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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之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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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之困(中)

三個月的時光、悄然流逝,烏蒙羽寧的病情始終搖曳不定,纏綿於病榻。這一夜,玉溪軒內,燭火搖曳,光影斑駁,羽寧蜷臥於榻,嘶聲喊道:“怎麽不叫太醫!”

室內,侍婢們環立四周,一個個皆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臉上滿是無助與惶恐,卻也只能呆呆地站著,不知所措。

婉昕滿心憂慮,柔聲細語卻難掩心疼:“姐姐,太醫今夜已來了多次了……”

羽寧聞言,怒目圓睜,厲聲痛呼:“那我的頭怎麽還是要裂開了似的!庸醫!無能!都走開!全殺了!”

婉昕面露疼惜之色更甚,淚光在眼眶中閃爍不定,她強忍著淚水,即刻遣散宮人,而後輕輕握住羽寧的手,柔聲道:“姐姐,你疼就握住我的手吧。”

羽寧聞言,猛然攥緊婉昕的手,那纖細的手指瞬間因充血而泛紅,旋即,羽寧的手卻又因劇痛而無力垂落,軟綿綿地松開。她用手抱住了頭,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口中發出淒厲的哀鳴,整個人踉蹌著倚靠墻壁,她把頭向著墻面撞去,苦尋片刻的解脫。

羽寧感到頭痛欲裂,仿佛被一股無形的狂暴力量驅使著,她一次又一次地發瘋般猛沖,每一次撞擊,她的額頭都重重地磕在婉昕腹部的柔軟之處。婉昕被這猛烈的沖擊折磨得苦不堪言,只覺得腹中猶如驚濤駭浪翻騰,終於忍不住嘔出一口酸水,腹痛如絞。然而,她依舊緊咬牙關,堅決不肯挪動半步,生怕羽寧的頭部再次受傷,危及生命。

羽寧掙紮著、咆哮著,聲音嘶啞而絕望,凡是她雙手能夠觸及之物,皆被她或扔或扯,毀得一片狼藉,散落滿地,滿目瘡痍。婉昕不敢有絲毫的松懈與大意,保護與安慰著,感同身受著,與羽寧一同承受著這無盡無休的折磨與痛楚。

羽寧被這無休止的頭痛逼得無法,掙紮咆哮,聲嘶力竭,床//榻之上,凡是她手能夠到的東西,都被她或扔或扯,毀得面目全非,散落一地,滿目狼藉。婉昕不敢有絲毫懈怠,與羽寧一同承受著這無休止的折//磨與痛楚。

雞鳴聲起時,羽寧終於得到片刻的安寧,那瘋狂的掙紮逐漸停歇,緊繃的身體也慢慢松弛下來。婉昕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抽回那已麻木得失去知覺、緊緊摟著羽寧的手臂,那手臂仿佛不屬於自己,又酸又麻,毫無感覺。她從地上撿起錦被,輕輕蓋在羽寧身上。羽寧輕吟一聲,緩緩側身躺下,安然沈入甜美的夢鄉。

這一夜,風雨如晦,恰似這段時日以來的每一日,仿若陷入了一場無盡且可怖的夢魘,而今,今夜終是熬過去了……

日上三竿時分,羽寧悠悠轉醒,雙眸驟然睜開,昔日那份朦朧與溫婉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與決絕。

她冷冷地啟唇,聲音清晰而幹脆:“婉昕,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婉昕見她神態與言語間與往日大相徑庭,心中驚異,連忙答道:“巳時了,姐姐。”

羽寧面無表情,既無病痛之色,也無往昔的笑意盈盈,她淡淡地問道:“塔淩沐晨呢?”

自來到萬泉以來,“羽寧”便替代了“唯寧”的稱謂,一直稱呼慕辰為“沐晨哥哥”,驟然又聽新稱,婉昕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嗯?你說慕兄?慕辰嗎?”

羽寧不耐煩地蹙眉:“萬泉又有幾個塔淩家?塔淩家還有幾個叫沐晨的?”

婉昕恍然,驚訝和倉皇不降反增:“哦哦,他就在外面站崗呢。你找他?我這就去叫他進來。”

羽寧不屑地輕微仰頭,示意她快去。

待婉昕將外間護衛傳召入內,羽寧眸光清冷如霜,直直凝向沐晨,語氣裏透著幾分疏離與譏誚:“塔淩哥,往昔之事,我已大多忘卻,唯憶起兒時你帶我外出卻迷了路,獨自將我留在深山一日一夜之時。如今想起來還記憶猶新,時時震顫。我留你於此,便權當給你個將功折罪之機罷。“

烏蒙氏與塔淩氏素來交好,猶記那年,羽寧尚是垂髫小兒,不過四五歲光景,沐晨亦只是十歲左右的少年郎。那一日,二人結伴入山游玩,卻不慎走散。沐晨遍尋羽寧不得,待自己尋得歸途後,便一路跌跌撞撞、心急如焚地奔出山去,歸家後急忙通報,這才使得羽寧得以獲救。自那以後,烏蒙家對塔淩家的感念有多了幾分,卻不知此事流傳至今日羽寧處,怎會被如此曲解。

“你塔淩家這些年來如何了?你弟弟、妹妹是否都已成家立業?”羽寧雖說著寒暄問候之語,聽來卻更像是例行公事,疏離而淡漠。

沐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與痛苦:“我塔淩氏滿門,皆在那場滔天禍事中慘遭屠戮,只有我在烏蒙夫人的掩護下,僥幸逃生。”

那年萬泉,烏蒙崇鴻大病初愈,回歸為王,懷疑攝政監國的妹妹烏蒙尚鵠有謀反之心,掀起清剿之風。塔淩家族因堅決擁護烏蒙尚鵠而被問罪牽連,作為反鑒之例,首當其沖,被屠戮,屍首懸梁示眾三日方休……如今往事塵埃落定,恐怕遠到無人記得了……

羽寧聽聞此言,心中雖泛起漣漪,面上卻波瀾不驚,淡然問道:“我母親?她如今身在何方?我父親呢?”

“自上次兩國交鋒,我們……抵達此地後,便與烏蒙夫人斷了音訊。我已竭力爭取與其取得聯系,你不要太擔心。”沐晨神色凝重道。

羽寧頭腦混亂,思緒萬千,便不再執著於一時。她轉移話題,揪住一處問道:“母親是當今王上的親妹妹,你為何尊稱她’太姝‘?還是母親縱你過甚,讓你放肆至此?“她平靜的眉間,突然籠聚了幾分低落與郁氣,”她向來是護著你的,你的騎射都是她親自教導的吧,她卻從來不肯教我……”

沐晨聞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一時語塞。關於那年的腥風血雨,羽寧應是不再記得了,沐晨不知如何解釋“太姝”是烏蒙尚鵠不願解開的傷痛,也更不知是否應向這樣的羽寧解釋……

羽寧本也不打算讓他回應,繼續說道:“她既然願意救你,你便要好好盡忠職守,莫要再像小時候那樣莽撞大意!”

言罷,羽寧眸光流轉,威嚴地環視一周,最終定格在婉昕身上。婉昕擡首,眼神中滿是惶恐與無措。

羽寧淡淡道:“說了這麽久了,也沒有一口茶奉上嗎?”婉昕聞言,嚇得連忙下跪請罪。

羽寧輕嘆一聲:“不必慌張,我要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隨後,她勒令沐晨退下。

沐晨出門去,掩上門的一瞬,羽寧終於露出了寫笑意,語速很快地清晰,帶著興奮地說道:“婉昕,我的眼睛已經看得真切了,看樣子,我顱中淤血應該也已去除幹凈了!我想起了很多往事,思維也有所恢覆,也不像之前那般遲鈍蠢笨了!”

婉昕面對這紛至沓來的狀況,一時難以輕易作答,竭力辨著其中的真假虛實。

羽寧見婉昕楞在原地,激動上前,拉起婉昕的手,對婉昕柔聲道:“雖然往昔諸般往事都已經模糊難辨,我甚至也不太記得你與我的過往,但自從我病倒在床榻之上,你對我的每一份好,我都記得——在我心智混沌、被頌旻肆意欺淩戲弄的時候,你雖然心裏害怕,身子也顯得那麽柔弱,卻還是伴我身側,不曾薄待一分;荻鳶家族和烏蒙家,雖說有著相同的血脈,但荻鳶家總是處處算計,頌旻更是在我病床前對你惡語相加、施以威壓,那些我都看在眼裏,更知道你受盡了委屈;在我生病之時,你的悉心照料,我更是銘記於心,沒有絲毫忘卻。”

婉昕靜聆間,淚已悄然滑落,滿心愧疚如潮湧:“姐姐,是當年我被威脅利誘,出賣了你,才讓你淪落至此,遭受了此番種種。我心中有愧,做什麽都無法彌補。”

“這是我的命,往事不可追,我只信我看到的。”羽寧語氣依然堅定幹脆,可從前她向來不信命,更不會如此武斷輕信。婉昕還在思索眼前人是昏是醒,是大病初愈,還是一時病發,羽寧的話把她的思緒拉回。

“就連昨夜,我病中神思恍惚,也中傷了你,你現在可還安好?手臂、腹部可有哪裏覺得不適?”羽寧面上添了方才的柔軟,輕柔地托起婉昕手臂,細細查看。

婉昕緊咬下唇,強忍著痛楚,只是搖了搖頭輕聲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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