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第 10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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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秦震在屋裏憋了兩天。

不是不能憋更久,而是一動不動待著食欲不振,擔心自己被吞吞吸成幹屍。

他所處的房間很簡陋,木頭削皮刷油當柱子,天花板上的橫梁全是黑色結疤,橫梁中間懸落一盞吊燈,燈泡款式古老到他從未在星際見過。

燈泡上方甚至有個蓋子,他盯著看了一天才看明白,那就是個倒扣的大碗。

下床差點被絆了一跤。

原來連地面都不是平的,連層水泥都沒有,只是泥土壓實了。

他一度懷疑自己穿回去了,沒回到發達繁榮的2015,而是去了貧窮落後的1985。

他有些恍惚,視線轉過一圈,落到透出一絲窗光的地方,隱約記得,窗簾是自己來到這裏的時候合上的,手感很糙,也是他從未見過的粗布。

手指在簾布上摩挲片刻,摩擦的觸感終於讓他找回幾分真實。

他拉開窗簾,掛環和金屬桿摩擦出輕微但尖銳的聲音,驚動了窗外不遠處的人。

一張小臉扭了過來,小半張臉都被泥巴染黑,鼻尖也有一個泥點子。

秦震一楞:“吞吞?”

下意識回頭,才發現床上是空的。

視線再轉到窗外,那張小臉已經露出燦爛笑容,兩排細牙在陽光下又白又亮:“爸爸!”

吞吞小跑著過來推開門,一頭紮進秦震懷裏。

身上的泥水也蹭了秦震一身。

秦震捏捏他的臉:“你什麽時候出去的?爸爸怎麽不知道……也不告訴爸爸一聲。”

“爸爸在睡覺。”吞吞拽著他往外走,“爸爸,泥鰍。”

“泥鰍?”

門外陽光太亮,秦震擡手擋了一下,落下時,眼前出現了一個老頭,笑瞇瞇的,端著一個籮筐。

——他從來沒在星際看見過籮筐這種東西,更別提裝著泥鰍的籮筐。

“爸爸,泥鰍。”

“……噢,爸爸看見了。”

秦震的註意力放在老頭身上,遲疑地問:“您是?”

“我們年紀差不多,叫我老哥就好。”老頭掂了掂籮筐,“你家小崽子一大早就叫我起來,讓我給他爸做飯,我就帶著他去抓了些泥鰍。”

“爸爸醒了,爸爸會做飯。”吞吞說,“爸爸做飯比爺爺漂亮。”

老頭把籮筐往下一放:“行行行,你爸爸做飯漂亮,那讓你爸爸自己做去,順便把前兩天吃的都給我吐出來。”

吞吞眨眨眼:“爺爺不要生氣,你做飯給爸爸吃,爸爸做飯給你吃。”

然後真的接住籮筐,看向秦震:“爸爸,做飯。”

一老一小一唱一和,又把秦震搞迷糊了。

等到被吞吞拉進一個半敞開的棚屋,看見泥土和碎磚砌成的土竈,秦震又開始懷疑自己真的穿越了。

“兒子兒子……”他扭頭叫吞吞,視線冷不丁掃過遠處,瞬間石化。

隔著一畦畦菜地,一片片稀疏的樹林,不知距離的遠方有一座鋼鐵巨城拔地而起,無數動態樓體廣告為它鋪上一層絢爛的花衣,星艦圍繞建築穿行,如同一只只采花的蜜蜂。

秦震想起來了,沒有穿越,這裏還是星際。

自己大概是被氣瘋了,對於如何離開統帥府毫無印象,只依稀記得,冷妃問自己想去哪裏。

自己說不知道。

是冷妃帶他來的這個地方,那這個曬得皮膚黝黑像是莊稼漢的老頭……

想什麽來什麽,對方拿著一把幹辣椒出現在棚屋外,微笑著對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搖頭的時候,目光落在吞吞身上。

秦震:“……”

我靠!這特麽是大名鼎鼎的冷氏老公爵冷觀!

“吞吞說你喜歡吃辣椒。”冷老公爵把辣椒放在土竈上,“今年新曬的,嘗嘗?不夠辣的話我叫你老哥。”

人心就是這麽奇怪,全帝國只有一個最高統帥,秦震卻絲毫都不怕蒼白。

反倒是帝國十二公爵之一的冷觀,讓他緊張到拘束。

直到一盆香辣幹煸泥鰍上桌,他被辣得渾身冒汗,這份拘謹才漸漸消散。

老公爵去棚屋邊掀開一卷幹草,下面竟是個土甕,不多時端了兩大碗“清水”過來。

“來一口?”

秦震離得老遠都聞到了濃郁酒香,正猶豫,只聽對方又道:“辣椒都吃得,酒喝不得?”

秦震一想也是,於是豪邁道:“來一口!”

不料菜辣酒更辣,一大口灌下去,兩人都被辣得直哈氣,雙方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哈哈大笑。

“早知道您老這麽有意思,我就該早點出來。”秦震說,滿肚子郁氣似乎被辣椒點著,漸漸消散。

老公爵嗞了一口酒:“那可不,不然洗塵酒也不用喝成餞別酒。”

“餞別酒?”秦震一楞,“老哥不地道,我才剛來呢這就趕人了?”

“哎,別冤枉我,不是我想趕人,實在是廟小請不起大方丈。”

見秦震滿臉迷惑,他笑道:“聽不懂也正常,如今沒什麽人有興趣研究古籍,更別提跟我一樣向往采菊東籬下……哎又扯遠了。喏——”

他下巴指向某處:“我一時興起在那建了個廟,沒成想還真來了個掛單的大方丈。方丈身份金貴,老哥我夜不能寐啊!”

方丈是誰,毋庸多言。

秦震臉色頓時冷下去:“這不是您老的地盤麽,他擅闖民宅,直接報警不就好了?”

“欸,對待長輩怎能如此無禮。”

“他算什麽長輩,您老才是……”

秦震的話斷在一半,赫然想起來,狗男人已經一百多歲了。奇妙的是,他從來沒忘記過這一事實,可一看到蒼白,就完全忘了這件事。

一定是那張臉欺騙性太強。他想。

“我至今記得第一次見到統帥大人的情景。”

“幼時隨父親參加王宮宴會,我想吃架子上的點心,那會我也就和吞吞一樣高吧,夠不著,正好旁邊有個大人。”

“他個頭極高,我擡起頭都都看不清他的臉,我就說,‘叔叔,能幫我拿一下那個點心嗎’,呵呵,等他彎腰遞給我,我才意識到這就是統帥大人。”

老公爵沈浸在回憶裏,自覺有趣,渾然沒發現秦震的臉都黑了。

被一位老人家提醒自己生了一個更老的人的孩子,擱誰誰不崩潰。

“大家都說最高統帥嚴肅冷漠,我那時太小,不清楚冷漠究竟是什麽意思,覺得大抵跟我的父親一樣,一年到頭都跟我說不了幾句話。”

“不成想,統帥大人沒有離開,而是認真地問了我一句,‘好吃嗎’。”

“我就傻乎乎咬了一口點心,說‘好吃’。你猜怎麽著?”

秦震不想猜,老公爵也不以為意,自顧往下說。

“統帥大人竟也拿了一塊點心,嘗完後,對我點了點頭。”

“就像得到神明的認可一樣,我興奮極了,拉著他滿場轉悠,告訴他‘這個也好吃’‘這個更好吃’……”

“統帥大人沒有一點不耐煩,我說什麽他就嘗什麽,有時候點頭,有時候沈默——應該就是不好吃的意思。”

說到這裏,老公爵擡手摸了摸吞吞的頭:“統帥大人應該很喜歡孩子。”

秦震嗤之以鼻:“您跟常老差不多年紀吧?”

“常老……常永宗?”老公爵點點頭,“是,我們同歲。不過我不如他,他為國盡瘁到去年,我早在十年前就辭去職務,賦閑度日了。”

“那您老就應該清楚,那時候帝國生育率銳減,他只是作秀而已,根本不是真的喜歡孩子。”

老公爵意外地打量他:“你對統帥大人成見很深吶。”

秦震撇撇嘴,下意識以為老公爵會開勸,已經開始不耐煩了,不料老人點了點頭。

“若你堅持從這個角度分析,我也無從反駁。”老公爵又笑了,“不過你不會真的以為,那時的我年幼又貪吃,真的把統帥大人當成了玩伴吧?”

“……啥意思?”

“沒什麽意思,大致便是從那場宴會起,我這個默默無聞的冷氏旁支子弟忽然被青睞,一步步壓過哥哥姐姐們,最終繼承了公爵之位。”

“你的意思是,宴會結束後他就成了你的……靠山?”

“靠山?哈哈,那你不止小瞧了統帥大人,更小瞧了我。統帥大人致力於打壓世家,冷氏卻在我手裏壯大如斯,他怎會是我的靠山?”

老公爵意氣風發了一陣,忽然嘆了口氣,又摸摸吞吞的頭。

“任何時候都不要小看孩子,這是我此生從自己身上學到的最重要的事。”

“當初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外遇曝光,侄媳母家強勢,差點將那對可憐的母女斬盡殺絕……你能想象,只有七歲的小姑娘拉著母親藏進垃圾車來到我面前,告訴我她姓冷麽?”

“你是說冷妃?!”秦震睜大眼睛,“冷妃不是您三兒子的女兒嗎,怎麽會是……”

“那時她為自己掙的名分,也是小女孩兒拼盡全力,為自己選的一條路。”

秦震驚呆了。

冷氏繼承人冷妃,竟然是私生女?

只聽老公爵又道:“你以為你兒子小,就沒有自己想走的路?”

秦震消化半晌,意識到對方繞來繞去地說故事,果然還是想勸自己。然而他心裏的抵觸怎麽可能被輕易化解,皺起眉正要開口,老公爵沒給他機會。

老人忽然撓了撓灰白的頭發,竟從發間抓下來一只竹節蟲,放到酒碗碗沿。

竹節蟲軟塌塌的,一動不動。

“老夥計啊!”老公爵每一絲皺紋都透出悲痛,看向秦震,“你看,這老酒蟲嚇得連酒都不敢喝了,老哥我在這就這麽一個伴兒,老弟總得可憐可憐吧?”

那竟是一只蟲獸,也是跟隨老公爵征戰半生的戰獸。

冷不丁的,又給秦震發了道逐客令。

秦震默然,端起酒碗在對方碗沿磕了一下,一幹而盡。

“走走走,但總得讓我吃完這頓飯吧?”

“在哪吃不是吃,吃不完不可以打包麽?”

老公爵不只從哪摸出個保鮮袋,將香辣泥鰍一股腦倒進去。

秦震都看傻了,耳朵裏捕捉到引擎轟鳴聲,迅速逼近。

“草。”吞吞叫了一聲,從小木凳上站起,指著空中星艦,“爸爸,禮物。”

禮物?

直到星艦離得近了,他才認出來:噢,這是尼虹送給吞吞的見面禮。

腳下一震,不遠處的荒地裂開,竟緩緩升上來一片停艦坪。

秦震看向老公爵:“老哥,你這采菊東籬下有點假啊。”

老公爵尷尬地搔了搔白頭:“可不是嘛。”

星艦降落。

“你怎麽把這個開過來了?”

“不是你讓我開過來的?”

“我?”

秦震回憶了一下……回憶不起來。

他確實被蒼白氣得不輕,離開統帥府時頭暈腦脹的,大腦好像被強光屏蔽了一樣,外界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冷妃和爺爺打了個照面,老公爵便擺手催她帶人走。

秦震無奈:“那我就走了啊,以後再來找老哥喝酒。”

冷妃眉頭微蹙,忍到上了星艦才扭過頭問秦震:“你叫我爺爺什麽?”

秦震正在給吞吞系安全帶:“老哥啊,咋了?”

冷妃轉而看向吞吞:“吞吞怎麽稱呼我?”

吞吞揪著小草的耳朵,乖乖回答:“冷妃姨姨。”

冷妃:“那你怎麽稱呼我爺爺?”

吞吞:“爺爺。”

冷妃:“那你爸爸應該怎麽稱呼我爺爺?”

吞吞想了想:“老哥爺爺。”

片刻安靜後,秦震哈哈大笑。

冷妃翻了個白眼,猛地操縱搖桿,星艦急速擡升,把秦震甩進座椅,用椅背堵住了他狂妄的笑聲。

星艦升空的剎那,一道銀光從小廟中射出。

饒是冷老公爵查閱了無數資料,那廟也建得奇形怪狀,又小,只有兩平米見方,廟門更窄,白蟒進出無礙,蒼白卻只能側身通過。

他正要跟隨白蟒出去,門口被堵住了,老公爵艱難地縮起一把老骨頭鉆進來,在逼仄的空間裏行了個軍禮。

“統帥大人。”

廟外,白蟒已然膨脹到飛行狀態,擰轉龐大的蟒頭,對小廟嘶出蛇信。

小廟外壁依附著一只巨型竹節蟲,六條蟲足筆直又彎折地曲起,抱住了整個小廟。

面對鎮國神獸的能量威懾,它竟沒有絲毫動彈。

也對,蒼白的“第一戰神”綽號前既有“第一”,說明擁有戰神榮譽的人不止一個。

冷氏老公爵便是其中之一。

“冷觀。”蒼白靜靜註視面前的老人,“你要攔我?”

“豈敢。”冷觀忽然攤開手,掌心躺著一條炸得酥脆的泥鰍,沾了點碎辣椒,“這個也很好吃,叔叔。”

蒼白皺起眉。

“秦震親手做的,統帥大人當真不嘗一嘗?”

見蒼白沒反應,冷觀收起促狹的笑,一邊感慨自己膽子越來越大了,一邊將泥鰍塞進自己的嘴裏,轉而抽出一份文件,雙手遞給蒼白。

“既是賠禮,也是賀禮,我料想秦震不會收,希望統帥大人代收一下。”

他打開一頁封面,“冷氏莊園”的字樣赫然在列:“冷欣冷皓冒犯秦震,統帥大人沒有追責冷氏,我很感激。”

蒼白瞥了一眼,心想世家手段越來越多了,究竟如何操作,竟能讓一處產業的所有人變成空白,填上誰的名字,就是誰的產業。

他沒有接,淡淡道:“你應該感謝冷妃。”

“冷氏要不了多久就會交到冷妃手裏,那是她分內事。”冷觀闔上文件,“至於賀禮,統帥大人是否忘了巡禮十九日?”

看到蒼白的反應,冷觀又笑了,實在忍不住,用揶揄的語氣問:“統帥大人特意請陛下賜婚,竟沒考慮到這一習俗?”

王宮賜婚文書不是一張漂亮的輕飄飄的紙,正式下發後,被賜婚的新人必須在十九天內完婚。在此期間,無論他們去往哪戶人家,對方都必須以最高規格接待,以示對王室的尊重。

這就是禮。

故而對於新人而言,賜婚既是一種榮耀,也是一種枷鎖。

正因如此,許多世家聯姻都會特意請求國王賜婚,相當於讓王室為聯姻背書,增加姻親之間的信任。這種風氣蔓延開,除了進一步鞏固王權,也將賜婚文書的地位架得越來越高。

賜婚後退婚?不可能的,那是打王室的臉。

甚至多年後婚變,都會被王室記上一筆。

新歷三世主動洩露賜婚文書,卻沒在文書上加蓋王印,便是出於這個原因。

萬一蒼白固執拒絕,他還能澄清沒有加印的文書是假的,否則,要麽王室威嚴蕩然無存,要麽為維護王室形象,徹底和蒼白切割,隨便抓個什麽人坐上最高統帥的位置。

兩條路都會讓帝國陷入動蕩不安。

幸運的是,新歷三世賭對了,鐵樹開花最為珍貴,他賭蒼白愛慘了秦震,會為了秦震而妥協。

總之,從蒼白在新聞發布會上承認賜婚的第二天開始算,他和秦震必須在十九天內舉辦婚禮。

冷觀感慨道:“冷氏有幸,能成為兩位新人巡禮的第一站,只是寒舍簡陋,實在委屈二位了。”

難怪冷妃會帶秦震來這,對冷氏而言,最高規格的招待當然是冷老公爵親自招待。

秦震委不委屈,不太好說,房間再簡陋至少也有張暖和的床。

蒼白就不一樣了,小廟跟個籠子似的,因為是老公爵手搓的還四面漏風。

飲食上就更別提了,老公爵給秦震做完飯本想給蒼白也勻一份,吞吞卻說狗蒼白喜歡吃爸爸剩下的,可秦震也不怎麽吃,又哪來的“剩”呢?

老公爵一尋思,還是給秦震最高禮遇最重要,幹脆沒給蒼白送飯。

“光陰荏苒吶。”冷觀繼續感慨,表情幸災樂禍,“一晃眼就過去兩天,留給統帥大人您的時間,不多咯。”

還有十七天,就必須舉辦婚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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