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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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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闌珊

殘陽似血,將天際染成一片慘烈而濃重的赤紅,似是命運無情潑灑的血跡。

太傅神色凝重如霜,帶著景行與一眾殘兵,在敵軍如潮水般的圍追堵截中,倉皇突出重圍。馬蹄聲雜亂而急促,如鼓點般敲擊著大地,揚起陣陣嗆人的塵土。

懷中景行猛地動了一下,太傅垂眸看向她,輕聲溫和道:“醒了?”

“你這人怎麽如此無禮!快滾下去,我得回去,你的賬,我之後再和你算!”景行猛然一掙,從太傅懷中脫出,她勒住韁繩,手臂向後一揮,太傅被這一揮之力撥得重心不穩,手忙腳亂地環住景行,才沒從馬上跌落下去。

“你現在回去,無疑是去送死,更是將羽寧的性命也白白送去!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付諸東流!太傅心急威嚴道,與她狼狽的姿勢很是不匹配。

景行不屑聽她說辭,回身凝望那被戰火無情籠罩的城池,眼中似有熊熊烈火在瘋狂燃燒:“你少啰唆!——唯寧還在裏面!”說罷,她握起太傅的手腕,作勢要把她拉扯下馬。

“她拼死拖住追兵,為的就是讓你能活著離開。”太傅目光如炬,按住景星的手,她手心的冰涼讓景行似乎冷靜了幾分,她的話更重錘敲在景行心上,“你若就此喪命,她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徒勞!”

狂風呼嘯而過,將景行發熱的頭腦又吹冷了幾分。她回望狂風如一頭憤怒的野獸,卷起地上的殘煙,似是命運無情的嘲諷,終於承認,太傅說得字字屬實。

她緩緩松開了太傅的手腕,無聲移開停留在那一道她留下的泛白指印上的眼神。一手攏了一下松散了的長發,漸漸冷靜下來,把無盡的哀傷、痛苦和自責咽下。

太傅見狀,不再多言,幾人默默下榻了近處一酒家。

景行在房中枯坐,忽聞太傅敲門,隨後推門而入。二人對坐,久久無言。良久,景行才從牙縫中艱難地擠出沙啞的聲音:“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諾鶴霽舟。”對方神色平靜,嗓音清澈中帶著幾分穩重,緩緩應道。

“這名字也太怪了!”景行眉頭一皺,滿臉的不屑與懷疑。

霽舟神色依舊平靜如水,眼神中卻隱隱透著幾分自矜:“諾鶴在萬泉可是貴胄清流,地位絲毫不輸荻鳶。只是我族向來不涉黨爭,百年來,清名勝於其他宗族不少。”

景行輕嗤一聲,別過臉去,滿臉的不耐煩:“切!那你為何幫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心裏打的什麽算盤。”

霽舟微微擡眼,目光越過景行,落在遠處那片被燒得通紅的城郭上,緩緩說道:“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不是嗎?在這亂世之中,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

景行沒有接話,沈默片刻後,冷冷道:“你現在可以回去覆命了。別在這兒假惺惺的,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副將已經帶著殘軍回去了。”霽舟淡淡回應,眼神中沒有一絲波瀾。

景行聽了,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警惕:“走的人也沒少多少啊?”

霽舟輕輕搖頭:“除去戰死和逃亡的,如今剩下的這些,不過是原來兵力的一半罷了。不過,都是自願留下的。”

景行的目光落在霽舟臉上,眼神中帶著審視:“那你怎麽不走?”

霽舟對上她的視線,唇角微微揚起,那笑容似是自嘲,又似帶著幾分挑釁:“你不也沒走嗎?”

“我問你話,你就好好答,別跟我賣弄口舌。我心情不好,看不得你們文縐縐地裝腔作勢——小心我把你砍了。”景行的臉色更沈,哀傷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

霽舟卻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也沒有惱怒,反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容清淺得體,卻如同一根刺,紮得景行愈發煩躁。

“我知道。”霽舟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來的第一天就想殺我,還攛掇羽寧跟我開戰……”

景行吃驚地瞪大了眼睛,顧左右而言他地喝了一聲道:“先收起你那假笑!”

霽舟果然收了笑容,面容一肅,整個人仿佛換了一副模樣,眉宇間透出幾分冷峻與壓迫:“那你呢?你裝的,難道就少了?你究竟是江湖俠士,還是另有身份?”

景行心頭猛地一跳,她看著霽舟那嚴肅的神色,不像是在訛詐,便強壓下心虛,故作鎮定道:“我漂泊多年,哪還有什麽別的身份?”

霽舟目光幽深,靜靜地註視著她,仿佛要將她看穿。

“是嗎?”她輕輕說道,聲音雖輕,卻如同一記重錘敲在景行心上,“那在多年前——我該叫你伍將軍,還是伍王後呢?”

景行瞳孔驟然收縮,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與恐懼。下一瞬,她如閃電般欺身而上,一掌鉗住霽舟的咽喉,將她抵在身後的墻上,壓低了聲音,目光警覺地掃向四周,厲聲問道:“你到底是誰?”

霽舟沒有掙紮,也沒有驚慌失措。她只是靜靜地任由景行制著,眼神中帶著一絲坦然:“我的身份,可比你真實坦蕩,如假包換。眼下的情形,你也該明白——我對你,沒有惡意。”

景行盯著她看了許久,終於緩緩松開手。屢次被她激怒失態,又不得不妥協放任,這樣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

霽舟揉了揉脖頸,卻並未後退,反而往前邁了半步,目光堅定地看著她:“萬泉昔日與陶然崔相暗中有來往,我曾造訪你的營帳,蒙你以禮相迎。”

景行眉心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警惕:“我怎麽不記得?你別在這兒胡編亂造。”

“那時你剛知道自己是萬泉人,見了我便沒什麽好臉色。恨不得連口茶都不讓奉呢。”霽舟像是說起什麽趣事,輕笑一聲。

霽舟的話未在伍月心中激起半分漣漪,可這一抹笑,令她心神微亂了幾分。她穩住心神,全心聆聽下文。

“後來你大婚,我也身為萬泉貴胄受邀去賀過。你聽我報上'萬泉諾鶴長女'之名後,便讓人送來幾瓶烈酒,說是要招待我這遠方貴客。我說不飲酒,你便說讓我帶回去。”

伍月似乎有了幾分印象,她多年來對萬泉人都嫉惡如仇,彼時,估計的確會拿最烈的酒整治她一番。

“那兩瓶酒,現在還在我府上的地窖裏。”霽舟似乎無論說什麽話都很柔和,及時是這句頗有幾分暧昧分量的話,也說得如此自然和輕易。

景行沈默不語,眼神中帶著一絲覆雜的情緒,似是在回憶,又似是在懷疑。

“再後來,你率軍到萬泉,我督戰,見你行軍布陣的路數特別,便多留了心。”霽舟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之後,見你被一個宮女拖走,宮裏卻遲遲沒有傳出消息——我便料想,你應該還活著。”

突然,狂風吹開了窗戶,裹挾進遠處焦土的氣息,仿佛在訴說著那些被歲月掩埋的往事。

霽舟起身迎著狂風,艱難地關了窗,回身繼續說到。:“我手無縛雞之力,伍將軍可以隨時驗證。若有半句虛言,你說殺,便殺了。我霽舟絕無怨言。”鬢間發絲被狂風吹亂,盈盈輕搖間,似乎更添了幾分嫵媚風情。

可她僅頓了頓,唇角又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過,你向來性情中人,想來是舍不得殺我的。”

伍月盯著她,目光覆雜難辨,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動搖。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疲憊與疏離,“我現在都沒空理會你。”

“我知道。”霽舟點頭,語氣裏竟透出幾分溫然,“我沒有奢望什麽。這麽多年,我都是孤身一人,早就習慣了。”

她說這話時,神色平靜,目光卻落在伍月身上,像是看著一個很遠又很近的地方,沒有威逼利誘,甚至沒有世俗欲望,只有含蓄的傾慕和溫柔的等待。

“身為人臣,我與你一樣。我了解你的所有,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你、更適合你、更……仰慕你。”霽舟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熱切。

伍月察覺她平靜中的暗流波動,覺得罕見難得,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心撥大動,驚訝和感動交織沖撞,讓她的神色不禁也微動,一向貧嘴的她,竟然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霽舟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方才的鋒銳,只有一種沈澱了太久的溫和:“我不期待你現在回應我。說這些,只是想讓你別排斥我,讓我幫你——也算是成全我自己。”

她的笑稍稍收了幾分,身子不自覺地前傾了幾分,目光認真而鄭重:“你我最不怕的就是等待,已經等了這麽久了,不能功虧一簣。我和你一起,靜待時機,我保證,我們定能殺回去,救出她。”

景行沈默良久,遠處火光映在她眼底,明明滅滅,似是她內心覆雜的情緒。她沒有看霽舟,只是輕輕握緊了腰間的刀柄,仿佛在汲取力量。

良久,終於傳來她低低的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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