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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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出院一周了,蘇錦在家這樣足夠熟悉的地方,依舊不願意開口講話。

在這期間柳丞無論說什麽,得到的回應也就不過是蘇錦點點頭搖搖頭這些。

柳丞認為,不能再繼續讓人在一個地方這樣悶下去。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他便開始每天開車帶蘇錦去各種地方透氣。

他們去了那所為蘇錦保留著學籍的學校。蘇錦見到了那些未來會一同共處的教學樓、操作室。

那天從學校出來的時候,還遇到了手拎女士挎包包裝袋,來學校接人的李穆。

次日,他們去了一家DIY甜品店。那天剛進門,蘇錦整個人下意識地往柳丞身邊靠了靠,眼神裏帶著明顯的局促與緊張。

柳丞表現出和沒看見蘇錦的別扭一樣,拉著蘇錦進去,拿起桌上的甜品書一頓翻找,最後帶蘇錦一起做了幾個馬卡龍。

成品出來,比想象中要好,蘇錦逐漸放開,自己照著步驟做出個櫻花撻,在蘇錦吃了兩口就感到膩了的情況下,櫻花撻被柳丞接盤。

第三天他們去了爬蟲體驗館。蘇錦那時看上裏面的一只豹紋守宮,他當時是有想去找飼養員幫忙取出來,然後上手摸摸的。

但因為他的嘴巴現在完全不聽他的,就像被鎖住了,而他又沒有鑰匙,所以講不出話。他也不想讓別人覺得他是個啞巴。

還是柳丞從洗手間出來,撞見蘇錦眼巴巴的扒著玻璃缸了,這才算沒讓蘇錦的小小心願落空。

之後的日子裏,柳丞帶蘇錦去看了展覽,聽了音樂劇,等等。

總之快一年了,除了睡覺,其餘的時間,他們都在外面度過。

……

外面飄落的雨點漸漸變成雪花,蘇錦坐在副駕駛上,呆板的望著外面。

車開進商場地下車庫,深色車窗像一面蒙了霧的鏡子,他的側臉靜靜浮在玻璃上。

原來在醫院照鏡子凸顯凹陷的臉頰,現如今微微鼓出一點弧度,線條不再那麽尖銳,連光影落在臉上,都多了活人般的溫潤飽滿。

很快,玻璃上的小臉就稍稍皺起來。他別了別臉,擡了擡下巴。

好像……下顎線快要不明顯了。

蘇錦擡起左胳膊,用右手捏了捏。

軟軟的。

是胖了的。

這麽長時間以來,的確一直沒註意樣貌走向這塊兒呢。

畢竟現在蘇錦甚至連靜下來想想怎麽去死的時間都沒有了,沒人提示,哪裏會想到這個。

柳丞倒完車,手還沒從方向盤上放下來,見旁邊人鼓著個難受樣兒,下意識先問出口:“累了?”

蘇錦聽見聲音擡了頭,但沒看向柳丞,就又把頭撇到車窗那側了。

柳丞也沒再重覆問題,按了鎖扣上紅色按鈕,鎖舌彈出,安全帶自動收回。

柳丞用手壓了壓鼓鼓的褲子左口袋,淡淡道:“累了吃完飯就回家吧。”

蘇錦點頭點了一半,又立馬搖了搖頭。

比起回家,他更不想吃這個飯。

不說話就格外難猜透,柳丞搞不懂蘇錦怎麽想的,只能等吃完飯後,去觀察蘇錦的狀態,來判斷今天是否能繼續下面的項目。

兩人走到商場地下入口,裏面熱氣滿滿。

柳丞停下腳步,擡手要給蘇錦摘圍巾,對方突然十分刻意地低著頭別過臉。

這給柳丞一種自己剛調回來一點的小羊崽,被某東西一棒槌打回原樣的錯覺。

不確定蘇錦是又抵觸他了,還是因為冷,不想摘圍巾。

柳丞收回給人摘圍巾的念頭,把手緩緩垂落,剛想去牽蘇錦的時候,都還沒來得及伸出去,蘇錦突然又很主動地拉住柳丞落到半空的手。

柳丞對蘇錦這樣近乎就是習慣性地討好行為,滿心憋悶。

他盯著蘇錦僵硬扯著含蓄笑容的臉看了幾秒,而後一言不發地牽著人乘上電梯。

到了頂樓餐廳,方才還主動靠近的蘇錦,卻沒再像討好似那樣,去接柳丞親手遞來的菜單。

還在柳丞遞出菜單的時候,明顯露出了一副自己現在很不高興,很惱火,來惹的人就一定會吃大虧的樣子對著人。

柳丞蹙起眉。

不過倒不是因為生氣,是覺得有些好逗,或者可以說是欣慰。

因為蘇錦對他擺臉色而感到欣慰。

這一年來,蘇錦遲遲不講話不說,還從來不會當著他的面表現出這樣的不高興,就總偷偷躲在浴室裏處理自己的小情緒。

柳丞把菜單遞給服務員:“Apportez ce que je viens de choisir, merci.”

中譯:(就上我剛剛選的,謝謝。)

服務員:“D’ord, tout de suite.”

中譯:(好的,馬上來。)

於是在這場蘇錦覺得,足夠稱得上很詭異的氛圍下,兩人安靜的對坐著,度過了一頓莫名有點寡淡的晚餐。

乘電梯下樓,柳丞用沒牽人的手,捏起蘇錦的小臉,輕輕捏扯著。

蘇錦一點點鼓起右臉,把粘在他臉上,可能會把他的臉捏變形的手給撐開。

柳丞很淺地揚了下嘴角。他往前了一步,摁亮四樓的電梯按鍵,回手揉了揉蘇錦的腦袋。

很快,他們一前一後踏進影廳,裏面的暧昧氣息撲面而來。

蘇錦突然止住腳步不再向前。

看來他們還算來晚了的,沙發座上已經有人在了。

銀幕上放映著直白的圖像,而銀幕下的觀眾席則是一個更真實的欲望劇場。

就是因為這個使蘇錦止住腳步的。

蘇錦在一片暗的空間,看向自己被柳丞拉著的手。

柳丞為什麽要帶他來看這些。

是因為他有病,不能直白地用語言打擊,所以選用這種方法來暗示他,他的身材要向不能讓人產生一絲欲望的方向靠近了嗎。

可是只要柳丞需要,他隨時都可以做的。因為是柳丞,所以即使開始會有點害怕也沒關系。

柳丞一直沒有提起想要做,他都忘記自己還有這個作用了。

柳丞拽了拽蘇錦的手,蘇錦才回過神來,挎著嘴角邁出腿,到沙發床上拘禁的坐下。

銀幕上播映的男人和女人是一對正在熱戀中的情侶。

本在播著溫馨的日常,突然一切,畫面轉到了浴室場景。

這時的男人面部發紅,看著沈浸在快//感中近乎扭曲的臉,那是一張前面日常裏沒有的、甚至有些醜陋的臉。

但仿佛這份醜陋,比這個女人前面任何精致的妝造、微笑都更讓這個男人心動。

男人越發興奮,追隨其中吻了上去。

蘇錦隨即瑟縮了一下。

他第一次正面見到戀人之間的纏纏綿綿。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裏面的恩愛畫面,他身/體沒有任何反應上來。

所謂愛情,難道就是敢於讓對方看見自己那張被欲望吞噬,陌生的一面,並且在看見對方同樣的一面時,依然想要吻上去嗎。

那他在和柳丞一起的時候會是什麽樣的。

最後一次都離現在已經很遙遠了,他的記憶裏是沒有自己正在進行時的臉的。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次了,他聽柳丞說的,他其實一點都不漂亮。

不過柳丞是很好看的,他還記得。

還記得的。

柳丞的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線條冷硬,薄唇泛紅,好看的讓人心口發緊。

而且其實是舒服的,很舒服。

“需要幫忙嗎?”

柳丞忽然湊到蘇錦耳邊,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

大概是怕驚擾到旁人,所以聲音放得極輕。

可那點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時,原本陷在回憶裏、輕輕喘著的蘇錦,顫顫地睜開了眼,方才的輕喘也跟著慢了下來,綿而軟。

柳丞沒再為難他,把小桌上的抽紙放到蘇錦小腹上,然後靠回原位,枕著臂彎。

幾分鐘後,聽著旁邊人呼吸順暢了,柳丞才開口:“要喝水嗎?”

蘇錦連連點點頭。

柳丞的餘光撇到他的腦袋動了動,明白他的意思了,卻還是對他很壞又很隨意地說:“太黑了,看不到。”

他倒也沒打算讓蘇錦真的做出答覆。

想讓蘇錦開口說話是沒錯,但這確實也不能靠逼迫就可以實現。

對待蘇錦,他的耐心是要多到溢出來的。

柳丞坐起來,打算從小桌下的袋子裏找瓶水出來。

“要。”

這時電影裏正切到了一陣陣較大的喘息聲,和這個氣聲字近乎一致。

柳丞是背對著蘇錦一動沒動的,周圍的確不夠亮,這讓蘇錦以為柳丞空耳了。

又因為蘇錦自己太久沒發出聲音,現在真的發出聲音了,他自己也覺得這像是錯覺。

很陌生。

蘇錦緩了口氣,然後非常慢地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意思。

“幫…我。”被迫需要像剛學說話的人那樣,拖著一字一頓,“拿…水。”

雖然磕磕絆絆的,但他可以確定是從自己嘴巴裏出來的了。

有點啞,有點生澀。氣音很重,像在喘氣一樣說話。

柳丞這時也把水拿出來了,他擰瓶蓋擰了半分多鐘才回身遞給蘇錦。

影廳周圍好像又沒有很黑了,蘇錦清楚的看到柳丞眼框濕濕的。

接下來兩人沒再有任何對話,電影快放完了,已經到末尾。

柳丞坐起身,從褲子左側兜裏掏出來一個暗藍色的小盒子打開。

蘇錦都還沒從自己忽然能發出聲音的懵怔裏回過神,整個人又陷進更深的茫然。

他盯著盒裏那枚綴滿碎鉆、頂上托著一顆透亮大鉆的銀戒,呼吸猛地一滯。

所以一切確實是有因果沒錯的,只不過這個銀戒的出現推翻了他曾經所有的理所當然。

對他好,照顧他,每天晚上都會用唱歌來哄他入睡……

他一直以為這些是因為柳丞本質就是個善良的人,因為他有病可憐他,才順手去做的。

蒙了許久,蘇錦沒去問對方為什麽,而是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發澀的聲音,跟身旁冷靜的異常的男人講:“你…結…婚……了。”

“嗯。”在蘇錦一臉茫然的神情下,柳丞自顧地拿起蘇錦左手,把為人定制的戒指,套到蘇錦的無名指上:“不過也不算結婚。”

“婚禮還沒辦,只簽了個協議。”

說著,柳丞來回扭了扭套在蘇錦無名指上的戒指,將戒指轉到適宜位置。

這個沒有給出直譯名義的小圓環,像是柳丞決心要徹底套住蘇錦的一生,不許他再離開,逼他待在自己身邊的枷鎖。

一個月前,李盛跟柳丞通話的時候講。

“你現在要認清一個問題。你為他做的這一切,是不是單純想彌補以前因為誤會,導致他病情加重的負罪感。”

柳丞這次沒有對他的問題表達認可,也沒有否認。

三五分鐘後,李盛道:“如果已經不是抱著這樣的愧疚對他好。那我可以告訴你,你這樣的無私奉獻,是在二次的傷害他。”

“你對他的感情具體是什麽,我無權過問。但如果你真的想愛他,想讓他好好活著。”

“我希望你可以做出改變。”

那通電話結束後,柳丞想了近半個月。

從十四年前開始。

他在孤兒院門口抽煙,瞥見柵欄內的一個身穿破爛衣服,長相精致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用石塊兒畫圈。

到現如今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事事都需要照顧的病秧子。

蘇錦這苦不堪言的半生,的確有他一份罪責。

可要真是單純的想彌補,怎麽會有人能做到這樣的份上。

無論別人是怎樣,柳丞都不是個能為了彌補過錯,會這樣照顧對方,為了預防對方自傷,能做到這樣份上的人。

最後,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晚,柳丞撥通了安沛的電話。

整改了幾天設計稿後,定下今天套在蘇錦無名指上的圓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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