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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纜送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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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纜送舟(上)

窗外,凜冽的寒風如一頭被激怒的困獸,發了瘋似的咆哮著、肆虐著,似要將這世間的一切美好都無情摧毀。池塘表面被一層冷硬的薄冰嚴嚴實實地覆蓋著,那原本靈動歡快的水流,此刻也仿佛被冰封了靈魂,變得緩慢而沈重。一只寒鴉孤獨地飛過,它那淒厲的叫聲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劃破了寂靜而壓抑的長空。幾聲啼叫消散後,四周依然是無盡的死寂。晨曦透進禦書房,灑下一片朦朧而黯淡的光影,更添了幾分淒涼。

伍月身著一襲玄色戎裝,剪裁利落,線條冷峻,靜靜地立在窗前,靜靜望著窗外的一切,眼神空洞而決絕。那雙曾熠熠生輝的眼眸,似乎失了往日的光亮。眼底亦是前所未有的深沈,眼角處閃爍著若有若無的淚光。她的嘴唇緊緊抿著,輕描淡寫中殘留著沈澱了一晚的悲傷和心碎。

昨夜,一聲低喚他人名的輕語,將她澆得清醒冷透,再無法安枕片刻。她起身,心中卻不由地想起那年,那人,初登基時。他意氣風發,:“無月相伴,天終寂寞。我是天子,你是阿月,你我天造地設。”他贈她一彎月形玉墜,“月之皎增益玉之熒“……

婚後二人一直相敬如賓,無論對內對外,都攜手並進,只是那國難之時,才有了無法彌合的裂口,伍月猜想,白淇和鄂森也許也是在那時才加深了這不該有的情誼;昨夜本應是二人最後的放縱,鄂森明明久來就對白淇有意,可白淇還是用這樣卑劣的手段;任何人的情誼都能被他輕易踐踏吧,他又會對他說哪些情話,送哪些貴禮呢……

伍月思緒紛飛,心中絞動翻湧,腸中亦洶湧不止。她猛地伸手扯下脖子上的玉墜,攥在掌心,用力得顫抖,滿心只想將它碾碎成齏粉。

雞鳴三聲,太陽又悄然升起了一些,伍月面上的波瀾與心中的動蕩又平息了幾分。她深吸一口氣,而後輕聲喚來宮女:“去,把王上喚醒。”那聲音幹脆而堅定,毫無猶豫與拖泥帶水,比平時更甚。宮女領命,上前輕輕喚醒白淇。

未幾,白淇在宮女的輕喚中悠悠轉醒,宿醉後的腦袋尚有些昏沈。可看到窗前緩緩轉過身來的伍月,昨夜記憶突然回歸。剎那間,他猛地坐起身來,睡意瞬間消散無蹤。

他慌亂中擡眼,察看伍月的臉色,見她眼神平靜如水,心中陡然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可他不敢確定,不敢相信,“阿月……”白淇剛開口。

伍月神色清冷,面無波瀾地俯瞰著床榻上衣衫淩亂之人,周身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壓迫感,冷冷開口:“有些事,多說無益,不如留些體面。我只求離開,還請放行。”

“阿月,我可以解釋……”白淇連忙起身,與她目光交匯,試圖從她眼中捕捉到一絲緩和的餘地。

伍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解釋?解釋你如何‘不小心’備下催情之酒?還是解釋那本為鄂相準備的‘良方’,怎就陰差陽錯被我誤飲?”

白淇見她如此決絕,又深知她向來性情如此,心中已然明了,一切已無可挽回,尷尬地坐直身子,整理好身上淩亂的衣服,隨後站起身來:“你身為王後,豈能隨意離去?其他的你都可開口,我定滿足。”他面上浮現出幾分愧色,言辭間卻更像是利益場中精心權衡後的外交辭令,疏離而客套。

伍月目光如寒冰,早有語料,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把本要給鄂森的兵符給我,我願代他出征。”

白淇清了清幹澀的喉嚨,聲音微微沙啞,說得艱難:“那都是他的兵,你未必能調遣得動。”

伍月目光冷冽,語氣中帶著幾分決絕和嘲諷:“看在你我多年情分的份上,我多言一句。沒有兵權的權力,不過是空權一場,只能仰仗他人,無論是忠心,還是別的什麽心,都是他人施舍,也都靠不住。如今我還是王後,手持虎符,若連陶然軍隊都調度不了,你也不必大話什麽馳援他國了!”

白淇情緒驟然失控,言辭變得尖銳而無序:“鄂森不會如此卑鄙!”

伍月嘴角一撇,譏誚之意更濃,卻未發一言。

白淇自覺失態,急忙穩住情緒:“你毫無準備,貿然出征,這如何使得?”

“以我如今之狀態,斷然無法再忍受困於宮中。要麽讓我帶兵出征,要麽就與我和離,除此之外,我別無他路。”伍月沒給對方餘地,也不願多跟對方說一句。

白淇縱使貴為一國之君,權傾天下,如今面對面前之人,也束手無策,無言以對。最終,只得命人去取虎符。

宮人領命疾步退下,殿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伍月又轉過身去,目光不願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一刻。白淇面色尷尬之色盡顯,匆忙站起身來,手忙腳亂地又整理了一陣身上的衣衫,將外衣仔細穿好。虎符取回,宮人雙手托著木盤,恭敬地奉在一旁。

“依禮,應有授符之典……”白淇見伍月仍未察覺這邊動靜,開口說道。

伍月轉身,白淇這才註意到她面色蒼白如紙,毫無光彩。

伍月淡淡道:“都不必了。”

白淇心亂如麻,欲擡步追去,卻礙於自己的身份和情面。況且,即便她真的追上了,又該說些什麽呢?他只能呆立原地,進退兩難,欲言又止,望著那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的背影,心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一齊湧上心頭。

伍月步出書房,戰馬已在殿前等待,她輕盈地翻身上馬。馬蹄方踏出半步,悠揚的號角聲驟然響起,她不禁怔楞了一瞬。

那是禦駕親征的雄渾號角,聲聲震徹雲霄,仿佛帶著無上的威嚴與力量;那亦是她與白淇初逢之際,白淇以羌笛為她吹奏的第一支曲子,那悠揚婉轉的旋律,曾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間,如今卻也是時候悉數忘卻了。

她知道,背後的高臺上,他遙望著她的背影,可她沒有回頭,也不會再回頭了。她就這樣,踏著來時的旋律,吞下昨夜的淚水,告別萬般過往,走向未知戰場。願這一次,不要再走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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