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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傳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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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裏不僅有負氣, 更多的卻是委屈。穆王豈能聽不出來。

可事已至此,根本不容許他生出半點心軟。

“不管你心裏如何想本王。本王都必須做本王該做之事。你既然知道為人父母, 應該為子女計之深遠,就應該明白本王的一片苦心。”

“靈樞。”

穆王又恢覆了冷凝面色:“給世子換身幹凈的袍子, 先帶他去休息室飲些蜜水,一刻後,再帶他到審訊室。”

鐵門後那三層架格裏,就備有幹凈的單袍,只是質地自然沒法跟穆玄身上穿的那件絮貼柔軟的上品松江棉布袍相比。因是給犯人穿的,所有袍子皆用最廉價的粗布麻線制成,觸感粗糙, 僅做蔽體之用。

待穆王離開,靈樞打了個手勢,門外的兩個暗衛便一起進來, 從最上層的架格裏取了一件素色的麻布袍,替穆玄更衣。

袍子長短堪堪合適, 就是偏肥大了些, 雖然比那件濕透的棉袍不知好了多少, 可行動之間,粗糲的布料不斷的摩擦著腫爛破皮的傷口,滋味卻也不好受。

從刑房到休息室, 短短十幾步的路,穆玄硬是疼出了密密一層的冷汗。眉心更是緊緊擰著,未曾舒展過。

休息室的蜜水是補充體力之用, 防止犯人因長久受刑、體力不支暈倒過去。靈樞替穆王掌刑多年,心中明白穆王既然吩咐給穆玄餵食蜜水,今夜就是打算要徹夜的審了。

室內青磚上擺著一方長幾,長幾兩邊各擺著一方草席。穆玄身後傷重,坐不了椅子,便吃力的跪在草席上。

幾上擺放著一個好大帶把的瓷壺和一只好大的黑瓷碗。

一個暗衛無聲進來,提起瓷壺,在碗裏註滿蜜水。一股淡淡的香甜氣息,立刻在陰暗的室內漾了起來。

靈樞就站在一邊。見穆玄對幾上的蜜水無動於衷,便道:“馬上就到戌時末了。世子自午時起便未進過水米,多少飲一些。否則,如何熬過這一夜?”

最後一句,已有明顯的提醒意味。

穆玄面上閃過一絲厭惡。

靈樞只得把碗端了起來:“這是王爺的吩咐,屬下必須執行命令。若世子不肯配合,屬下只有親自給世子餵食了。”

穆玄厭惡之色更濃,冷冷道:“你們都出去。”

靈樞:“他們可以出去,但屬下必須寸步不離的跟著世子,以保證世子安危。”

穆玄這才恍覺,跟這些人置氣,真是一點道理都沒有。

暗暗勾了勾嘴角,便端起那碗蜜水,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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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入夜,地牢的溫度幾乎降到了冰點。

穆王依舊靠坐在長案後的那把圈椅中,雙目闔著,像是睡了過去。案頭那盞一刻前新換的熱氣騰騰的茶水也已然涼透。

顧長福輕手輕腳的從那道鐵門跨進來,將手中一件厚實的兔毛披風抖落開,輕輕蓋到穆王身上。

穆王慢慢睜開眼,面上疲色未消:“何事?”

顧長福憂心忡忡的道:“有些古怪。”

穆王知他指的是那名鬼族女子的事,皺了皺眉,撐著扶手坐正了些,道:“說清楚些。”

顧長福特意轉身把那道鐵門關上,才折回到長案前,低聲道:“那女子逃竄到了宮裏,在長信宮附近消失了。”

“長信宮……”

穆王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疲意全消了。

“還有一事。”顧長福打量著穆王臉色,道:“陛下駁回了離淵請罪的折子。”

穆王點頭,顯然並不意外。

顧長福:“王爺可知為何?”

穆王目光一定,望著他。

顧長福:“因為太子在長信宮突發急病。皇後娘娘親自向聖上請了旨,讓離淵去給太子診病。太子才得以平安無恙。”

穆王面色終於慢慢凝重起來。

“長信宮守衛森嚴,還有許多陛下派去的內侍省高手,奴才不敢讓靠得太近。因而並不能確定那女子到底逃進了哪座殿裏。奴才在想,兩件事都牽涉到長信宮,會不會太巧了些……”

顧長福隱晦的道。

穆王道:“你的意思,本王知道。一個鬼族女子,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該在宮中如此來去自如。只是,此事幹系重大,無確鑿證據,萬不可打草驚蛇。”

“本王上次見太子,的確看他印堂發青,中氣不足。若那些人敢把主意打到我朝儲君身上,本王決不能坐視不管!”

顧長福立刻道:“王爺放心,奴才一定緊盯著那邊。”

見穆王不再做聲,四下一掃,又試探著問:“王爺何時回九華院,奴才先讓人把熱水燒上。”

穆王皺眉:“不必再拐著彎問了,今夜本王就呆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顧長福訕訕閉嘴,就知道穆玄還沒服軟,只怕又要吃一番大苦頭。心中又不禁愁雲密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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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棍刑。

只是原先的重杖換成了彈性較好的竹杖,穆玄膝下跪的不再是濕漉漉的青石磚面,而是一條手臂粗的鐵鏈,施刑的地方也變成了審訊室。

還沒開始用刑,發炎腫脹的小腿跪在鐵鏈子上,已經備受折磨。穆玄額面上盡是豆大的汗珠,冷汗匯聚成線,沿著散亂的烏發不住的往地面上滴,往衣領裏流,那件新換的麻布袍,也已經屬於半濕透的狀態。

一左一右按著他肩膀的兩個暗衛得了吩咐,每隔一會兒,便要使出些暗勁,將那少年的身體往下一壓。斷骨般的疼,立刻就會從兩條小腿上貫過全身。穆玄痛的眼前又一黑,下意識的死死咬住下唇,才極低的悶哼一聲,吞回險些破喉而出的那一聲呻吟。

一旁,刑房的那兩個暗衛已握著竹杖候著,穆王也不發話,只一動不動的望著那少年白皙如美玉卻汗淋淋、有些過分蒼白的臉龐。

“加力。”

好半天,穆王面若冰霜的開口。

兩個暗衛得令,手上立刻加了三分力道,將那少年肩膀往下猛用力一壓。外人瞧不出什麽門道,穆玄卻痛得面部一扭,牙縫間立刻溢出一絲細弱的呻.吟。額上冷汗,涔涔就流了下來。

穆王嘴角那兩道令紋又顯露了出來:“現在離天亮還有四個時辰,你覺得你能堅持多久?多少年了,關押在這裏的人,能熬過第二遍棍刑的不足十人。即使咬碎牙熬過去的,兩條腿基本上也廢掉了。”

伴著這句話,又一聲破碎的呻吟從那少年口中溢了出來。

暗衛又加了一份的力道。

“本王知道你骨頭硬,不怕死。可你就願意當一個永遠站不起來的廢人,在這牢底呆一輩子麽?”

許是這句話真的起了些威懾力,隨著那暗衛再次加力,穆玄竟沒能咬緊牙,慘烈的叫出聲。

穆王微一擡手,兩個暗衛立刻卸掉暗力,只虛虛按住那少年肩膀。

穆玄慢慢擡起那雙汗淋過的黑眸,道:“父王能不能讓孩兒考慮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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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鋪上了厚實的草席,夜裏的石牢依舊非常難熬。

石牢三面石墻,一面鐵柵,僅最裏面正對著通道的石壁上掛著一盞油燈。

穆玄側躺著蜷在草席上,明明冷得牙關直打顫,身上的冷汗卻止不住的往外冒。還沒挨到後半夜,身上那件麻布單袍便被汗濕透了。

他很累很困,短短一日,已經被疼痛折磨得有些麻木。此刻,一雙黑眸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的盯著壁上的那盞油燈。

那昏黃的焰心漸漸晃成一片昏黃的光影。光影裏,出現一連串的幻象。一會兒是隰桑院的合歡樹下,母親坐在樹下那把躺椅中,含笑望著懷中正睡得香甜的小團子,並輕輕搖動著美人扇,替她的小團子驅趕蚊蠅。一會兒是遍開牡丹的洛陽行宮裏,將要離開時,母親送他至宮門外,他牽著馬,腳尖踢著一顆石子往前走,悶聲說道:“阿姐病了。特別想念母親。母親能不能回去看看阿姐?”。母親溫柔的望著他,似看穿了他的謊言一般,道:“你阿姐生病了,應該看大夫,母親不是大夫。回去反而會把病氣過給她。”他滿是失望,便問:“母親到底患了何病?連宮裏的禦醫都看不好麽?”母親只是笑,揉揉他腦袋:“說了你也不懂。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了。”他鄭重的點點頭:“等我長大了,一定單獨開府,接母親回去住。”

可長大還要好久,這樣虛無縹緲的信念,並不能支撐太久。於是,眼前景象又變了。還是那座洛陽行宮,只是花影雕敝,只有宮墻下楓葉如火如霞的燃放著生命。母親就立在楓樹下,仰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出神。他走過去,從懷中掏出一封被揉得有些皺巴巴的書信,天人交戰片刻,還是咬牙擡起頭,把信往母親面前一遞,道:“這是父王寫給母親的信。他想讓母親回府住一陣子。”他清晰的看到,母親眸光一凝。他的眼睛也跟著一亮。然而最終母親也沒接那封信,還罰他在院子裏跪了兩個時辰。原因很簡單,他偽造了父王的字跡。他自小體質特殊,即使是小小一點擦傷,無論抹多少金貴金瘡藥,都要過好多天才能完全愈合。夜裏睡覺,母親用手指挑了藥膏,動作輕柔替他揉開腿上跪出的淤痕,道:“玄兒,以後不要再做這樣的糊塗事。這一生,母親都不會再回鄴都了。”他那時年紀尚小,鼻子一酸,險些掉出淚。忙掩飾過去,鄭重的向母親保證不會再犯。從那次之後,他在母親面前,就再也沒有提過“鄴都”二字。

在這一夜,這一刻,這個對於世上的人和事再沒有什麽牽掛的時刻,他竟然又想起了遠在洛陽行宮的母親。

地牢裏自然感受不到什麽晝夜變化。只是東方露出第一抹魚肚白時,暗衛們會準時交班。

穆玄渾渾噩噩的睡了小半夜,醒來後便咳嗽不止,面上也透出明顯病態的潮紅。臀腿上的傷有好幾處潰爛處都生了凍瘡,反而沒有那麽痛了,本就嚴重發炎的小腿,又肥腫了一圈,此刻即使不動,脛骨也仿佛被人從中間生生鋸斷一般,鈍痛不止。

穆玄提出想去通道外透透風。

靈樞終於露出為難神色。

穆玄:“這點小事,還要去請示父王麽?我這樣子又跑不掉。”

靈樞便讓人打開牢門,和另外一個暗衛一起扶著穆玄到通道入口的平臺上待了會兒。

一條通道,貫通地下兩層石牢,直通麟池中心的水榭。站在通道上,一束陽光,恰穿透波光粼粼的水面,照到那少年俊美如玉的面上。

“你叫……靈樞,我想自己待一會兒。可以麽?”

靈樞倒委實一怔。頃刻,頷首為禮,和另外一個暗衛無聲退到了兩丈之外。

穆玄仰頭,靜靜的感受著那一束陽光的溫度,過了好久,才悄悄從懷中掏出一塊折得整齊的麻布衣片和一只制作精巧、栩栩如生的機關木鳥。

那木鳥只有蛋卵大小,腹部卻暗藏機關。穆玄把那塊衣片仔細塞進鳥腹中,合上齒口,鳥兒立刻撲棱著翅膀,追逐那一束陽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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