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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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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雪難言

清燼苑的門,在第五日清晨,終於開了。

不是雲溪出來送水,也不是宮人清掃落花,而是冷燼親自,一步步走了出來。

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眉眼依舊清冷,只是臉色比往日更白了幾分,唇上幾乎沒什麽血色。幾日未曾安睡,眼底浮著淡淡的青黑,卻依舊挺直脊背,像一株在寒風裏不肯彎折的竹。

黎錦墨還跪在原處。

五日五夜,水米未進。

肩頭的血早已浸透又幹涸,玄冰帶被染成深褐,與衣料黏連在一處。他垂著頭,長發散亂,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只剩脊背依舊固執地挺著。

聽見腳步聲,他緩緩擡眼。

目光撞上冷燼的那一刻,他瞳孔微縮,像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冷燼就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望著這個毀了她兩世、又守了她一世的男人。

沒有恨聲質問,沒有揚手耳光,沒有淚,沒有怒。

只有一片靜得發慌的沈默。

風卷過海棠,落了一瓣在她發間。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聲音淡得像霧:

“起來。”

黎錦墨喉結滾動,撐著地面想要起身,可四肢早已僵冷麻木,剛一用力便踉蹌著險些栽倒。

冷燼沒有扶。

只是靜靜看著。

他最終還是勉強站穩,身形晃了晃,垂手立在她面前,一身狼狽,再無半分攝政王的威儀,只剩滿身風塵與血痕。

“主子……”他開口,聲音嘶啞破碎。

冷燼微微偏頭,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道未愈的傷,淡淡道:

“黎錦墨。”

這是她第二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每一次,都像在劃開一道舊疤。

黎錦墨渾身一顫,低聲應:“……臣在。”

他不再說“屬下”。

不再裝侍衛,不再藏身份。

事到如今,再裝,已是侮辱。

冷燼望著他,眼底無波,卻像是能看穿他骨血裏的兩世輪回:

“北宸攝政王,屈尊來我晏清,做一個低階侍衛,很有趣嗎?”

黎錦墨垂眸:“臣不敢戲弄主子,臣只是……想來陪在主子身邊。”

“陪我?”她輕輕重覆,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涼的弧度,“陪我看國破家亡,還是陪我再死一次?”

一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讓黎錦墨幾乎窒息。

“臣……”他喉頭哽咽,字字艱難,“臣知道錯了。”

“錯在哪裏?”冷燼問。

她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害怕。

黎錦墨閉上眼,兩世記憶翻湧而上,烽火、鮮血、城樓、烈火、她墜樓時翻飛的白衣、她執劍刺向他時決絕的眼……

他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很輕,卻字字泣血。

“第一世,臣以侍衛為餌,接近公主,利用公主囚公主於深宮,強封公主為後,卻逼得公主……墜樓自盡。”

“是臣親手,毀了公主的一切。”

冷燼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卻依舊沒什麽表情。

“第二世。”他繼續說,聲音更啞,“臣帶著記憶歸來,仍以侍衛靠近,想護,想補,可臣依舊無能,壓不住亂臣,止不住戰火,晏清再破。公主黑化覆仇,臣……死在公主劍下,烈火焚身,也算償了半條命。”

“可臣不甘心。”

他猛地擡眼,眼底終於有了情緒,不是瘋狂,不是偏執,而是沈到骨子裏的痛。

“臣不甘心公主一世世受苦,不甘心臣一世世錯過,不甘心兩世都留公主一人在恨裏死去。”

“所以第三世,臣一睜眼,便傳命北宸全軍——守邊界,不進不退,不擾晏清,不啟戰端。”

“臣藏起攝政王印,棄了朝堂權柄,只身入晏清,入公主府,做一個最不起眼的侍衛。”

“臣只想看著公主安穩度日,無戰亂,無顛沛,無傷痛。”

“臣不求公主愛,不求公主信,不求公主原諒,只求公主……這一世,能好好活著。”

他說完,再度垂首,脊背彎下,是徹底的臣服與贖罪。

“兩世罪孽,臣萬死難辭。

這一世相伴,是臣癡心妄想。

公主若要殺臣,臣絕不還手。”

風停了。

花瓣落在地上,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冷燼就那樣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黎錦墨以為,她會下令賜死,會轉身再也不見,會從此將他徹底剔除生命。

可她只是輕輕問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清:

“黎錦墨,你愛過嗎?”

黎錦墨猛地擡頭,眼中震驚翻湧。

“第一世強占,是愛嗎?”

“第二世逼我覆仇,是愛嗎?”

“這一世偽裝守候,又是愛嗎?”

她一句一句問,沒有情緒,卻句句戳心。

黎錦墨喉間發腥,一字一句,用盡全身力氣:

“是。”

“從第一眼見公主起,臣就愛了。”

“只是臣不懂愛,只會占有,只會逼迫,只會用最錯的方式,把公主越推越遠。”

“臣愛公主的眉眼,愛公主的驕傲,愛公主身為晏清公主的風骨,愛到瘋魔,愛到毀了公主,也毀了自己。”

冷燼輕輕閉上眼。

原來如此。

原來兩世的痛,一世的守,都源於這一個字。

多可笑。

多荒唐。

多無力。

她睜開眼,眼底依舊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藏著一片死寂的荒蕪。

“黎錦墨,你知道嗎?”

她輕聲說,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

“這一世,你剛留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真的……有過一瞬,覺得安心。”

“我覺得身邊有一個人,話不多,卻永遠站在我這邊。

身手強,卻願意為我收斂鋒芒。

我說什麽,他都聽。

我被人刁難,他默默護著。”

“我甚至想過,就這樣下去,好像也不錯。”

她說得很輕,很淡,沒有怨,沒有怒。

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黎錦墨心上反覆切割。

“直到鴻臚寺那一箭,我看見那條玄冰帶,想起前兩世的一切。”

“我才明白,我以為的安穩,是假的。

我以為的守護,是假的。

我以為的靠近,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黎錦墨心口劇痛,張口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冷燼繼續說,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

“你用兩世的痛,換我一世的不安。

你用一身的罪,換我一生的執念。

你說你愛我,可你的愛,太痛了。”

“我承受不起。”

她頓了頓,終於說出那句,註定了結局的話。

“黎錦墨,我們之間,隔著晏清亡魂,隔著兩世血仇,隔著城破、家亡、身死、魂滅。”

“沒有可能,沒有原諒,沒有以後。”

“這一世,你護我安穩,我記著。

你兩世害我,我也記著。”

“兩清了。”

兩清了。

三個字,輕飄飄落下,卻斬斷了三世所有糾纏。

黎錦墨怔怔望著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極輕,極苦,唇角溢出一絲鮮血。

“……兩清了。”

他重覆了一遍。

是啊。

兩清了。

她記他的護,也記他的罪。

愛恨相抵,恩怨兩清。

從此,再無糾葛。

冷燼不再看他,緩緩轉身,一步步走回清燼苑。

裙擺拂過落瓣,姿態清挺,背影決絕。

沒有回頭。

黎錦墨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聽著那扇門,在自己面前,輕輕合上。

“吱呀——”

一聲輕響,關上了他三世的執念。

風再起,蘭花落盡。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庭院外,忽然覺得,這世間萬物,都失去了顏色。

他贏了天下,棄了兵權,守了邊界,護了她一世安穩。

可最終,還是輸得幹幹凈凈。

輸了她。

輸了愛。

輸了這一世,唯一的光。

門內。

冷燼背靠門板,緩緩滑落。

她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安靜地坐著,望著空無一人的屋內。

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愛恨兩清,宿命了結。

從此,山河安穩,歲月無波。

只是她的心,隨著那扇門關上,一同死去了。

這一世,沒有戰亂,沒有殺戮,沒有逼迫。

卻有著比前兩世更徹底的悲劇。

——相愛,相望,相負,兩清,永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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