得,永世不忘。那時的朱允炆是年輕儒雅的男子,是我在明朝的家人,是護我疼我的好君王。

“溯兒,明年是建元五年,待春暖花開之時,我定陪你放紙鳶。"他蒼白的笑著,揉著我的腦袋。

我乖巧的點頭,問他,“皇帝陛下,日後你還會對溯兒好嗎”

他也點頭,淺笑道:“溯兒,你是我內心深處最純潔的凈土。”

我不懂他是何意,歪著腦袋看著他。

他道:“我生於帝王家,最難遇見的便是幹凈之人。你是第一個生命裏最純凈無暇的人,也會是唯一一個。”

"那諾薩呢”

談到李頌辭,他的眼眶紅了,久久沒有說話。

“皇帝陛下,諾薩也是幹凈之人嗎”我追問。

他搖頭,微微哽咽道:“嫁予我,是汙點。”他又道:“溯兒,去尋你諾薩,替我致歉好嗎”

直到我親眼所見李頌辭身上的傷痕我才恍然大悟。

咬痕、抓痕,肆虐李頌辭潔白的軀體,尤以胸部更為嚴重,甚至可見淩亂的手指的痕跡。我氣得要去打朱允炆,李頌辭卻拉住了我。

“我不委屈的,真的不委屈,是我心甘情願的……”她強顏歡笑道。

我心疼極了,飽含著淚水,卻一滴都不許掉下,像極了此時的她。

“皇帝陛下說,待到建元五年春暖花開時,他便帶我們放紙鳶。”我道,“那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點頭,笑了,一滴淚滑了下來,她趕緊仰頭,繼續笑著。

我遞給她一張紙條,道:“這是皇帝陛下給你的。”

她看完,立馬止不住的哭,似要將所有都通通發洩了出來。

我從未見她如此傷心欲絕。

原來紙條上寫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我也沒忍住,抱著李頌辭嚎啕大哭起來。之後朱允炆再不提起將李頌辭送回朝鮮國的事。

我以為,當我與忽狄塔重逢時,我會哭暈過去。

可是我沒有。

他滄桑了,胡渣子釘在臉上,臉上多了一道疤,在我看不見的身上,必定傷痕累累。他紅著眼說:"公主,臣回來了。”

我肆無忌憚的撲進他懷裏,一聲又一聲的喊著“阿哥、阿哥”。

他不能再離開我了,真的不能的。

我要說盡想對他說的話,可話到嘴邊,卻吐不出一個字。

散滿清將房門關上,替我們守著。

“公主莫怕,臣無礙。”戰場刀劍,無眼無情,即使未傷及根本,也是在閻王底下九死一生撿回的命。

“阿哥……”我不敢用力抱他,怕扯著他的傷。他拉著我的手,似小時候那般,溫柔的替我擦淚。

接著,他似在說一件生死攸關之事。

“公主,你願意跟臣走嗎"

我一驚,又聽他道:“日後,你叫花顧,我叫元修君,我們..…我們...我們不回母國了,在明朝終老,可否”

我想了想,認真問道:“加上散滿清、諾薩和皇帝陛下,可否”

他極快速的擦去眼角的淚,扯出一抹笑道:“好,都聽公主的。”

還有一句,但我羞於說出,只嘟囔著。

忽狄塔卻非要知道,眼中含笑的追問道:“還有什麽”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漢服,上面正好繡了一對鴛鴦。

"還有……”我極小聲的說,“還有……我們的...孩子....”

說完便趕緊跑出去,直直跑回我的殿中,一溜煙躲進了被窩裏,而胸腔裏的心跳得極快極快,險些把我震聾。

建元四年春,本該運籌帷幄的君王敲起了木魚,而酷愛詩詞歌賦的貴妃抄起了佛經。我的母國也是尊佛的國度,我們信因果輪回、信回頭是岸、信前世今生。

之後宮中無人再念詩,也不再有人叫我抄寫《女誡》。

在這春日裏,禦花園的花卻開得不及往年艷麗,我挑了勉強好看的一朵,贈予李頌辭。李頌辭失神,繼而道:“陛下當年說我,人比花嬌。”

許是掉進了回憶,此刻她又恢覆了當年那個柔情似水的女子。

“朝鮮國也有很好看的花,但不及明朝的多和艷。”她道,“我自小癡迷漢人詩詞,所以當年毅然決然主動請求和親。我以為,我此生除了詩,旁的我絕不會愛了。但我愛上了我的夫君,一個漢人皇帝。”

經了年歲,我懂她此時的深情。

“他若敗了,我陪他一起死。來生,我還要愛他。任何人都無法將我與他分開。”李頌辭道。

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裏,每次見到忽狄塔,這句話就會在腦子裏炸開了花。

我與他一起坐在秋幹上,彼此勾著手指。他也紅著臉,似情竇初開的少年。

我沒忍住,親上他的嘴角。他微微轉頭,便覆上了我的雙唇。

五月二十日,燕王朱棣到了長江北岸。

朱允炆下了罪己詔,還派人與朱棣談判,企圖割地求和。

然而,失敗。

明宮裏,人人戰戰兢兢。

李頌辭不停的抄寫佛經,然後拿去燒掉,又接著寫,循環往覆。

我偷偷告訴她,“諾薩,阿哥說會帶我們遠走高飛的,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你和皇帝陛下,我和阿哥,還有散滿清,我們一起生活。”

她聽罷,怔住。

我紅著臉道:“到時,你的孩子和我的孩子,一起玩,做姐妹或做兄弟,或做夫妻,你說好不好”

李頌辭又哭了,卻是無聲的,她揉著我的腦袋,笑得非常溫柔,點點頭道:“好,都聽花顧的。”

如此,我的心裏有一角是柳暗花明的,我憧憬著未來的日子。

未聽見李頌辭嘀咕了一句,“我了解他,他不會的....”

朱允炆喚我多陪陪李頌辭,因為他太忙了,忙著敲木魚,像行屍走肉般。

六月十日,他叫我和李頌辭去宮外的廟裏燒香。宮門口分別的時候,他和李頌辭久久相擁,卻一個字也沒說。

行至半路,李頌辭道她忘拿自己抄寫的佛經了,要親自回去拿。

我說我在路邊等她,她噙著淚道:“不,好妹妹,你去廟裏等諾薩。”

她臨走時也久久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說:“花顧,好好活著。”

我與散滿清便到了廟裏,我虔誠的跪著,心裏卻陷入極度的恐慌。

我問,“阿哥何時來啊”

散滿清哽咽的說:“快了,待他處理完一些事便來了。”

我求道:“無上的佛,求你了,讓他們平安無事吧!”

六月十三日。明宮起了大火。

那個叫朱棣的人進了城、入了宮,而後,成了帝。

我問,“阿哥何時來啊”

散滿清哭著說:“快了快了..”

無上的佛許是打了瞌睡,我一直沒等來與他們的團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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