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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癡心一諾換天下 天璣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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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癡心一諾換天下 天璣仙君

醫館內藥香清苦, 燭火搖搖曳曳,將窗欞映得昏黃。

陸鳴鴻肩頭傷口已被醫工細細包紮,玄色外衫半敞, 露出內裏纏得緊實的白綾,滲開點點淡紅。他垂眸系好衣襟, 指尖微頓,才緩緩擡眼。

花拾依斜倚在旁側木椅上, 一手支著下頜, 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開口:“為什麽老是跟著我?”

陸鳴鴻喉間一緊, 對上那雙眼, 又飛快錯開,垂首低聲道:“我……師尊,你不常在宗門,我整日不見你人影,便想下山看看。弟子認錯, 甘願認罰。”

“罰你掃山門三個月, 回宗之後就去人事處認罰。”花拾依語氣嚴厲道。

陸鳴鴻立刻應聲:“好。”

花拾依起身, 衣袂輕掃:“行了, 你回宗門去,別再跟著我。”

陸鳴鴻一怔,擡頭望著他, 眼底掠過一絲慌色:“師尊又要去哪兒?”

“去喝喜酒。”

“誰的?”

“兩個朋友的。”

話音未落,陸鳴鴻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攥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微微發顫。他擡眼望著花拾依,聲音裏帶著幾分懇切的央求:“我能去嗎?師尊, 求你了。”

花拾依駐足,沈默不語。

陸鳴鴻見花拾依不應,心頭一急,竟上前一步,伸手牢牢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微微埋近,執拗道:“師尊,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偷偷跟著你。我只是想知道你下山都去了哪兒,見了什麽人,做了什麽。”

花拾依垂眸,擡手抵在他的額間,輕輕一推,語氣疏冷:“你先松手。”

陸鳴鴻慢慢松開手,垂首立在一旁。

花拾依看著他,退開一步:“擅拉我衣袖,又抱我腰身,再加罰掃山門三月。”

“……”

陸鳴鴻心頭酸澀翻湧,只覺連靠近一分都成了僭越,滿心委屈無處安放。

便在此時,花拾依轉過臉,道:“只許這一次,下不為例。”

陸鳴鴻眼底委屈頃刻散盡,霎時喜上眉梢,一瞬便笑開。他一瞬不瞬望著花拾依,起身快步跟在他身後。

他一路心悅相隨,跟在花拾依身側三日。三日後,二人行至清霄宗千裏之外的黃陵村。

村中張燈結彩,竹席鋪地,木桌列陣,皆是露天擺下的喜宴。尋常村野婚事,少了仙門繁禮,多了幾分煙火熱鬧。今日正是散修丁寧與莊銘的大喜之日。

丁寧與莊銘一眼望見花拾依,皆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含笑拱手相迎:“仙君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花拾依隨手將份子禮遞給莊銘:“少拿我取樂,新人成婚,喜結連理,我來蹭個喜酒喝。”

莊銘接過那份子禮,指尖一沈,眉梢微挑:“這是什麽,怎會如此沈重?”

花拾依語出驚人:“龍角。”

莊銘神色微驚。丁寧目光一轉,落在花拾依身後的陸鳴鴻身上,面露好奇:“這位就是你的開山大弟子?”

不等花拾依開口,陸鳴鴻已上前一步,禮數周全地拱手見禮,語氣熱絡:“二位師叔好,我姓陸。今日隨師尊一起來喝喜酒,也帶來了禮物。”

說著,他自懷中取出備好的賀禮 ,雙手遞上。

丁寧伸手接過,啟開木匣略一打量,笑道:“這是西海東珠,陸師侄有心了。”

喜宴露天而設,竹桌竹椅依著村頭老槐擺開,酒香與菜香混著鄉間煙火氣漫散開來。眾人各自入席,花拾依與陸鳴鴻同丁寧、莊銘坐於一桌。

杯盞輕碰,酒香漫溢,幾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

丁寧執杯淺酌,望著花拾依輕嘆:“拾依,你這兩年變化真大,沒想到這般快便從內門弟子升為封號仙君。”

花拾依淡淡道:“僥幸罷了。”

莊銘在旁笑著接話:“你太過謙虛了。你都已結丹……我倒不覺意外,你本就是我們那一批裏天賦最高,又最勤勉的一個。”

陸鳴鴻端坐一旁,聽得格外認真。他在門內甚少聽聞旁人講述花拾依過往諸事。

幾人杯酒相談,氣氛融洽。

丁寧憶起往事,眼底帶笑,搖頭嘆道:“還記得我們從前偷偷在山林裏喝酒烤肉,結果第二天差點錯過月練,險些被記大過……真是荒唐。”

莊銘跟著笑道:“對,那時最是懷念。拾依你酒量平平,那一壇酒,我和丁寧各飲了四成……次日我倆從林中醒來,你早已不見蹤影。”

花拾依倏然恍然:“原來你倆自那時起就……”

“咳咳!”丁寧臉頰一熱,猛地輕咳兩聲,慌忙打斷。

莊銘更是羞赧垂首,指尖攥著酒杯,局促得不知該往何處安放。

花拾依淡淡喃喃:“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了不正好。”

丁寧臉頰更燙,連忙岔開話題:“那個,菜要涼了,快吃菜。”

眾人紛紛舉筷,席上一時熱鬧起來。

陸鳴鴻見狀,立刻執起公筷,殷勤地往花拾依碗中布菜,輕聲道:“師尊,請用。”

丁寧看著陸鳴鴻,笑著道:“你這徒弟,倒是貼心。”

陸鳴鴻聽得心頭一喜,眉眼都微微揚了起來,越發恭敬殷勤。

花拾依只自顧進食,仿若未聞。

喜宴散後,花拾依與陸鳴鴻便在莊銘和丁寧的村舍裏暫且歇下。

那村舍裏只有一鋪通頂大炕,雖花拾依刻意縮在角落,與陸鳴鴻隔了老遠,可終究還是同臥一床。

夜色靜謐,陸鳴鴻輕聲問道:“師尊,你可曾安歇?”

不見回應,他才緩緩開口,語聲輕緩:“聽丁寧、莊銘二位師叔所言,師尊從前,亦是性情爽朗之人。”

花拾依默然不語,只靜靜聽著。

陸鳴鴻卻在沈寂之中,輕聲道出一句驚人之語:“我想見見你從前的模樣……現在的模樣,也很好。”

花拾依終是猝然起身,媚眼含霜,冷然望向他:“好嗎?你不是幾日前還認定我是輕佻放浪之人。”

陸鳴鴻聞言慌忙起身,擡眼望他,剛要開口辯解,便被花拾依冷聲打斷:“你若再敢以下犯上,我便以鞭刑伺候。”

陸鳴鴻心頭一急,竟忘了分寸,怔怔問道:“你去合歡宗,真是去做那般事?”

花拾依再無半分言語,只漠然轉首,不再理會他半句。

陸鳴鴻望著他,竟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脫口問道:“你是去找男人,還是去找女人?”

花拾依聲寒如冰,一字一頓道:“再問,殺了你。”

陸鳴鴻心口驟然一縮,泛起細密的疼,半晌才啞聲開口:“……師尊。”

他喉間發緊,眸光一黯,緊盯著花拾依躺下去纖薄的背影,魔怔道:

“你若是找合歡宗那些人……你不如找我。我有兩根……我還從未與旁人有過半分牽扯。”

話音一落,他自己先僵在原地,連呼吸都亂了。

花拾依霍然起身,直面著他,語氣冷得不帶半分餘溫:“我不會對你動心的。”

陸鳴鴻心口酸澀得發悶,聲音微微發顫,啞聲追問:“為什麽?”

花拾依字字清晰,冷冽如刃:“我們是師徒。”

“對自己的徒弟動心談情,有悖師德,亂了倫常,我做不出。更何況,你也不是我所喜的類型。”

陸鳴鴻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碎,眼底泛開一層濕意,仍倔強地擡眼望著他,不依不饒地追問:“那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人?”

花拾依瞧著他那副不肯死心的模樣,眉梢輕挑,語氣輕慢又刁鉆,字字戳心:

“實話告訴你,我不會愛上這世間任何一人。我畢生所求,從不是情愛,而是永恒權勢、至高修為,與不老不死的長生。”

言罷,他唇角微揚,似笑非笑,秾艷的容顏映在跳躍燈花下,美得淩厲,也涼得刺骨。

這下,總該死心了吧。

花拾依重新躺回榻上,心底暗暗籲出一口氣,只盼身邊這小龍人別再腦子一熱,問出些荒唐出格的話來折騰他。

他要完成的任務本就煩難棘手,實在沒心力再應付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

他剛合上眼,身側便又傳來陸鳴鴻不死心的聲音,帶著幾分執拗的認真:

“你若願意跟我回西海,權勢、修為、長生……這些東西,你遲早都會有的。”

花拾依自然聽得出來,這般掏心掏肺的話,已是陸鳴鴻傾盡所有的真心。

可他只是閉著眼,連眉峰都未動一下,聲音淡得像夜風:

“我想要的,從不止一個西海——而是整個天下。”

聽到“天下”二字,陸鳴鴻果真沈默下來,緩緩躺回原處。

沈寂漫過燈影,他才低低開口,聲線微啞:

“若我……給得起你要的天下,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他這一腔癡心,早已癡到了極致。

花拾依卻只是淡淡一哂,不置可否,語氣輕得像一片落雪:

“你做得到再說罷。”

陸鳴鴻側過頭,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翌日,他本以為花拾依吃過喜酒便會啟程回宗,不料對方竟跟著莊銘、丁寧二人,一道往錦陽鎮去了。

花拾依受封仙君、執掌清霄宗大權之後,第一道律令,便是:凡鎮守一方者,不問出身,不看師門,只以修為、心性、功績論高下。

仙門素來門第森嚴,鎮守仙君一職大多只由嫡系親傳、世家出身者擔任,長年累月下來,宗門之內世家盤踞,勢力日漸坐大,反倒壓得宗門正統日漸式微,根基搖搖欲墜。

於是他更廣拔散修出身的外門弟子,充任各方鎮守,大到城鎮,小到村落,皆在清霄宗的掌控之中。

莊銘與丁寧望著花拾依,又是嘆服又是心驚,丁寧先忍不住開口:

“像你這般拆分世家權勢,就不怕那些世家子弟記恨,恨不得剝了你的皮?”

花拾依語氣平淡:

“葉、江、蘇三家已然點頭,誰敢不從。”

“也是。”莊銘頷首,下意識嘆道,“想來是葉師兄如今身為宗主,又與你素來親厚,自然會一力護著你。”

三人抵達錦陽鎮時,災民用的粥棚已支起數排,熱氣混著塵煙漫在半空。花拾依一身素色雲紋仙君袍,不施繁飾,卻依舊奪目,獨自高坐於臨時搭起的明臺之上,垂眸俯瞰著下方攢動的災民。

災民們雙手顫抖著捧過滾燙救命的粥碗,紛紛跪倒在地,連連叩首,嘶啞的聲音裏滿是感激:

“仙君萬福——仙君萬福啊——”

人群角落裏,一個身形清瘦、眉目清秀的青年,懷中緊緊牽著一個幼子,身旁還扶著一位鬢發蒼蒼、步履蹣跚的老人。三人衣衫破舊,安靜地排在隊伍末端。

隊伍慢慢走近,那青年擡眼望見明臺上的素衣仙君,一時怔住,久久回不過神。

懷中幼子輕輕拉了拉他,軟糯喚道:“爹。”

“唉,柿餅。”

他低下頭,溫柔地看了眼虎頭虎腦的兒子,再擡眼時,目光仍落在高臺之上。

直到花拾依的目光淡淡掃來,在他身上微一停頓,青年立刻屈膝跪倒。

幼子與身旁老村長也跟著俯身,三人齊聲低喚:

“仙君萬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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