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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弈保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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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弈保帥

頌旻的腳步聲漸遠,終至不聞。

帳內重歸寂靜,唯餘燈芯偶爾發出的嗶剝輕響,將兩道疏落的人影投在帳壁上。

羽寧望著頌旻離去的帳門,緩緩轉向白洛時,才發現自己已被她眸中厚重的憂色層層包裹住。只見白洛唇線緊抿,那心疼苦澀之意幾乎要從眉眼間滿溢出來。

羽寧迎著她的目光,卻輕輕巧巧地笑了。“白丞相,”她聲音裏帶著刻意的松快,像要拂去這帳中的沈悶,“別這樣瞧我。沒事的。”

“你的身子我很喜歡,多多保重,日後還願仔細體味。”她向前略傾了身,燭光在她眼中躍動了一下,這句倒是比上句真誠自然得多。

帳外忽地又起了一陣騷動,馬蹄與甲胄的摩擦聲混著人語。一個格外圓滑熱絡的聲音由遠及近,穿透了帳簾:“不知荻鳶將軍大駕親臨,末將來遲,萬死,萬死!方才聽聞此地有些小誤會,還請將軍千萬息怒,以和為貴啊!”

“衛將軍這差事,辦得可真是‘周到’。”頌旻冰冷的譏諷遠遠拋來,緊接著便是一聲清晰的、滿含輕蔑的冷哼。之後,再無聲息,只餘夜風掠過營旗的獵獵聲響。

羽寧收回側耳傾聽的姿態,唇角那抹笑弧深了些。她轉向白洛,燈火為她半邊臉頰鍍上暖色,眸光卻亮得驚人。“後會有期了,美嬌娘。”

語罷,她不再停留,擡手撩起厚重的帳簾。一股裹挾著寒意的夜風趁勢卷入,吹得案頭燭火猛地一曳。白洛下意識上前半步,目光急切地追向那身影,可那一襲墨色已如滴水入海,轉瞬便被帳外無邊無際的漆黑吞沒,再無痕跡。

“你就是廣陽衛將軍?”幾乎在身影沒入黑暗的同時,羽寧清越的嗓音已在外響起,聽不出絲毫方才帳內的旖旎痕跡。

“末將廣陽,參見烏蒙都尉!”回應之聲粗獷而恭謹。

“衛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羽寧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帳內的白洛依稀聽見布料摩擦與鎧甲輕碰之聲,那廣陽衛將軍走向此處的腳步聲果然停了,轉而伴著另一道輕捷的步伐,漸行漸遠,應是去了主帳方向。

主帳內燈火通明。羽寧並未就坐,只是隨意坐在了帳中正位,目光掃過略顯局促的廣陽。

“按常例,”她開口,不疾不徐,“若要穩妥拘押百名戰俘,少說需配二十到五十名精銳,兵甲齊備,輪值嚴密。如今我方才所見,人數不足一半,器械亦陳舊不全。衛將軍,荻鳶將軍殺俘以絕後患的主張,朝野皆知。你如此布置,是覺得戰俘插翅難飛,還是……別有考量?”

廣陽額角見汗,深深一揖:“都尉明鑒!實是末將近日忙於防務,訊息遲滯,才有此疏忽!末將這便去增調人手,補齊裝備,懇請都尉治罪!”

“治罪倒不必急於一時。”羽寧擡手虛虛一攔,“頌旻將軍剛走。我有些話,想先問問衛將軍。你守衛王宮多年,向來以謹慎周全著稱,不該犯此等紕漏。除非……”她眼波微轉,意有所指,“除非是得了旁人授意,或是有更緊要的緣由,不得不如此安排?我瞧著,衛將軍與荻鳶將軍,倒是頗為熟稔。”

廣陽頭垂得更低,背脊僵硬:“末將……末將惶恐,都尉明察。”

“陛下心思難測,太傅亦持重不言。頌旻若有所暗示,你順勢而為,倒也在情理之中。”羽寧語氣放緩,似在體諒,卻又銳利如刀,“你的難處,我並非不懂。”

廣陽被這直白的話語釘在原地,喉頭滾動,半晌未能成言。

“朝廷朋黨,戰俘去留,原非我分內之事。”羽寧話鋒一轉,神色淡然下來,多了幾分刻意拉攏,“我今日不過一時興起,過來看看,沒曾想竟撞見這等麻煩。不如,今夜之事,我可以當作未見。來日若有人問起,還望衛將軍……與我一樣,多一分‘記不清’。”

廣陽如蒙大赦,連連躬身:“是,是!多謝都尉體恤!末將明白,明白!”

恰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極為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未經通傳便急急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稟將軍!大事不好!看守來報,那陶然白洛……已不在帳中,只怕是……遁逃了!”

“什麽?!”廣陽猛地擡頭,臉色驟變,“什麽時候?怎麽跑的?立刻封鎖各門,派人去追!快!”

親兵偷眼瞥了一下旁邊神色莫測的羽寧,硬著頭皮道:“守卒說……逃逸之時,似乎、似乎看見烏蒙都尉掠過營欄……”

“放肆!”廣陽怒喝,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掃向羽寧,“都尉一直在此與我商議要務,豈會分身?定是那白洛狡詐,不知用何方法脫困,又假扮成都尉模樣,混淆視聽!”

“那人穿的……穿的確實是都尉大人的戰甲……”來人回稟。

廣陽聞言,下意識,看向羽寧,眼中難掩絲絲懷疑。

“好個大膽狂徒,竟有人敢冒充我!”她語氣義憤而焦急,怒喝道,“我今日輕裝簡從,只帶了四五名護衛,皆在帳外候命,我即刻讓其前去搜捕。還請衛將軍速速增派兵馬,務必擒獲此獠還我清白之名!"

一番應急安排後,羽寧的臉上憂慮之情悄昭然浮現,取代了先前的鎮靜冷靜:”此事蹊蹺,我須得即刻動身,回宮面奏詳情,以免貽誤。衛將軍,這裏就交給你了。需要如何配合,盡管言明。”

廣陽心中疑慮被這坦蕩的姿態和果斷的應急言行沖散殆盡,連忙抱拳:“末將遵命!恭送都尉!”

羽寧微微頷,身影沒入帳外黑暗。廣陽不敢耽擱,忙碌開來。

而遠處,夜色更深,寒風更勁。

接近三更,萬泉王宮禦書房內燈火輝煌,烏蒙崇鴻披著常服外又披了一件外衣,與羽寧一坐一跪,明亮燭火將二人情緒照得更加張揚。

烏蒙半個時辰前剛見完聲稱有急事相報的頌旻,本已不堪其擾,打算明日再從長計議,可羽寧求見,他怒火在此被點燃,氣沖沖宣見。此刻,他臉色陰沈如墨,濃眉緊緊蹙起,雙目圓睜,帶著不可一世的威嚴與熊熊燃燒的憤怒。

“你三番五次與那白洛糾纏不清,你幾次三番與白洛糾纏,到底為什麽?是否心向陶然?要不你回去?”烏蒙猛地一拍那鑲嵌著寶石的龍案,那聲音如驚雷般炸響,案上的奏章、茶湯劇烈晃動,茶湯濺出幾滴在案上,暈染出一片深色的痕跡。他的聲音低沈而暴躁,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般,帶著熊熊怒火,狠狠敲擊在羽寧的心頭。

羽寧長跪磕頭後,微微擡起頭,燭火在她明亮的眼眸中跳躍閃爍,映出幾分倔強與坦然。她深吸一口氣,平靜而堅定地說道:“陛下,您也知道,往事我早已忘卻。可那白洛,出使之際,氣度不凡,一見傾心,情不能自己。情愛之事,本就該真心相付,何須被約束?難道天下那麽多同性相戀之人,便都要白白淪為苦命鴛鴦,不得善終?”

“那麽多?”烏蒙猛然拍案而起,震得杯中茶湯晃動,聲音陡然提高,如狂風呼嘯,“我萬泉一百多年,同性之人屈指可數,你身為烏蒙王室,連王位馬上都是你的了,本該以身作則,謹言慎行,可你為何偏去走這條死路!”

“因為令行禁止,萬泉人才不敢公然宣愛。”羽寧長跪在地,卻直直迎著頌旻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分明,“若讓我佯裝,也可不留破綻。今日帳內之事,本就無人親睹,解釋都憑我一人之詞。然而,舅父是我最親近之人,所以不想瞞您。我不想違背自己的內心,更不忍那寫困於此道的人,一生不得磊落。”

烏蒙怒極反笑,眼角皺紋裏卻刻著深深的嘲諷,想是嘲笑自己識人不明,控費心血;又像是笑羽寧,不分緩急,天真如斯。他大步走到羽寧面前,手指幾乎戳到羽寧的鼻子上,大聲吼道:“你還要我表揚你忠心、坦蕩不成?你說出來也只是給人添堵!自討苦吃。”

羽寧依然站得筆直,只有袖中微顫的指尖洩露了心緒:“我也只心悅過這一人,而且我一廂情願。就連今日偶然興起方去看了一眼,沖動之下,強迫行事。您若不信,盡可以去查。”

“只心悅她一人就足以處死!”烏蒙猛地轉身,一腳踢飛地上的凳子碎片,那碎片“嗖”地一聲飛出去,撞在墻上又彈落在地。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驚雷般在寂靜的宮殿中回蕩,“萬泉國法你竟已無所知嗎!”

“縱使知道,也不合理!”羽寧毫不退縮,目光中透著無畏與決然。

“那你就是明知故犯了!”烏蒙逼近一步,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他雙手握拳,關節“咯咯”作響,仿佛要將羽寧生吞活剝一般,“還是你這麽自信,萬泉鐵律能因為犯罪的是你而修改?”

羽寧忽然低低暗笑了一聲,那笑聲裏那笑聲中卻帶著無盡的倦意與苦澀:“我深受家族頭風之困,記憶中無片刻美好,時常發作,更苦不堪言。”

烏蒙眉頭緊鎖,語氣堅硬如鐵:“祖輩都如此過來的,這就是該承受,也能承受的!”

“從來如此就理所當然嗎?”羽寧那笑聲中卻帶著無盡的倦意與苦澀,“病痛、情愛都是因人而異,各有不同。反正我多活無益,不如讓我身先士卒,也讓世人體會一下這規矩是多麽荒唐!”

“最荒唐的就是你!”烏蒙怒不可遏,聲音幾近嘶啞,“愚不可及!婦人之仁!你想死,就去牢裏等著!馬上排到你!”

羽寧辯無可辯,只是無聲長跪作揖,姿態虔誠,面色卻依然不改堅毅不屈。二人默默對峙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僵持彌漫開來,誰也不願多退讓一分。

等不來一句軟語,烏蒙無可顧及,終於將羽寧打入了王室專用的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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