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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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人一進來, 歡聲與笑語齊飛的扶搖表妹立刻啞火一般,沒了聲響。

靜姝終於擡起頭, 平湖秋月般的雙眸極溫靜的打量夭夭一番,慢慢漾開笑顏, 垂目同穆王道:“世子親自挑的世子妃,果然出色。”

嗓音柔的仿佛一灘春水。別說穆王,只怕換作任何一個男子也抵擋不住如此“繞指柔”。

穆王回以一笑,未置一詞。倒是立在穆鄢身旁的扶搖,不知被她姨母這話戳到了什麽痛處,面上那股陰郁立刻又蠢蠢欲動,並自虐似的, 死死盯著夭夭看。似乎想從她身上找出點比自己出彩的地方。

穆玄先與夭夭一起與穆王見禮,隨後,夭夭又單獨與穆王奉茶。

穆王飲了一口, 微微笑道:“以後諸事隨意,缺什麽東西找顧長福即可, 不必拘著。”

他積威多年, 即使是語氣友善的說這麽句隨和的話, 也讓人覺得一股無形壓力罩頂而下,就是只溫順的小貓站在他面前,只怕也得本能的把爪子縮回肚子底下。

夭夭悄悄呼了口氣, 忙道:“多謝父王。”又依次同靜姝、穆鄢和雲煦公主見禮。

雲煦公主促狹的望著她,道:“我阿弟常年呆在軍中,總跟那些武人混在一起, 有時做事沒輕沒重,你可要多擔待些。他若敢欺負你,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教訓他。”

夭夭總覺得她這話裏有話,似乎瞧出了什麽,頓時心虛得不行。幸而短短一夜,她已被穆玄那家夥磨煉的臉皮厚了三層不止,才沒有露出端倪。

除了行禮問安,穆玄與穆王之間一句多餘的閑話也沒有,除了長相有幾分肖似,委實看不出是對親生父子。

而更奇怪的是,靜姝與穆王之間的話也不多。她就像是穆王的一道影子,永遠安安靜靜的站在穆王身後,充當一個旁觀者和旁聽者,只有大公子穆鄢同穆王說話時,她才會從棲身的那片陰影裏擡起頭,短暫的把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而穆王呢,除非靜姝主動與他說話,否則他好像真的忘了後面還站著那麽一個寵妾,別說“舉止親密、言笑晏晏”這種基本要求了,連頭都沒回過。

兩人不像是夫妻,倒更像是一對各盡其職的主仆。

這穆王寵愛女人的方式也太別致了。

穆玄大約早習慣了此類場景,只待了一小會兒,便帶著夭夭出來了。

用完午膳,他們還要進宮向皇帝和皇後謝恩。

提起“謝恩”這倆字,夭夭心裏若一點不膈應,定是假的。

當年公輸一族覆滅,無論始作俑者是誰,下旨誅殺的卻是皇帝。

穆玄將她按在腿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她裙帶,語氣甚隨意的道:“若不想去,找個理由蒙混過去便是。我自己去就行。”

夭夭眼睛一亮:“當真可以不去?”

穆玄漫不在乎的笑了笑,道:“有何不可。是我求他賜的婚,又不是你。”

“不過——”

他一只手又開始不老實的動來動去,語氣極危險的道:“你要怎麽感謝我?”

夭夭心頭剛剛滋生出來的一點愧疚和感動立刻被扼殺在了搖籃裏。

她磨了磨牙,皮笑肉不笑的道:“自然要——好好謝你。”

兩片唇蜻蜓點水似的,在他一側臉頰上輕輕點了下。

這次,輪到穆玄一怔了。

夭夭一招得逞,立刻泥鰍般趁機從他腿上滑溜下來,朝院子裏跑去。

穆玄望著那抹一閃而逝的緋色身影,尚有些發懵的摸了下被“偷襲”的面頰,腦中不由浮起多年以前,太平觀的那個夏夜,他聽說她要和幾個同門去後山夜獵尋寶,便忙中偷閑,悄悄給她畫了道新學的護身靈符,想偷偷擱到她隨身的靈囊中,不料行到她住的屋舍時,卻見院墻後的婆娑竹影間,藏著一高一低兩條人影。低的那道人影,腳腕上綁著一對鈴鐺。他認出是她。而高的那道人影,卻是個身形修長的少年模樣。水月院裏住的都是女弟子,除非像他一樣偷偷潛進來,否則根本不可能出現男子。

他隱約明白了什麽,如被人當頭敲了一棒,說不出難受更多還是失望更多,轉身欲走時,卻見那道低的影子慢慢踮起腳尖,兩片他可以想象出模樣的蜜唇在那道高影少年的臉頰處輕輕啄了一下。

那一刻,他腦中轟得一聲,只覺天旋地轉、整顆心都被什麽東西戳爛揉碎了。本已準備離去的他,竟魔怔一般潛了過去。那大半夜,他就無聲無息的躲在院墻上,以竹影遮掩,眼睜睜的看著她和那個叫宋引的少年說笑纏綿。藏在掌中的靈符,不知何時已被他捏成了一團廢紙。

後來,他才從別人口中知道,宋引是她的未婚夫,他們兩家很早就訂下了婚約。

那半月的功課,他只做了四五日的量,還顛三倒四,漏洞百出,回府考校時,他被沈怒的穆王拎到校場上,當著眾弟子的面,一頓板子打到暈厥過去,都不肯認錯。

再後來,他便總對她惡語相向,沒給過一個好臉色。漸漸地,她也越來越少纏著他問東問西了。

他本來就話少,後來除了必要的問答,幾乎不說話了。無論是在府裏,還是在太平觀。

他以為終此一生,他都要一個人踽踽獨行的走下去。然後在某個時間節點,同那些形色各異的靈魂一起消失在漫漫時光長河裏。

沒有什麽人會記得他。他也不需要誰的祭奠。

卻沒想到,老天偶爾也會開眼,兜兜轉轉,竟然又讓他遇到了她,並將她握在了手裏。

穆玄嘴角一挑,笑了。

寧嬤嬤正指揮著幾個小廝在院中晾曬擦拭桌凳,見夭夭出來,忙道:“外面日頭曬,世子妃當心曬疼了臉。”

秋日裏難得見到這樣風和日麗的天氣,夭夭心情舒爽許多,便走過去打量著那些桌凳,問道:“好好的為何要曬?”

寧嬤嬤笑道:“這些東西平日世子也不用,都在庫房裏堆著,潮氣重的很,再不曬曬都要發黴了。”

夭夭瞧著那兩件圓案俱是材質絕佳,雕刻精致,款式不似市面上普通的食案,猜著多半是宮裏的物件,暗暗道了聲“可惜”,不解的問:“這麽好的桌子,他為何不用?”

簡直是暴殄天物。

寧嬤嬤嘆道:“世子妃有所不知,世子這些年都一頭悶在軍中,很少在府裏吃飯的。偶爾逢年過節回來一次,也只是吃幾口家宴,便又匆匆走了。這些東西擺著也是浪費,奴婢便讓人收起來了。”

夭夭一楞,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一個人,到底對家有多失望,才會連家都不想回。

以前,她只知穆玄冷得像塊暖不熱的冰疙瘩,一年四季都擺著張臭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似的,雖也聽說了關於穆王府的那些流言蜚語,但畢竟不是發生在自己身上,她那時候年幼無知,還不懂“換位思考”“感同身受”這些高深的詞,聽聽便忘了。因而也不會深究穆玄那冰疙瘩整天在想些什麽。

直到今早隨他一起去九華院問安,她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他和穆王父子間毫不掩飾的疏離和隔閡。

夭夭不知道穆王是怎麽想的,反正換做是她,若阿爹身邊總站著別的女人和那個女人的孩子,她定也會覺得,人家三個才是一家人。

更別提,從記事起,所聞所見便是自己的親爹如何與自己親娘交惡,又如何寵愛其他女人。

她忽然有些說不出的後悔,後悔當年在太平觀時,沒有再厚臉皮一些,再心細一些,和他多說說話。

雖然說了也未必管用。

正想的怔怔出神,只聽寧嬤嬤在耳邊笑道:“以後就不一樣了。有世子妃在,無論多忙,世子定會準時回來用膳的。”

……

吃完午膳,穆玄換了身衣袍,並將那根繡著玄牧軍“玄武”圖騰的抹額重新綁回額間,便徑自往府門口而去。

顧長福得了吩咐,早已準備好車馬,見只有穆玄一人出來,奇道:“世子妃呢?不與世子一道麽?”

穆玄“嗯”了聲,道:“她身體有些不適,不便陪我過去。”

顧長福被他這話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算什麽事兒??

既是禦賜的婚事,哪兒有新婦不露面,新郎一個人入宮謝恩的道理?

他家這位小祖宗,還真是仗著宮裏那位的寵愛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真不怕惹得龍心不悅、被同僚笑話啊。

穆玄沒理會顧長福那副下巴殼都快要掉到了地上的表情,徑自往車廂裏一鉆,正要吩咐他出發,便聞顧長福在外面喊了一聲:“世子妃?”

語氣不掩驚訝。

穆玄一皺眉,不知他抽什麽瘋,隔著車門縫隙擡眼一望,一襲緋紅色身影毫無預兆的撞入眼簾。

竟是本該在午睡的夭夭。

穆玄一怔,以為她有什麽急事,便又推開車門跳下車,擰眉望著她一腦門汗,道:“何事跑的這麽急?不是說好在府中等我回來麽?”

夭夭呼哧呼哧的喘了會兒氣,一邊拿手當扇子給自己扇風,一邊道:“我改主意了。和你一道去。”

穆玄又是一楞。

夭夭已手腳靈便的當先鉆進了車廂裏,見他不動,挑眉笑道:“咦,你這什麽表情?不願意我跟著嗎?”

說著,故作生氣的抱起雙臂:“那我回去了!”

話音剛落,還未來得及把戲演足,只聽“砰”的一聲,車廂門重重關上,繼而眼前一暗,身體已被人壓倒在了車板上,一個低沈沙啞的聲音在她耳邊道:“我自然求之不得。”

夭夭:“……”

早知道好心沒好報,就是打死她也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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