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雲動

關燈
除了宣旨, 王福安還帶來了皇帝豐厚的賞賜。

孟侯爺得靛色緞灰鼠皮袍一件、銀茶壺一對、青漢玉筆筒、筆架各一件。孟老夫人得玉如意一對,上用金壽字緞二匹, 金松靈祝壽簪一對,瑪瑙枕一只, 蜜臘朝珠一盤,商銀痰盒二件。姜氏得宮扇六柄、鳳尾羅二匹、瑪瑙枕一只,蜜臘朝珠一盤,商銀痰盒二件。胡氏得宮扇二柄、鳳尾羅一匹、蜜臘朝珠一盤。

除此之外,還有鄭皇後特意賞賜給菖蘭郡主做嫁妝的銀粉妝盒一對、金手鐲一對、珊瑚朝珠一盤、鳳尾瑤琴簪二支、金絲扇六柄、雲母屏風一座、紅雕漆長屜匣一對、象牙木梳二匣、宮紗十匹、綾二十匹。

孟老夫人一邊領著眾人謝恩,一邊心驚肉跳,如踩雲端。

西平侯府落敗多年, 一代比一代不爭氣,到了她這廢物兒子孟平安這代尤為不爭氣。平日裏,皇帝基本上是“眼不見心不煩”的態度, 恨不能忘了朝堂上還有這樣一個混吃皇糧的老蛀蟲,這次緣何會突降隆恩?菖蘭的事鬧得滿城風雨, 皇帝不可能不派人打探, 既打探過, 又怎麽肯把一個“壞了名聲”的落魄門戶的郡主賜婚給自己最疼愛的外甥?

事畢,孟老夫人忙命人取來厚厚一袋銀錢,遞到王福安手中, 旁敲側擊道:“雖說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可西平侯府於國無尺寸之功,老身那兒子又是個不爭氣的, 不怕公公笑話,突然得聖上如此厚賞,老身真是有些於心不安。”

王福安也不作虛,利索的把那袋銀子往袖口裏一塞,笑瞇瞇道:“老太君,且放寬心,莫想閑事,你就踏踏實實的享福罷。以後,貴府的好日子還多著呢。真要謝,就謝老天爺賜了你一個好孫女。”

說完,笑著與眾人團團作了一揖,便領著一群青衣小監打道回宮了。

王福安常年伺候在皇帝身邊,論起“揣測君心”,滿朝文武只怕沒一個能及上他的。孟老夫人稍稍安心了些,望著一廳堆積如山的賞賜,竟有些感慨自己活到這把年紀,還能真真切切的體會一把什麽叫“禍福無常”。

同時也有些慶幸,當日權衡之下,自己決定鋌而走險、將錯就錯,將那丫頭留在府中,看來果然是留對了。

一日之間,皇帝為穆王世子與西平侯府菖蘭郡主賜婚的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鄴都城的大街小巷。皇帝這一舉動毫無征兆,堪稱平地一聲驚雷,把滿朝巴巴排隊等著和穆王府結親的大小權貴們都炸得外焦裏嫩。

“什麽??你確定是孟平安那個與人私奔不成、差點吊死的女兒??”

“等等,此女不是前陣子剛和東平侯府的宋二定了婚約嗎??”

“陛下是瘋了吧!!!”

“穆王呢?穆王什麽態度?穆王府怎麽會同意這樣的婚事!”

“一定是孟平安那個老王八背地裏搞了什麽鬼!”

眾人糟心到了極致,無不暗中窺測穆王府的態度,暗搓搓的盼著有個人站出來從中作點什麽梗,要是直接攪黃就更好了。可惜整整一日過去,穆王府都平靜的沒掀起半點水花,穆王更是在典獄司忙到深夜才回到府中,好像這滿城風雨跟他老人家沒關系似的。

眾人好不失望,滿肚子的狐疑與不甘無處安放,不由暗暗揣測:“莫非這西平侯府裏藏著什麽稀世寶貝,才入了穆王的法眼?”

更有那些心思彎彎繞、唯恐天下不亂的大膽預言:皇帝此舉只怕是在故意打壓穆王府,穆王心中縱有不滿,未必敢言。

當然,在這一片兵荒馬亂中,也有心態積極樂觀的反駁道:“諸君,你們就沒有想過,這種情況也有可能是……西平侯祖墳上冒了青煙嗎?”

“……”

不管旁人怎麽想,反正在西平侯府的主子和下人們看來,他們家侯爺的祖墳上不僅冒了青煙,冒的還是那種能直上青雲的神煙。

他們侯爺這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只怕就是生了菖蘭郡主這麽個堪稱吉祥物的女兒。

胡氏這一日的心情在失落與亢奮之間來回轉換,被這道橫空出世的聖旨一壓,真是連嫉妒都嫉妒不起來了。在後宅那塊方尺之地鉆營了十幾年,第一次產生了“認命”的念頭。

在一旁伺候的吳嬤嬤見院子裏僅存的幾枝石榴花都快要被自家夫人給掐完了,實在有些看不下去,忠心進言道:“夫人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依奴婢看,這樁婚事對東院來說,未必是什麽好事。”

說完,悄悄朝姜氏所居的桑榆院方向努了努嘴。

胡氏那只摧花辣手一定,果然放過了最後一枝可憐的花,面上卻依舊懨懨無力的道:“這都是命,你也不必總撿著那些好聽話兒來哄我。”

吳嬤嬤立刻湊近幾步,煞有介事的道:“夫人,話可不能這麽講。這婚姻大事,最講究門當戶對。那穆王府什麽門第,咱們西平侯府又是什麽門第,說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不為過。就憑咱們郡主惹出的那些敗壞名聲的事,就算有聖上賜婚,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那穆王世子和穆王府能給她好顏色嗎?”

“何況,這鄴都城裏不知有多少高門貴女使盡手段想要嫁入穆王府,如今被一個出身比她們低微、名聲還不好的人捷足先登,她們豈能甘心?”

好不容易準備認命的胡氏立刻又被自家“忠仆”煽動得亢奮起來,嘴角不自覺的露出點笑,道:

“我也真是想不明白,這聖上不是總看咱們西平侯府不順眼麽?這次到底是哪根筋抽了,怎麽就把菖蘭賜婚給穆王世子了?”

這樣高深的問題,吳嬤嬤顯然回答不了她。主仆倆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不得其解,最終只能說服自己:大約真的是聖上腦子抽筋了吧。

那廂,姜氏惴惴不安的趕回桑榆院,一路都在犯愁夭夭到底跑了多遠,還能不能給追回來,這事兒要如何回稟孟老夫人。誰料剛進院子,便望見夭夭帶著海雪立在回廊下,正笑盈盈的望著她。

“菖蘭……”

姜氏眼圈一紅,幾乎不敢相信。

夭夭立刻飛奔下來,挽住姜氏手臂,親昵的喚了聲“娘”,小聲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聖上若真要降罪,女兒就是跑再遠,也逃不過人家的手掌心。說不好還會連累娘和老祖宗。以後,女兒再也不跑了。”

姜氏強忍著才沒落淚,一把將夭夭攬入懷中,手掌無意識的撫摸著她烏雲般的秀發,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以後你想跑,娘也不讓你跑了。”

短短一刻,“母女”兩個竟像是久別重逢般,忽然間多了幾分外人無從得知的默契和親密。

等情緒慢慢平覆下去,姜氏才想起正事,喜憂參半的道:“聖上賜婚的事,你必知道了。雖是天大的好事,可也太突然了。你實話告訴娘,你和那穆王世子,是不是早有來往?”

姜氏畢竟出身書香世家,她可不相信西平侯祖墳上忽然冒青煙這種無稽之談。就算皇帝真要打壓穆王府,朝中潔身自好、不結黨營私的清貴人家有的是,再怎麽選也不可能選到西平侯府這種“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沒落貴族身上。

何況,就算皇帝陛下真的眼瞎選中了西平侯府,穆王府和靈櫻長公主又怎會同意。姜氏稍稍一琢磨,便猜著此事只怕與穆王世子脫不了幹系。

姜氏問得如此直白,向來臉皮甚厚的夭夭不由鬧了個大紅臉。

好半天,才撓著耳朵尖點了點頭。

榮嬤嬤可沒姜氏那番未蔔先知的本事,聞言,雙目放光的打量著自家小郡主,特驕傲的道:“還是咱們郡主有本事!”

夭夭簡直恨不得找條地縫鉆進去。

姜氏又欣慰又心酸,禁不住想,若是菖蘭還好端端的活在這世上,此時不知又是什麽光景。老天待她何其殘忍,卻又在她絕望之時,陰差陽錯的賜了這個孩子來填補她內心的傷洞。

由於賜婚的聖旨直接下到了穆王府,穆玄得到消息已是夜裏。

消息是顧長福馬不停蹄親自送來的,這位素來遇事持重的王府老管家高興得只差手舞足蹈,連口水都顧不上喝,將聖旨內容一字不落的講給穆玄聽。

穆玄瞬間傷痛全消,立刻提筆給惠明帝寫了一封長長的謝恩折子,托顧長福替他遞進宮裏。末了,猶豫了片刻,又問:“父王那邊呢?”

顧長福笑道:“那還用說,王爺自然歡喜的很,接到旨意後,不僅厚賞了王公公,還吩咐奴才盡快把聘禮單子整理出來呢。”

聽到聘禮之事是讓顧長福一手操辦,穆玄才揚了揚起嘴角,道:“這段時日便辛苦福伯了。”

顧長福操著一顆老父親的心,忙道:“都是奴才分內事,豈敢言辛苦二字。”表完忠心,想起此行另一件緊要事,小心翼翼的從袖中掏出一封書信,遞到穆玄跟前,低聲道:“這是公主托奴才帶給世子的。”

信封上沒有署名,唯有一股淡淡幽香透過封皮溢出,令人聞之心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