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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千裏鸞書寄相思 天璣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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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千裏鸞書寄相思 天璣仙君

花拾依淺淺掃了眼那張自己昨夜身軟神靡、伏箋難書的契書, 心想葉庭瀾還真是一個守舊傳統的人,一個名分就那麽重要嗎?

雖然看著那張婚契,內心毫無波瀾, 他卻淡淡開口:“你若中意,我不尊稱你為‘師兄’, 亦可喚你一聲‘夫君’。”

他話音方落,葉庭瀾的目光驟然灼燙起來, 沈沈凝著他, 忽地擡手將婚契拍在案上,然後長臂一伸, 牢牢環住他的腰, 將他緊緊扣在懷中。

那灼熱的目光一瞬不瞬鎖著他的眉眼,葉庭瀾喉間輕滾,竟一時說不出話,只這般盯著他。

良久,花拾依微怔, 輕聲問:“幹什麽?”

葉庭瀾只覺, 自己這顆心, 橫豎是被他攥住了, 遲早要被他玩得沒了分寸。

他靜默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微微震顫:“你方才說的, 可作數?”

花拾依心底暗忖,鬧了半晌,原來只是為了這個,他還道是為何。

他眸光微垂,不著痕跡地朝葉庭瀾身下掃過一眼, 才慢聲開口:“作數。只是旁若有人,我是斷不會喚的,況且,也得看你是否情願。”

葉庭瀾深吸一口氣,眸光愈發熱燙,連耳根都染了緋色,面上似覆著未散的酒意,啞聲開口:“我想聽,你現在就叫我——”

話音未落,花拾依清淺的聲音已淡淡響起:“夫君。”

喚罷,花拾依又覺得這聲“夫君”與平日喚“師兄”的語氣別無二致,便又輕軟地喚了聲:“夫君。”

葉庭瀾凝望著他,見他神色疏冷,唇角卻輕揚著,便一把將人攬入懷中,仿佛此刻,才是真正將他擁入了自己的天地。

抱得好緊。

花拾依默然,鼻尖只縈繞著葉庭瀾身上清冽的冷檀香。

過了半晌,葉庭瀾稍稍松了松懷抱,低頭輕吻他的唇角,目光柔得化不開,滿是繾綣情意。

花拾依坐於他膝頭,輕闔雙眸,任他唇瓣流連廝磨,眉眼間漾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心底清明——

待至蒼陽,便再無這般旖旎光景了。

——

西南邊陲,蒼陽。

這裏日光終年毒辣灼人,無四季更疊,唯有漫漫炎夏,狂風卷著黃沙漫天肆虐,目之所及皆是寸草不生的荒蕪。

正是窮鄉僻壤,邊鄙之地。

歷經十幾日的舟車勞頓,花拾依帶著三十清霄宗弟子風塵仆仆趕往蒼陽都城——西垠。

初入西垠,漫天黃沙便先給了花拾依一個下馬威,這鬼地方,若不戴帷帽,張口便要吃一嘴沙。

他擡手攏了攏帷帽輕紗,遮去眉眼間的倦色,身後清霄宗弟子列隊而立,天青袍服在風沙裏依然清逸,雖經舟車勞頓,卻無半分懈怠。

關口城門斑駁破舊,夯土築成的百丈墻垣上爬滿裂痕,百餘名守門侍衛斜挎長刀,密集聚在上方,目光兇戾地掃過一行人,見他們天青道服,眼底更添幾分刁難,厲聲喝問:

“來者何人?擅闖西垠關口,可知規矩?”

前排清霄宗弟子上前一步,聲線沈朗道:“清霄鎮守仙君在此,速速開城放行!”

侍衛們聞言面面相覷,非但沒有退讓,反而嗤笑一聲,為首者抱臂而立,語氣驕橫:“西垠城主有令,如今西垠八方無客,要過此門,先拿八千靈石來!少一枚,休想踏入半步!”

這話一出,身後弟子皆面露慍色,蒼陽本就是窮壤,這八千靈石分明是刻意敲竹杠。

花拾依卻緩緩擡眸,帷帽輕紗下,唇角微揚:“八千靈石?”他嗤笑一聲,道:“可否讓我的人去西垠葉家取來這八千靈石,權當塞西垠城主的牙縫?”

“西垠葉家?”

為首侍衛的笑瞬間僵在臉上,眼神驟變,餘下幾人也面露惶色,互相遞著眼色,滿是猶豫。西垠葉家雖是小小的旁系,但在這地界也是數得上的宗族,豈是他們區區守門侍衛能招惹的?更遑論來人既敢直呼葉家,又帶著清霄宗的名頭,定非等閑之輩。

幾人竊竊私語片刻,為首者咬了咬牙,終究不敢硬抗,朝身側人擺了擺手,悶聲道:“開城。”

沈重的石門緩緩向兩側敞開,露出城內黃沙漫天的街巷。

城門上方,侍衛們紛紛垂首斂目,再無半分方才的囂張。

花拾依率先踏入城門,身後清霄宗弟子魚貫相隨,個個衣袂在風沙中翻卷,步履沈穩,壓得城門內外一片寂靜。

一高挑冷銳的清霄女弟子緊隨花拾依身側,低聲稟道:“仙君,往前再行三裏,便是六十年前,上一任清霄鎮守仙君留下的舊仙君府。我們先行仙君府,再去登門拜訪西垠葉家。”

花拾依輕輕頷首:“那便先去那裏。”

身後弟子齊齊應聲,一步一步,深入其中。

入了西垠內城,風沙稍減,卻更見人間煉獄。

街道狹窄逼仄,土屋傾頹,烈日懸在頭頂,烤得地面冒起一層熱氣,連風都帶著燥烈的腥氣。一行人不過行過半條街市,便見兩撥枯瘦如柴的人,為了半壺渾濁的水扭打在地,拳打腳踢,頭破血流,旁人只遠遠圍觀,眼神麻木,無人上前,更無人同情。

沿街更有慘不忍睹的景象——有人插草標賣妻,有人抱著面黃肌瘦的孩童跪地求買,哭聲嘶啞,連淚都快流幹。偶有惡徒混混當街橫行,奪糧、傷人、縱火,無人阻攔制止,紛紛視而不見。

行至一處肉鋪前,一幕更刺得人眼疼。

一個半大少年背著一卷破席,雙膝跪地,脊背佝僂,聲音枯槁如木,對著面前屠夫顫聲問:“我爹……上午才咽氣的,沒病,身子還熱,我一路背來……能值多少?”

屠夫斜睨一眼,不耐煩地扔出幾枚殘破銅板,少年僵在原地,半晌才伸手去撿,指節發抖,連一句哭腔都發不出。

一幕又一幕看得人臉色沈冷。

身後清霄宗弟子個個眉峰緊蹙。花拾依立在烈日黃沙中,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卻仍快步走上前。

再往前,便是那座傳聞中六十年前遺留的清霄仙君府。

飛檐猶在,朱門斑駁,院墻爬滿荒草,昔日仙家氣派被糟蹋得面目全非。未近院門,已先聞喧囂哄笑、怒罵嘶吼,夾雜著棍棒拳腳相撞之聲,汙穢不堪。

那名清霄女君面色一沈:“仙君,舊府……似乎被人占了。”

花拾依不言,擡手示意眾人上前。

院門虛掩,他輕輕一推,朱門“吱呀”一聲應聲而開,院內景象一覽無餘——

昔日仙君清修之地,如今成了一處荒淫賭鬥的窩點。

中央空地上,數十名被強行抓來的百姓衣衫襤褸,手持木棍石塊,被逼著互相毆鬥,有人頭破血流,有人倒地不起,慘叫連連。四周廊下,圍坐著一群錦衣華服、面色驕縱的惡少仆從,拍掌叫好,擲著籌碼賭鬥,言語粗鄙不堪。

主位上斜倚著一名錦衣青年,面色倨傲,眉眼間盡是暴戾與淫逸,正是西垠城主幺子——黃麒佑。

他見院門被推開,一群天青道服弟子肅立在前,為首那人身姿纖秀清挺,眉目藏在輕紗之下,只露一截瑩白下頜,若清泠寒玉,明明是弱柳般的身形,卻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一看便非尋常人物。他卻也只懶洋洋擡眼,語氣輕蔑囂張:

“哪兒來的野狗,敢闖本公子的地盤?滾出去!”

花拾依緩緩擡眸,輕紗微動,聲音清越,壓過滿院喧囂:

“清霄仙君府,何時成了你這等宵小縱情玩樂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狼狽的百姓、嗜血狂笑的惡奴,以及廊下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城主幺子,倏然輕笑:

“既如此,那這些,便當作西垠城主送我的見面禮吧。”

黃麒佑眉尖一蹙,一時竟未參透他這話裏的深意,只當是對方虛張聲勢,眼底戾氣更盛。

不過半個時辰,西垠城主黃墟得知幺子被新來的清霄仙君擒住,怒發沖冠,當即點齊府中修士,提刀帶劍,殺氣騰騰地撞開仙君府大門。

院內空蕩寂靜,荒草依舊,賭鬥的狼藉尚未清理,卻連半個人影都無。

只留一扇半開的院門,在風沙裏輕輕晃動,像是無聲的嘲弄。

“人呢?!”西垠城主黃墟雙目赤紅,怒聲咆哮,震得廊下塵灰簌簌而落,“那清霄仙君人去哪了?!我兒呢?!”

手下心腹四處搜尋,片刻後倉皇回稟:“城主……府中空無一人,像是……像是早就走了。”

一股被狠狠戲耍、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怒意與屈辱猛地沖上頭頂,黃墟攥緊刀柄,氣得渾身發抖。

他以為對方會盤踞仙君府等他上門對峙,卻萬萬沒料到,那仙君竟是半點情面不留,拿了他兒子便直接抽身,連片刻都不肯多等。

而此刻的西垠葉家門前,花拾依已攜眾人立在朱門之下。

而城主幺子黃麒佑已被押在他身側,狼狽不堪,再無半分囂張。

花拾依擡眸望向葉家匾額,似在思索,眉尖微蹙,沈吟道:“不知西垠葉家對我送的這份大禮可否滿意……”

千裏之外,清霄雲巔。

葉庭瀾自青鸞口中接過那封夾著黃沙微塵的信,指腹輕輕摩挲封口,小心翼翼地折了信封。信上字跡張狂秀麗,寥寥數語,道的是西垠風土、一路平安,末了卻悄悄添了句“念君”。

他垂眸看了半晌,指節微緊,似舍不得移開目光,終才珍重收入案頭錦匣。隨即鋪紙研墨,落筆溫柔:“西垠風烈,珍重自身,諸事有我,不必逞強。若遇事無法擇抉,我必親至西垠。”

寫罷封緘,遣青鸞振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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