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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稻草廟裏假觀音 小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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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稻草廟裏假觀音 小騙子

溪水明澈如璃,淙淙瀝瀝,漫過林間渾圓的卵石。

水流時而跌宕如碎玉,時而舒緩似低語,映著天光雲影。

一片清光瀲灩,忽有蕩開一圈漣漪——

花拾依從水面雲影中驀然湧出,然後破水而立。

水珠從他墨玉般的長發、纖密的眼睫滾落,順著流暢的身體線條滑下,匯成細流。日光透過林隙,溫柔地照亮他周身,氤氳出一圈朦朧光暈。

他步上岸邊,目光掠過疊放在青石上那件嶄新的道袍——

假大仙這個糟老頭子,說話總是半真半假。

五天前,他還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有第二件道袍,但是在今早得知自己即將離開洪水村卻又把這件嶄新的道袍送給了自己。

想起臨別時這個老頭拍著胸脯保證一定會把洪水大壩建好,花拾依的唇角便牽起一絲笑意。

他展袍披上身,微濕的肌膚觸及略硬的布料,帶來一絲清晰的涼意。帶子系好後,寬大袍袖隨風輕蕩,竟意外合襯。

素衣出塵,雲紋典雅,一種洗凈鉛華、不假雕飾的清絕之氣撲面而來。

花拾依隨手將濕發攏出袍外,然後信步至溪邊,臨水自照。

水中倒影儼然,與昨日那狼狽模樣已判若兩人。

他直起身,任影像隨波流散,旋即轉身,踏著溪邊卵石,向著山外的方向悠然行去。

行過一月山路後,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約兩百餘戶的村落依山而建,屋舍錯落,炊煙裊裊。村前清溪如帶,幾株老柳垂岸,山色青翠,映得四下裏一片明凈。

行至村口老槐樹下,花拾依步履微頓。

吸引他目光的,並非炊煙人家,而是溪畔不遠處一棟孤零零的草廟。

廟宇甚是簡陋,以竹為骨,茅草覆頂,久經風雨,檐角已有些坍塌頹敗,顯出幾分寥落。

四周荒草漸深,幾乎掩沒小徑,唯有一條小徑通向那扇虛掩的柴門。

到了廟內,只見一尊彩繪早已斑駁剝落,失了寶相莊嚴,只餘泥土本色的水月觀音像端坐於簡陋石臺之上。

那雙微垂的眼眸,仿佛靜默地凝望著這蒙塵的世間。

花拾依靜立片刻,然後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

只不過,他並未俯身叩拜,只是闔上雙眸。

恰在此時,廟外傳來一聲清脆急切的呼喊:“餵——那觀音不能拜啊!”

花拾依眼睫微顫,睜開了眼。他並未立即起身,只側首望向門外。

只見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姑娘站在籬笆外,挎著竹籃,臉上帶著幾分驚懼與急切,正朝他用力擺手。

花拾依徐徐起身,步出廟門。天光落在他新換的道袍上,映出一身清輝。

他走到姑娘面前,似是不解地問:“這位姑娘,這觀音廟為什麽不能拜啊?”

那姑娘看清他身著道袍、風姿清絕的模樣,明顯一楞,眼中閃過驚疑與敬畏,聲音不由得低了幾分:“你是外來的仙士嗎?”

見花拾依微微螓首,她頓了頓,又急急道:

“這廟拜不得!從兩年前這裏就開始鬧鬼,邪門得很!但凡誠心跪拜了這觀音的人,夜裏便會夢游至此,然後自己跳進廟後院那口古井裏去!”

說完,她下意識地抱緊胳膊,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寒氣侵擾,目光驚惶地瞥向廟宇深處。

“村長無奈,只能把那口井裏的水抽幹了,還把井口封了起來。但是依然會有拜廟的人不信邪……結果第二天夜裏醒過來,人已從家裏來到了那口井邊。”

花拾依聞言,眸光清冽如水,唇角卻牽起一絲似有還無的弧度。他並未看向驚慌的姑娘,只望著廟宇,聲音平靜:

“無礙。”

“我今日便在此處歇下。若真有邪祟作祟,順手驅了便是。”

那姑娘見他神色從容,言語間自有令人心定的力量,惶懼之色稍褪,忙福身一禮,感激道:“多謝仙士大人!”

“……大人?”花拾依輕聲重覆了一句,像是被這個太過鄭重的稱呼硌了一下。

他眼睫微垂,旋即擡眼,“我姓花。喚我一聲仙長就行了。”

姑娘怯生生擡眼,聲音輕柔:“仙長,我叫林杏子,就住在村東頭第二間屋。您若需要什麽,盡管來尋我。”

花拾依眸光微動,道:“多謝。今夜我在廟裏落腳。煩請你告知這裏的村民,入夜後緊閉門戶,莫要近這廟宇半步。此地兇險!”

林杏子鄭重地點頭:“我記下了,仙長。”

暮色四合,林杏子的身影消失在村落的小徑盡頭。

花拾依轉身,踏入那座荒頹的草廟。

廟內塵埃浮動,蛛網暗結,水月觀音靜默垂眸。

他撩起道袍下擺,在破舊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雙手合十,指尖輕抵眉心,長睫斂下,似在靜心感知。

然而,不過一秒,他倏然側首,目光徑直投向身側空處——

“唔!”

一個渾身濕漉漉、梳著兩只歪斜小辮的圓臉小姑娘,正縮在那兒,恰與他“撞”了個對眼,嚇得一個激靈,險些飄散開去。

她瞪大了圓眼,難以置信地說:“大哥哥……你看得見我?”

花拾依心中了然,這小姑娘果然是只積弱的小水鬼,執念不深,戾氣全無。

修真世界,有鬼正常,他一個凈靈體,看見鬼更是不稀奇。

只見他出手快如電閃,五指微張,熟練而精準地拈住了小女孩虛淡衣袖下那一縷微弱的魂氣,將其定住。然後質問:

“為什麽滯留此地,驚擾生人?”

小女孩被他嚴肅的模樣駭住,眼圈一紅,慌忙搖頭,水珠兒簌簌滾落:

“我沒有害人!真的沒有!”

她抽噎著,伸出虛淡的小手指著院外,道:

“我的簪子……掉進那井裏了。是一支小梅花木簪,爹爹親手雕的……我只想求觀音娘娘發發慈悲,讓人幫我撈起來,可我……我夠不著,後來……後來就再也離不開了。我好想我爹娘……”

小姑娘聲音淒楚,滿是委屈與無助。

花拾依凝視她片刻,指間力道稍松。他起身,道:“指給我看。”

行至院中,那口古井幽深,井口石壁布滿濕滑青苔。

花拾依揭開殘破的井蓋,一股帶著陳腐淤泥與陰濕之氣的涼風撲面而來。

未有絲毫猶豫,他依縱身躍下。

井底逼仄,光線晦暗。

他在冰冷的淤泥間細細摸索,不過片刻,便摸到一物微硬。

拾起,又用袖口擦去汙濁,一支雕刻著拙樸梅花紋樣的木簪便這樣顯現出來,只是有些腐爛。

重返地面,花拾依將腐爛的木簪遞至那小女鬼面前。

小姑娘的魂體激動地微微發亮,她伸出虛影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支對於她而言已成為執念的梅花簪。

捧著簪子,貼在心口的位置,她仰起臉,淚水氤氳,笑容真切道:“謝謝大哥哥!”

心願既了,她周身那點微弱的執念光華開始流轉、消散,魂體漸趨透明。

小姑娘最後望了一眼村落某處,小小的身影如朝露般融於漸起的夜風之中,杳然無蹤。

花拾依靜立片刻。

原來這廟內並非有惡鬼作惡,只是有一個惦念著爹娘、丟失了心愛簪子的小小魂靈,而且執念消解,便往生去了。

他重返廟內,拂去供桌上厚厚的積塵,盤膝坐於空蕩的供桌之上,闔目凝神,開始冥想修煉。

很快,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塵埃在從破窗漏下的稀疏月光中浮沈。

花拾依引導著此地的微弱靈氣,讓其緩緩流過四肢百骸,潤澤著經脈。

他的感知似無形的水波輕柔地彌漫在廟宇的每一寸空間。

因此,當雜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人聲打破夜的寧靜,從遠處漸近時,他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

那腳步聲帶著一種虛張聲勢的、刻意放大的喧嘩。

花拾依的長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並未立刻睜開眼。

他的修煉被打斷了,靈氣的流轉如溪流遇石,輕輕繞開,歸於平寂。

他感知到來了不止一人,氣息都很平凡,應該都是普通的村民——

“……就在裏面!村長您放心,有老夫在,定叫那招搖撞騙之徒無所遁形!”

一個尖啞的嗓音刻意拔高,在夜風中顯得尤為刺耳,

“也不知從哪來的野道士,竟敢在此等邪地裝神弄鬼,驚擾鄉鄰安寧!”

那些腳步聲終於在廟門外停下,柴門被粗魯地“吱呀”一聲推開。

火光倏然湧入,撕裂了廟內的沈寂。

為首的黃大仙正待厲聲喝問,目光撞上供桌那端的身影,喉嚨卻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猝然扼住,竟一時失聲。

跟在他身後的村民亦是面面相覷,不敢向前。

而那舉著火把、站在最前的少年林知河,卻在門開的一剎那,便已怔在原地,忘了呼吸。

只見,火把的光猛地撕裂廟中昏暗,也將那供桌上白衣人的形貌照得清晰。

光暈流淌,那人一身素白道袍似水瀉雲鋪,不染塵埃。墨色長發幾縷散落肩頭,襯得脖頸修長,膚色在火光交融下竟似暖玉生輝,不似凡塵質感。

眉目如畫,卻無半分柔媚。長睫微垂,眸光深靜,俯仰間帶著一絲疏離。然而眼尾微揚的弧度,與火光在側臉投下的暗影,無端牽出一縷幽艷。

聖潔不容褻瀆,妖異暗生勾連。

兩種氣息在他身上交織,驚心奪魄。

他靜坐無言,目光掠過跳躍火焰,緩緩移至林知河驚愕的臉上。

四目相對,林知河只覺心口一緊,呼吸滯住。

火把驟然燙手,光焰搖動間,映出對方唇角一絲極淡的弧度。

似笑非笑。

無喜無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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