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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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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夢

芙寧娜是被胡桃拉著擠進人群的。

“快走快走快走!雲翰社的場子再不進場就要被擠到屋頂上去了!”往生堂的堂主今天穿了一身喜慶的紅色,在滿街的燈火裏像一團跳動的火焰,拽著芙寧娜的手腕橫沖直撞。

“慢點——”芙寧娜被她拖得踉蹌,裙擺在青石板上掃過,卻忍不住笑出聲。

香菱在後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胡桃你跑慢點!芙寧娜女士這次來海燈節看雲堇的戲,你別把人拽丟嘍!”

“丟不了丟不了!”胡桃頭也不回,“丟了我負責!”

“你負責?你往生堂負責嗎?”行秋搖著扇子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語氣裏帶著慣常的促狹,“胡堂主,人家是楓丹來的特邀表演家,真要是被你弄丟了,你往生堂的招牌怕是要掛到楓丹廷去。”

“掛就掛!跨國連鎖經營,早有此意!”

重雲默默跟在最後,手裏還攥著剛買的冰糖葫蘆,不知道該不該吃——周圍人太多,他怕萬一一激動陽氣外洩,把旁邊的小攤點著了。

芙寧娜被胡桃拽著穿過人群,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聲、笑聲、孩童的尖叫、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鑼鼓點。各式各樣的燈從頭頂垂下來,魚龍混雜,光影交錯,把整條街染成流動的暖色。

雲翰社的場子果然被擠得滿滿當當。

但胡桃有辦法——她不知道從哪裏變出幾張票,得意洋洋地在眾人眼前晃了晃:“早就托人留好啦!本堂主做事,什麽時候掉過鏈子?”

“上次你把重雲的純陽體質介紹給驅邪的委托人,說‘陽氣足能鎮宅’,結果人家把他當成人形香爐供了三天。”行秋悠悠地補充。

“那不是鏈子,那是意外!”

重雲默默吃了一口冰糖葫蘆,沒說話。

芙寧娜坐在最好的位置,周圍是剛認識不久的新朋友們。臺上燈火通明,臺下人聲鼎沸,空氣裏彌漫著瓜子茶水的氣息。她端著茶杯,聽胡桃和行秋鬥嘴,看香菱偷偷給重雲遞第二根糖葫蘆,忽然覺得——

璃月的茶,好像更暖一些。

鑼鼓聲驟起,雲堇登場。

那一瞬間,滿場喧囂都靜了下來。

芙寧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臺上的那個人,一身戲服流光溢彩,水袖輕揚,眼波流轉間仿佛帶著千年的故事。唱腔婉轉處如泉水潺潺,激昂處又如金戈鐵馬,每一個身段都像是被時間精心打磨過的藝術品。

“怎麽樣怎麽樣?”胡桃湊過來小聲問,“我們璃月的戲,不輸你們楓丹的歌劇吧?”

芙寧娜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臺上,看著雲堇的一顰一笑,一舉手一投足。

但此刻,坐在臺下,作為一個觀眾,一個被邀請的客人,她忽然覺得——

這樣也很好。

戲唱完了,滿場喝彩。芙寧娜用力鼓掌,掌心都拍紅了。

胡桃在旁邊笑她:“哎喲,芙寧娜女士手不疼啊?”

“值。”芙寧娜笑著說,“太值了。”

從雲翰社出來,夜已經深了。

但海燈節最盛大的時刻才剛剛開始——煙花大會要開始了。

他們被人流裹挾著往前走,最後在吃虎巖找了一個不錯的位置。胡桃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一張毯子,鋪在地上,幾個人擠在一起坐下。

“來,分吃的!”香菱打開隨身帶的食盒,裏面滿滿當當塞著剛買的各色小吃——杏仁豆腐、糖葫蘆、桂花糕、還有幾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這肉串是你買的?”行秋挑眉。

“我借了後廚自己烤的!”香菱理直氣壯,“海燈節嘛,自己動手才熱鬧!”

胡桃已經下手抓了,邊吃邊含糊不清地說:“行秋你不是說晚上不吃油膩的嗎?”

“我說過嗎?你記錯了。”

“你上次在望舒客棧親口說的!”

“那是上次,這是海燈節,節日的飯能一樣嗎?”

重雲默默地吃糖葫蘆,第三根了。今晚的糖葫蘆格外甜,他感覺陽氣還算穩定,應該……大概……可能……沒事吧?

芙寧娜坐在他們中間,手裏被塞了一塊桂花糕。糕還是溫的,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她咬了一口,聽見胡桃和行秋還在鬥嘴,香菱在給重雲遞第四根糖葫蘆(“沒事的沒事的,多吃點甜的壓一壓!”),忽然覺得——

楓丹能否也辦一場呢?

那維萊特,娜維婭,克洛琳德……上次輕策莊,她們玩的很開心。

第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炸開。

金色的光芒從天而降,像瀑布一樣傾瀉。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紅的、綠的、紫的、藍的,一朵接一朵,把整個夜空染成流動的畫卷。人群的歡呼聲此起彼伏,孩童們尖叫著指著天空,老人們笑著捂住耳朵。

胡桃站起來大喊:“好看!再放一百個!”

香菱拽她衣角:“你坐下!擋著後面了!”

“本堂主這是用身體為你們遮風擋——哎呀!”

她被香菱一把拽下來,摔在毯子上,笑聲比煙花還響。

芙寧娜仰著頭,看著滿天流光溢彩。煙花的光照亮她的臉,明明滅滅,像一場盛大的夢。

她低頭看了看周圍——胡桃還在鬧,香菱還在笑,行秋搖著扇子悠悠地評點煙花(“這一朵構圖不錯,就是顏色俗了點”),重雲終於吃完第四根糖葫蘆,心滿意足地靠在後面。

她又擡頭,看煙花。

嘴角慢慢彎起來。

“好看嗎?”胡桃忽然湊過來問。

芙寧娜點頭:“嗯,好看。”

“比你們楓丹的煙花呢?”

芙寧娜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不一樣的。楓丹的煙花更……規整一點,像寫好的劇本。璃月的煙花,更像——”

她頓了一下,看著滿天肆意綻放的光:

“更像這群朋友。”

胡桃楞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這個比喻好!我們璃月的煙花,就是一群瘋子在天上撒歡兒!”

“誰是瘋子!”香菱抗議。

“你你你,還有你!”胡桃挨個點過去,“還有行秋這個假正經,重雲這個糖葫蘆精——哎對了芙寧娜,你要不要也加入?”

芙寧娜眨眨眼:“加入什麽?”

“加入我們的‘瘋子團夥’啊!”胡桃一拍大腿,“往生堂特邀顧問,怎麽樣?工作內容就是每年海燈節來璃月看煙花,包吃包住,待遇從優!”

“……你們往生堂的業務範圍已經這麽寬了嗎?”

“與時俱進嘛!”

煙花還在放,笑聲還在響。芙寧娜被胡桃攬著肩膀,聽她胡說八道,看滿天花雨,嘴角的笑就一直沒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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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放完了。

人群漸漸散去,街道慢慢安靜下來。胡桃他們一路送芙寧娜回到旅店門口。

“今天開心不?”胡桃雙手叉腰,一副邀功的表情。

“開心。”芙寧娜笑著說,真心實意。

“那就行!”胡桃拍拍她肩膀,“明天什麽時候走?”

“上午的船。”

“那我們不來送了。”胡桃擺擺手,“送別什麽的太傷感,咱們江湖兒女,講究的是——下次再見!”

“下次來璃月提前說!”香菱補充,“我給你準備新菜!”

行秋搖著扇子微笑:“一路順風。”

重雲點點頭,言簡意賅:“保重。”

芙寧娜站在旅店門口,看著這幾個人——胡桃還在揮手,香菱已經在和胡桃商量明天去哪兒玩,行秋悠悠地往回走,重雲跟在他後面,手裏的糖葫蘆終於吃完了。

下次海燈節,如果時間空的開,真的要再來。

“好。”芙寧娜說,“下次見。”

朋友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裏。芙寧娜轉身,推開旅店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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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很安靜。

窗外的熱鬧隔著玻璃變得模糊,偶爾還能聽見幾聲零星的鞭炮響。她脫下外套掛好,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芙寧娜也沒在意,慢慢喝完。

桌上放著一封璃月七星發來的邀請函,落款日期是審判日之後第三年。內容是標準的客套話,邀請她參加明晚的慶宴。芙寧娜想了想,把邀請函放回原處——

她要趕著為下一場表演做準備,就不留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

芙寧娜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頭發。發絲有幾縷亂了,她用指尖理順。衣領有點歪,她擡手撫平。做完這些,她看了看鏡子裏的人——異色眼眸,神色平靜,和平時沒什麽兩樣。

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木窗。

璃月港的夜景鋪在眼前。萬家燈火已經暗了大半,只有零星幾處還亮著。霄燈已經升得很高,變成天邊模糊的光點。海面漆黑,偶爾有船火閃過。

夜風吹進來,有點涼。

她靠窗站著,也沒什麽特別的想法。像任何一個在節日夜裏獨自看窗外的旅人。

站了一會兒,芙寧娜關窗,回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

耳邊隱約傳來遠處的海浪聲,還有偶爾幾聲鞭炮。她呼吸平穩,慢慢睡著。

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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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陽光很好。

芙寧娜起床,洗漱,整理。下樓吃了早飯——璃月特色,熱乎乎的,很舒服。

吃完飯,芙寧娜先去了昨天走過的那條街。

白天的街道比夜晚安靜,但依然熱鬧。她逛了幾個鋪子,給朋友們挑禮物——給那維萊特帶了產自山間純凈的溪水,給娜維婭帶了些玩具和書本,給克洛琳德挑了一盒據說能靜心的茶葉。路過香菱的店鋪時,芙寧娜又進去坐了一會兒,嘗了嘗新做的點心,帶了幾包調料。

最後,她去了碼頭邊那個賣糖畫的攤子。

老人還在,正在給一個孩子畫一只兔子。她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等孩子拿著兔子跑開,她才走上前。

“能畫個人嗎?”芙寧娜問。

老人擡頭看她一眼,點點頭。

糖稀在鐵板上流動,漸漸勾勒出一個簡單的輪廓——卷發,裙子,禮帽,沒有五官。老人把糖畫遞給她。

“為什麽沒畫臉?”芙寧娜問。

“姑娘你自己長什麽樣,自己知道。”老人笑了笑,“糖畫就是個意思。”

芙寧娜接過糖畫,看了很久,然後輕輕咬了一口,那蜜糖的人影在舌尖化開。

她繼續往碼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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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已經在等了。

她上船,找到自己的鋪位,把大大小小的包裹放好。玩具,書,水,調料,還有自己零零碎碎買的小玩意兒。

芙寧娜在鋪位上坐下,靠著舷窗,看碼頭慢慢後退。

陽光很好,曬得人有點暖。她瞇著眼睛,看海面上的波光。

璃月港越來越遠,變成海岸線上一條模糊的光帶,最後消失在海平面下。

芙寧娜收回目光,把那些包裹又看了一遍,然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耳邊只有船身破開海浪的聲音,規律,平穩,一成不變。

芙寧娜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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