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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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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兒, 跟侯爺說聲,今兒我身子不舒服, 晚些再去伺候他。”

柳氏懶洋洋的吩咐了小丫頭一聲,開門請夭夭進去。

夭夭深吸一口氣, 才有勇氣邁著重若千鈞的腳,跨過那道門檻。

晨熙微露,柳氏屋裏卻晦暗的很,朝南的窗子上掛著厚厚一塊棉布簾子,將光亮一絲不漏的隔絕在外。

“我怕光。”

“這張假皮只怕撐不了多久了。”

柳氏輕描淡寫的說了兩句。繼而瞇起眼睛,道:“好久不見啊——阿瑤。”

語氣慵懶而隨意,似乎只是跟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打招呼。

夭夭眼圈一紅, 一瞬間,所有被她拋到爪哇國的傷心和委屈都原路找補了回來,湧上喉頭, 堵得她說不出話。

人總是這樣,無論遭受多少磨難痛苦, 在外人面前總要偽裝出一副堅不可摧的模樣, 咬碎了牙也要和著血吞進肚子裏, 可一到至親之人面前,不消對方說什麽、問什麽,立刻現出本形。

柳氏從帷帽中伸出一雙柔弱無骨的手, 動作很輕的將夭夭雙手籠在掌中,嘆道:“傻丫頭,我只是個披著人皮的孤魂野鬼, 沒心沒肺,你哭了我也不會心疼。”

她雙手冷冰冰的,像是在雪窩裏凍了一宿,沒有一絲兒熱氣。

夭夭眼圈更紅了,淚眼看就要憋不住。

柳氏牽著她坐下,也沒倒茶,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當年,公輸一族全族男女老少皆被劃為亂臣逆黨,「主謀者」押解入京,受剖丹抽魂、挫骨揚灰之刑,附逆者就地伏誅,魂魄鎖入純陽煉獄,永世不得超生。事發突然,除了尚在鄴都的你,闔族三百餘人,無一幸免。”

雖早料到這個結果,但親口聽柳氏說出來,夭夭還是生生打了個寒戰。等這陣寒意過去之後,尖銳如鈍刀割肉般的剜心之痛才沿著經脈游遍全身。

“那嫂嫂你又是如何……”

“我自然沒本事逃出純陽煉獄。”柳氏黑沈沈的眼眸裏,突然亮起一簇光。她笑道:“是我的孩子,救了我。”

夭夭一楞,陡然想起在瑤姬村觀音廟中看到的情形,柳氏當時跪在穆王面前,懷中的確抱了一個繈褓。可當時那繈褓裏,分明沒有半點氣息。

“上次你也瞧見了。”

柳氏眼睛又恢覆了黑沈沈的樣子:“我有本事生他,卻本事養他。”

“當時我身體虛弱,沒有奶水。那些獄卒巴不得這縷公輸族的血脈早早斷絕,連米粥都不肯給。他生了病,高燒不退,身體燙的像個小火爐一樣,就那樣睜著眼,乖乖的在我懷裏躺著,一聲都沒有哭。”

“我知道,他舍不得離開他的娘親。”

“可舍不得也沒用,他娘親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從小火球變成小冰塊。”

“我用禁術留住了他最後一魄,並把自己的魂魄一並封入他體內,才得以逃出升天。”

五年時間,足以流完所有的血與淚。這樣殘酷的事,柳氏寥寥幾句帶過,語氣平靜,已不覆當日觀音廟中懇求穆王出手相救時的撕心裂肺。

她曾也是性烈如火、快意恩仇的將門之女,經歷了喪夫之痛與喪子之痛的雙重磨磋,如今也只能把仇恨掰碎了揉進三魂七魄裏,披著張娼妓的皮,躲在這暗無天日的角落裏,茍延殘喘,等待最後一線生機。

夭夭無聲流淚,幾乎能透過她空洞的眼眸望見那暗無天日的煉獄深處。

嫂嫂所用的禁術名“寄魂”,可操縱旁人甚至自己的魂魄,乃禁術中的禁術,稱為逆天之術也不為過。“寄魂”是湘西花府秘傳之術,施術者需以自身元丹血肉為祭,一生一次,即油盡燈枯。

“這張皮是鬼族人給我的。哦,你應該見過。就是瑤姬村裏那個人。”

“作為回報,我幫他在人皮上畫了那些能鎮壓鬼氣的符文。”

柳氏不等夭夭張口,便蛔蟲似得,先把她所有疑問一一戳破。

“那鬼族人告訴我,錫山暖玉能聚斂魂魄、救乾兒一命。哦,就是你侄兒,我給他取的名字。我才跑到穆王府盜玉。誰料那鬼族人慣會撿現成的,半路把玉搶走了。我一直追到瑤姬村,又倒黴的遇上穆王,才坦白實情,求他出手相助。後來,就撞上了你們。”

夭夭被自家嫂子四兩撥千斤的一句“坦白實情”驚呆了。

柳氏緊接著砸下一句:“唉,此事說來話長。當年我能從純陽煉獄逃出升天,雖是借了兒子的身體,但也少不了貴人相助。否則,那獄卒怎肯輕易把流著公輸族血脈的屍體隨意扔出去。即使是個掀不出風浪的死嬰。”

那“貴人”,不消說,定是亮出名號能壓塌半個大鄴朝、行事風格卻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穆王了。

柳氏一股腦把自己的事交代完,總算歇了口氣,轉問夭夭:“說說你,當年被宋家那個混蛋小子坑了之後,怎麽從煉獄裏逃出來的?”

宋引這些年如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能順利爬上夔龍衛副使之位,全賴這樁傳頌在街頭巷尾的大功勞。柳氏知道也不奇怪。

只是,與柳氏驚心動魄的逃亡經歷比,夭夭“逃出升天”的經歷略顯敷衍和不著調,頗有些踩了狗屎運的味道。

“其實,我也不記得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好像有人闖入了煉獄,和那些守衛打了起來,有人趁亂打開牢門上的禁制。我就迷迷糊糊跟著那些魂魄飄了出去,後來似乎睡了很久,等醒來的時候,已經飄到一座荒山裏了。就是之前圍獵的那座山。”

所謂“純陽煉獄”,就是要用純陽烈火把獄中“魂魄”活生生煉死,其中苦楚自然不必細說。夭夭那時就已被煉得七葷八素,魂魄脆的像塊布滿裂紋的瓷器,一捏就碎。即使逃出升天,恐怕也飄不出多遠,便要魂飛魄散,碎成渣渣。

可奇怪的是,等夭夭再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的魂魄似乎恢覆了最初的力量,也不知道她睡過去的那段時間究竟經歷了些什麽。

柳氏點頭,倒沒覺得她敷衍,只道:“那時很多受過公輸族庇護的百姓都到宮門前為父親鳴冤,劫獄者更是屢禁不止。大約是讓你撞上了。只是——”

柳氏若有所思的道:“據我所知,當年那些江湖草莽的小打小鬧,都被夔龍衛鎮壓下去了。且不說從煉獄到夔龍衛所險阻重重,守衛森嚴,離淵那老狗更放出無數爪牙,在鄴都布下天羅地網,防止有人出逃。你能逃出去,實在有些……匪夷所思。嘖,若說沒人幫你,我還真不信。”

看著夭夭茫然的眼神,柳氏無奈的一擺手:“算了。能逃出來總是好的,那些陳年老事追究它做什麽。”

這倒提醒了夭夭今日來此的正事,忙問:“那我借屍還魂之事……”

柳氏爽快的認下這筆賬:“的確是我一手操作。”

湘西花府最擅鉆研一些稀奇古怪的禁術,諸如“寄魂”、“借屍還魂”之類,尋常玄門世家做起來可能十分吃力,他們家卻是輕車熟路。

見夭夭一霎慘白的臉色,柳氏就知道她想歪了,立刻道:“借屍還魂我會,借屍害人的事我可不會做,也是你運氣好,正好讓我碰見這麽一具和你生辰八字相符又新鮮的屍體。”

若以前夭夭也是認為自己踩了狗屎運,聽了姜氏一番話和那張鎮屍符之後,她敢篤定這事兒十有八/九不是巧合。

這時,柳氏又道:“不過這事兒,恐怕還有其他人在後面搗鬼。你知道,我怎麽知道你魂魄被困在那座荒山上的嗎?”

夭夭心立刻一提。

嫂子,說話能不大喘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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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回軍中,穆玄雖是養傷,卻沒怎麽有時間養。

之前蠱毒案的善後事宜自不必說,而征兵之事雖是惠明帝拿來“堂而皇之”搪塞穆王的借口,但眼瞧著秋意一天比一天濃,也漸漸的要提上日程。

最要命的卻是,他抵達軍中的隔日,惠明帝便派人送來了滿滿三大車封皮發黃、散發著濃濃古董氣息的書籍,命他好好研讀,據說與此次委於他的重任大有裨益。

所謂“重任”,自然是尋找陣眼之事。

穆玄大致翻了翻,這些書上知天文地理,下至九州要略、坊間奇談,無所不包,無所不容,某些狐鬼艷文尺度之大,更是讓人咋舌。以至於穆玄一度懷疑這是不是皇帝為了尋找那玄之又玄的陣眼,從民間小攤上搜刮來的。

惠明帝又非三歲小兒,絕不會沒事找事的弄這麽書來糊弄他。

穆玄不敢怠慢,只得拖著一身鞭傷,日夜研讀。

惠明帝時刻惦記著他的時候,穆王不知是不是聽到了什麽風聲,也十分不甘落後。

自打上次他們父子夜談之後,穆王大約覺得是這些年“心慈手軟”、放任不管才寒了兒子的心

、令穆玄生出那麽多亂七八糟的危險念頭,大改之前不讓穆玄摻和族中事務的態度。那三大車書還沒卸完,穆王爺的親隨暗衛便挾著厚厚一沓他老人家無暇處理的“家族瑣事”來到帥帳之中,讓穆玄定奪。此外,穆王爺還特意分派了一件“小任務”,讓穆玄閑暇時幫著料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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