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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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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春惱人

三日後,伊思一身素色衣裙,緩步走入關押羽寧的天牢。

這裏並無她想象中那般的陰濕黴臭,反倒青石光潔、燈燭明亮,陳設雖簡,卻幹凈齊整,更像一處幽靜別院。

鄂森新喪不過幾日,伊思身為未亡人,眉宇間尚凝著一層淡淡的哀戚,可此時眼底深處更多的,卻是近乎瘋狂的恨意。

外界流言如沸,皆指羽寧刺殺鄂森,她才知烏蒙羽寧已經被俘多時。她今日前來,只想了斷心頭那根拔不掉的刺。於公,鄂森舊部人心浮動,她需一個結果安撫眾人;於私,她更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站在白洛身側,乃至霸占她的心頭。

牢內燈影柔和,羽寧安坐其間,一身深色布衣,卻不見半分狼狽。歲月褪去當年銳氣,反倒添了幾分沈靜從容。擡眸望見伊思,她竟輕嫣然一笑,眉眼生動親切,全無往日冷硬疏離之態。

那一笑,落在伊思眼中,刺目至極。

“聖旨說嚴加看管,你們就是這麽看的?給我加上最重的鐵鎖。”伊思很快回神,厲聲喝道。獄卒奉命,七手八腳地給羽寧的手腳之上加以沈重鐐銬。

羽寧被束起,似乎並未不受什麽影響,泰然若素,反而調笑:“哪來的小娘子,如此潑辣有趣?”

伊思見她氣定神閑,好無窘態,暗覺定是被人照顧得極好,指尖微微蜷縮,壓下喪夫的虛浮與心底翻湧的妒意:“聽說你失憶了?”

羽寧目光慢悠悠掃過她,笑意清淺,全然不識眼前人:“敢問美人你是?”

伊思下頜微擡,語氣裏帶著幾分身為權婦的自持和高傲:“左相夫人。”

羽寧眉梢輕挑,目光在她容顏上一轉,語氣裏是真心實意的惋惜:“陶然左相?鄂森?你這般風姿,怎會嫁與他?未免太虧了……”

伊思臉色驟然一沈,上前一步,裙裾輕掃,語氣陡然銳利:“是你殺了他?”

羽寧眸中茫然一閃:“他死了?”

伊思積壓的情緒瞬間炸開,聲音微顫,帶著怨毒:“你還裝什麽傻!”

羽寧不打算回應,只是平靜淡然看她。

她冷笑一聲,眼神如刀,直直剜向羽寧:“你被俘虜這麽久,萬泉王室不曾過問,你竟還有臉茍活!何不早早自盡,也省得讓人生厭,尤其是你這副假惺惺的嘴臉,我看了就煩!”

“沒想到姑娘你對我如此印象深刻,念念不忘,口上說這反感,還不是巴巴跑來看我?”羽寧不甚在意對方的沖撞言行,輕易地反唇相譏。

她話音一落,伊思手腕輕揚,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你可記得這支簪子?阿洛姐姐當著你的面送給我的,這些年沒有你從中作梗,我與她情誼更濃,像這樣的簪子只是我二人成對之物的萬中之一。”

她故意將簪子遞到羽寧眼前,肆意炫耀著,羽寧細細端詳了一番,心中的確不可抑制地波動了幾分,頭中的隱隱作痛似乎更提醒著她記憶深處的點點陳殤。

“很是精致呢!你的阿洛姐姐似乎不甚匹配此風格呢。不如把她的要來送了我?”羽寧仍是淡然輕松,開口笑言。

“她的風格,你憑什麽評頭論足!“伊思暗覺警鈴大作,愈發懷疑唯寧面上裝傻,實則舊情難忘,心中的嫉妒和怨恨達到頂峰,”你喜歡,那我現在就給你!”

伊思地擡手,猛然將玉簪狠狠刺入羽寧肩頭。

鮮血將羽寧的衣袍的顏色加深了幾分。

伊思喘著氣,眼底是破碎的狠戾:“你已經沒有價值,又犯了行刺朝廷命官之罪,無翻案可能。能用鄂森的死換你的死,也算值得。”

羽寧面色瞬間慘白,額角沁出薄汗,唇角卻依舊勾著一抹不羈笑意,眼神輕佻地拂過伊思:“你這般風韻,我只怕殺你夫君殺得晚了。要不妹妹看我能不能配作你閨中之人?”

伊思渾身一震,踉蹌微退,怔怔望著她:“你果然失憶得離譜!”

正欲說話,有腳步聲急促而來。白洛匆匆而至,衣袂微亂,顯然是一路疾行。

伊思心頭一慌,下意識伸手掩住羽寧肩頭傷口,可白洛目光落處,只一眼便看見羽寧蒼白失色的容顏,關切與心疼幾乎要溢出來,當即上前半步,厲聲質問伊思:“你在做什麽!”

伊思被她這一聲大喝,嚇得一顫。眼眶驀然紅了起來,妒意與委屈同時翻湧,聲音發顫,近乎崩潰:“姐姐,我如此真心待你,守候多年,如今你還是對她如此上心,以至防我至此?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你如何對得起我?”

白洛見羽寧遲遲不開口,目光輕輕掃過羽寧幾番,發覺她似乎也未受傷,不禁和軟了幾分,緊鎖的眉頭緩緩舒展,語氣沈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她是萬泉戰俘,留她性命有用處,你莫輕舉妄動。”

公事公辦的掩飾似乎奏了效,伊思面色平靜了下來。沈吟片刻後,她生氣發抖的手尚未停止顫抖,她就從懷中掏出一只錦盒,唇角勾起略顯淒厲蒼白的笑:“那我便送上一禮,算作給阿寧姐姐賠罪吧。”

盒蓋輕響,應聲而開。

兩只亮紫色飛蟲驟然竄出,徑直鉆入羽寧肩頭流血之處。

不等羽寧反應,白洛已臉色大變,兩步上前。

只見羽寧肩頭鮮血汩汩湧出,飛蟲在血肉中叮咬,不一會便紛紛抽搐著墜落在地,沒了動靜。

白洛上前扶住羽寧手臂,周身寒氣驟盛,擡眼死死盯住伊思,聲音沈得嚇人:“這是怎麽回事?”

“姐姐不記得了?是你我共游萬泉時,我買下的蟲蠱。我悉心餵養半年有餘方成。”伊思指尖還捏著空了的錦盒,面色淒艷地似笑非笑,“可終究,還是舍不得用在你身上。”

伊思頓了頓,目光落在羽寧蒼白卻依舊倔強的臉上,緩緩道:“這蠱毒,除我之外,她若對旁人動半分春念,便會血流加速;若是執迷不悟,心有所屬,便會血竭身亡。這藥效之強你是知道的。”

伊思說完才把眼神從白洛移到羽寧身上,她湊近了幾分:”反正阿寧姐姐也說喜歡我。如此,姐姐便更死心塌地一些地對我吧!“說罷,笑得決絕、無奈又帶著幾分釋然。

白洛心頭一緊,扶著羽寧的力道不自覺放輕,語氣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解藥拿來!”

伊思輕笑一聲,眼底滿是悲涼與試探:“難道你那麽在乎她?你拿什麽換?”

“你若交出解藥,鄂森餘下兵力,依舊歸你掌控。”白洛不假思索,沈聲道。

伊思挑眉,不以為然,笑意更冷:“這本來就是我的東西,姐姐恐怕還沒有能耐收回吧!”

白洛目光冷冽,一字一頓,將底牌攤開:“左相行宮舊部、京畿布防、東郊私兵,他暗藏在兵部、戶部的細作皆在我掌控之中。遲遲沒有下手,也是看在你我昔日情分。”

“你我情分,終究是抵不過你和她的,對不對?你的每個生辰,我都搜羅天下最貴重之物送你;雷雨之夜我都請旨入宮,穿個十餘個街巷來與你相伴,”伊思身子微微一顫,無意間又撫上手中那帶血玉簪,聲音發澀,“就是我手中這最常戴的簪子,也是你我各一支,你親自送予我的,難道就不能見證你我半分情誼?”

白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一片清明,聲音極輕卻致命:“這簪子是阿寧當年讓我送你的。生辰時我都是遍邀親眷,我多次說過你不必雨中進宮來……”

幾句話,如數道道驚雷,劈得伊思瞬間僵在原地。更傷人的是,這些話她似乎都聽過,卻第一次真正的聽見了。事實擺在眼前,她卻一直癡傻地視而不見,直到今日,在最大的對手面前,被刺得體無完膚。

她怔怔望著白洛,半晌才慘然一笑,眼底徹底覆上絕望的狠厲:“那我就更不能給她解藥了。”

她轉向羽寧,語氣帶著近乎病態的溫柔,字字誅心:“以後姐姐要愛,便努力愛上我吧。到時候,我說不定會考慮你的心意,納你為妾。”

白洛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周身氣勢驟沈,厲聲喝道:“伊思,休得放肆!立刻交出解藥!”

”做夢吧,白洛!早知你如此,我一進來就應該一刀把她殺了!“伊思被白洛一聲聲地怒吼和方才殘忍的剖白傷得絕望透頂,大喊起來,全然不顧其他。

白洛見她如此,眼底一暗,松了扶著羽寧的手。站直身子,正襟向前,揚聲下令,聲音傳遍天牢:“左相夫人伊思,涉嫌通敵萬泉降將,需配合調查,暫且收押!”

“白洛!你憑什麽關我!你欺我夫君方逝,當我身後無人嗎?”伊思猛地擡頭,又驚又怒,聲音嘶啞嘶吼。

突然她又似乎有了什麽重大發現,指著羽寧說:“你看——她中蠱之後,毫無不適,半點異樣都沒有,這證明她心中毫無掛念!根本無你!你到底還在堅持什麽!”

白洛聞言,下意識看向羽寧。

只見羽寧除了面色蒼白、肩頭帶傷之外,呼吸平穩,神色如常,當真看不出半分因動情而起的劇痛。

見她無任何不適,白洛不禁送了一口氣,心頭掠過一絲欣慰。

可緊隨而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悲涼。

她無事……

是因為,她心裏,沒有眷戀,沒有情愛,也真的沒有自己……

伊思又驚又怒的嘶吼漸漸遠去,被侍衛半扶半押著退出天牢。

厚重的牢門輕輕合上,這方明凈如別院的囚室,終於只剩下她們兩人。

所有冷靜偽裝在這一刻盡數碎裂。

白洛幾乎是立刻轉身,快步上前,聲音急得發顫:“別動,我來。”

羽寧強撐著站在原地,心頭一片混亂。

她沒有全然忘記,只是那些過往都碎成了片——模糊的光影、扭曲的輪廓、一道怎麽也抓不住的溫柔目光、一句聽不真切的低語。全都朦朧、扭曲、拼不完整,卻偏偏在看見白洛的這一刻,齊齊翻湧上來。

她不知道那是歡喜,還是痛。

只知道,眼前這個人一靠近,她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亂了節拍。沒有清晰的記憶,只有本能的悸動。就是這一點連她自己都讀不懂的心動,瞬間點燃了埋在血脈裏的蠱蟲。

蠱蟲驟然瘋狂躁動,血流陡然加快,滾燙的血液在經脈裏奔湧沖撞,像是要沖破血管。肩頭本就被簪子刺破的傷口,被這驟急的血流沖得鮮血汩汩往外湧,溫熱的濕意浸透囚衣,一路往下蔓延。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絞動,尖銳的啃噬痛從肩頸炸開,順著四肢百骸瘋狂蔓延。每一次心跳加速,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折磨。

冷汗一瞬間浸透了後背,指尖冰涼,眼前陣陣發黑,連呼吸都帶著腥甜的疼。她不懂。那些記憶明明模糊又扭曲,明明連一張完整的臉都看不清。為什麽只是看著這個人,只是被她這般護著,就會心慌,就會悸動,就會……痛到快要站不住。羽寧死死咬住下唇,將所有痛呼咽回喉嚨。

方才是不願讓伊思知曉其陰謀得逞,如今則是不願讓眼前這個讓她莫名心動的人,看出半分異樣。

白洛伸手,指尖微顫,急急去解羽寧身上的層層束縛。平日裏沈穩利落的人,此刻手都在抖,每解開一重,眉宇間的焦灼便深一分。枷鎖盡數撤去的剎那,羽寧本就虛軟的身子猛地一晃。

蠱痛驟然攀至頂峰,血脈奔湧如沸,渾身經脈都像是在被細細啃咬。她下意識扶住身側石壁。

白洛心頭一緊,連忙伸手要扶,卻被羽寧微微撤了身子,語氣不冷不熱,正好將她拒之千裏:”白相還請回吧。我因你這理不清的舊情已經被她戳傷了肩頭,怕是沒精力款待你了。“

”她用簪子傷的你?我說那上面怎麽帶了血。在哪裏?我看看。“白洛對她的拒絕早就習以為常,還是關切地詢問一番。

白洛的每一次靠近,羽寧似乎都能聞到清淺香氣,那些模糊、扭曲的記憶碎片便又多翻湧幾分,心動便多一分,蠱蟲便瘋一分。血流越急,痛得越狠,像是有無數細針在血管裏亂刺,傷口處更是火辣辣地炸開。

她必須要讓白洛盡快離開,否則她怕是再難支撐。

”白相可有懸壺的本事?若沒有,不如行行好,讓醫者來瞧一眼?別在這演這一出深情戲碼了。“羽寧語氣充斥著不善,眉頭緊皺,滿臉厭惡。

見白洛還在猶豫、強忍,羽寧又加一把火力,”當初你就是這麽蒙騙左相家那有夫之婦的吧?“

不出所料,白洛終於一言不發地走了。

羽寧閉了閉眼,喉間湧上腥甜。是這一份記憶模糊扭曲、卻依舊深入骨髓的心動。是明明看不清過去,卻還是一眼淪陷、一動就致命的心意。在那些破碎又扭曲的影子裏,好像早就愛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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