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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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時日逝去，蘇錦逐漸開始能說會道了。而且在好好吃飯這件事上，蘇錦也真的做到了。
他會積極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雖然食量和平時一樣。
但每次吃飯都會在一桌菜裏挑出來一個，然後誇讚道，“這個最好吃了。”最後還都會緊跟著加一句，“其他的也還可以。”
只有睡覺這塊兒柳丞認為還是不太好。
現在蘇錦可以自己躺著安穩待到半夜，不再折磨他了。
但到了後半夜，蘇錦還是會鉆進他懷裏，拱出一身汗也不離開，連他翻個身蘇錦也要摟著他腰不撒手。
除了這麽一點，其他都很好。
不再走神，不再突然沈默，不再眼神空洞。
總的說，在柳丞眼裏，在李盛的線上初步測評裏，蘇錦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國內除夕這天，E國這邊過著一個普通的周一。
柳丞下午帶蘇錦到貝爾維爾待了一下午。
吃完晚飯，柳丞問蘇錦要不要下樓去走走，再看看舞獅什麽，蘇錦答應得很快。
於是柳丞付完錢後就領蘇錦離開餐館。
已經走出去一段路了，蘇錦忽然頓住，隨後急切地扯住柳丞的衣服：“給魚丸買的口水巾還落在餐館的凳子上。”
柳丞看了眼掛在他衣服上的手，隨口回了句再買一個，然後就被蘇錦碎言碎語地纏了小半路。
蘇錦一邊說著沒必要再亂花錢，一邊又表露出實在舍不得那件小物件。
繞來繞去，還不就是變著法子想回去取。
柳丞松了口，說帶他再回餐館去拿，沒曾想遭到了蘇錦的拒絕。
蘇錦想的是，雖然柳丞同意回去拿了，但他不可以麻煩柳丞陪自己跑這麽一趟。
蘇錦不是很好意思地對柳丞說：“我知道在哪裏的，你在這裏等等我，我很快回來。”
被他那雙認真又帶著點忐忑的眼睛望著，柳丞終究還是點了頭。
蘇錦迅速扯了個笑臉，轉身一溜煙跑了。
他是真不想讓柳丞等太久。
然而蘇錦前腳剛走，柳丞後腳就散著步，順著路跟去了。
這條道柳丞走了一半便察覺到不對。
按兩人的速度差來算，蘇錦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該折返和他碰上面了。
發覺到這一點，柳丞加快了腳步，插著人縫趕到餐館，找了一圈，裏面根本沒有蘇錦的影子。
餐館門口圍滿了人，兩只金獅正在店門口的方桌上跳躍，鑼鼓聲混著食客的劃拳聲，順著冬夜的冷風飄了上來。
蘇錦不見了。
柳丞也詢問了幾個店員，但這會兒人流量確實較大，店員並沒留意下一個面生的客人。
柳丞攥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在門口只站了幾分鐘，心臟越跳越沈。
直到看見安沛身後貓著的人走過來，他才在心裏呼出口氣，閉了閉眼，掐斷了電話。
等安沛離開，柳丞就上手拽住蘇錦胳膊，把人拽到最近的一個小巷子裏，壓著火質問道：“去哪兒了？”
“哥…對不起。你別生氣好不好。”蘇錦滿懷抱歉，他擡起那個攥著幾張傳單的手要向外指去，“是那邊有一個……”
沒等蘇錦說出來個一二，柳丞抽走了他手裏的傳單，快速過了一眼內容。
而後，柳丞把蘇錦往前一拉，換了只手抓著蘇錦的胳膊，擡起另一只手，在人身後快起快落下一掌。
“繼續。”
蘇錦一顫，趕忙結巴著說：“是那邊的一個老板在，在招工。”
話音剛落，又是很重地一巴掌，蘇錦被打的下意識地擡了下頭，撞見柳丞陰沈沈的臉，蘇錦又立馬低下頭。
柳丞淡淡道：“接著說。”
蘇錦淺淺皺起眉。
因為柳丞的手覆在了蘇錦的屁股上。
蘇錦兩拳緊緊握著衣服邊邊，超小聲地講：“我只是想賺點錢。”
“對不起。”
說完他便閉上眼，靜靜等待下一巴掌的到來。
他本來拿回口水巾後就想趕緊回去的，結果附近正在招工的喇叭硬是把他吸引過去了。
要不是安沛來找他，說柳丞已經在餐館門口等他很久了，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待在那裏有多久。
過去半分鐘，蘇錦預想的巴掌沒落下，然而只聽到柳丞沒什麽情緒地又問了句：“又喜歡上什麽了？”
蘇錦遲疑了一下，然後便揚起了一張透著疑問的表情。
第二天，又是進行疏導的日子，柳丞拿著iPad拉開房間門。
蘇錦沒在房間，柳丞往裏走了兩步，確定早晨放蘇錦床頭櫃上的黑卡不見了，柳丞退出房間。
來到魚丸房間門口，柳丞單手扶住門框，用指肚敲了敲框面。
裏面蹲著餵貓的蘇錦看過來後，柳丞朝他擡了擡手裏的iPad示意。
蘇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毛，接過柳丞手裏的東西，在柳丞面前撥通了李盛的視頻後進了房間。
整個疏導的過程，面對李盛提出的問題，蘇錦做出回答的語速依舊不快不慢，並且邏輯清晰。
比起之前耍小聰明的逃避，蘇錦如今給人的感覺，明顯已經是正式接受治療了。
四十分鐘很快過去，蘇錦出來時臉上還掛著笑容。
他把iPad伸到柳丞眼前，語氣輕松地轉告道：“李盛哥說他下周二要過來。”
柳丞的視線落在四十二分鐘的通話條框上。
對於李盛要來這個消息，柳丞要比蘇錦知道的早很多。
這次主要就是給蘇錦做一次全面的覆診，確認他這段時間的好轉是否真實穩固，再根據情況減藥，調藥，敲定一個長期固定的藥方。
這樣往後，就能按部就班地用藥，不用再頻繁折騰調整了。
而且就算蘇錦不說，柳丞今天晚上也會親自再告訴他一遍李盛要來這件事。
柳丞倒也沒因為蘇錦主動說了而感到意外，但他還是故意頓了頓才接過iPad，而後便沒再擡頭：“知道了，去玩兒吧。”
……
李盛到訪的飛機在今天淩晨三點到站。
趁著蘇錦睡熟的機會，柳丞親自去機場接到李盛。
在折回的路上，柳丞跟李盛絮了些蘇錦最近這一兩天吃的東西，還有睡眠情況，沒有其他。
因為沒什麽要講的。
因為蘇錦很正常。
柳丞讓車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門口，他把李盛扔在車上，自己到裏面去給蘇錦挑了一大袋零食塞進車裏。
一個小時後他們到家，柳丞進門後把東西放到蘇錦一出來就能看到的桌上，然後吩咐安沛去給李盛找房間安頓。
柳丞脫下外套走進房間，想看看蘇錦有沒有因為熱踢開羊毛毯。結果一推開門，床上沒人。
柳丞轉身出去，推開魚丸的房間門。
平日裏一向安靜的貓，今天像被他驟然開門的動靜驚到了，從窗邊的貓爬架上躍下，對著他尖聲喵喵叫了起來。
此時天蒙蒙亮了，李盛問柳丞蘇錦有沒有經常去的地方，讓柳丞依著去找，柳丞根本沒帶理一下的。
柳丞讓安沛在房內房外仔細找找，自己則抓上外套沖出門外。
徑直走到離家二三百米的一個垂釣園，柳丞停下半秒。岸邊立著的一株粗壯的雪松下縮著一個人影。
半秒過後柳丞就快步上前，那人影的樣子也隨之越來越清晰。
一身單薄的家居服，閉著眼，頭靠在樹上，安靜的坐在地上。
柳丞一條腿跪在地上皺起眉，脫下外套蓋在蘇錦身上，捏了捏蘇錦的肩膀，試圖叫醒蘇錦。
而蘇錦非但沒醒，胳膊還啪嗒一下滑了下來。連帶著一個比巴掌大點兒的小破本，一起掉落到地上。
柳丞撿起來，正要放回蘇錦懷裏，目光忽然頓住。
他看見蘇錦左手攥著一只藥瓶。
柳丞幾乎是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拿，那藥瓶很容易的就被他拿走了。
藥瓶很輕，瓶身嶄新。
蘇錦全吞了。
柳丞大腦瞬間空白。
面對一個不想死，渴望活著的人突然自殺了的題目，柳丞寫不出答案。
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俯身將蘇錦打橫抱起往回走，一遍遍叫蘇錦的名字。
他奢望懷裏這具冰涼的身/體做不出任何回應這個事實是假象。
驅車前往醫院的路上，李盛持續觀察著側臥著的蘇錦的呼吸和嘴唇顏色。
李盛的手也時不時會搭在蘇錦的手腕，每隔幾秒確認一次。
柳丞往外掏手機的時候，順帶也把剛剛隨手塞兜裏的那個小破本給掏掉了。這回他才有想翻開看看的念頭。
這個本子實在是破，光看皮囊就能看出來，這本子是老舊過時的那種了。
李盛註意到柳丞盯著手裏的藍色軟膠小本久久不動，於是給蘇錦又號了次脈後，開口點了句：“這是他的記事本？”
柳丞眼皮動了動，很輕地“嗯”了聲：“從他手裏掉下來的。”
話音剛畢，柳丞已然翻開這本破舊的小本子。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體，率先浮現在眼中。
2013.8.06
這個人見我ding著這個小冊子發呆，然後就買給我了。
其實我不是xi歡這個小冊子，只是有點不知dao要說什麽，有點hai怕。
但他好xiang不是壞人。
2013.12.28
不喜歡坐飛機，很無liao。
2014.10.14
只是少了規定的一分而已就要打這麽重嗎。
手要廢掉了。
2014.10.15
早上起床就看到枕頭旁邊機器人展覽的票，原來沒考到規定分數也可以去嗎。有哥哥太好了！
2015.6.1
六一怎麽也要上課！氣死了氣死了。
晚上吃了大餐，是好高檔的飯店呢！還擁有了一張哥哥說可以隨便刷的卡。
作為回禮，就給我哥訂套衣服吧。
等他不忙也請他吃一頓大餐！雖然花的是他給的錢，但卡給我了就是我的了，那裏面的錢也都是我的，所以自然就是我自己花錢請他的～
2016.7.09
討厭書法。
不過這些字看起來的確有點好看了。
好吧，那就繼續練下去吧。
2017.9.06
哥哥喝酒了，回來就到客房去了。
馮叔煮了醒酒湯讓我送進去，他好像醉了，已經睡著了，醒酒湯也不知道能不能喝到嘴裏。
房間空蕩蕩的，有點睡不著。
2017.9.07
誰會想到他昨晚大半夜會醒過來，然後突然推開房間門！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查今天單詞。半夜三更的，誰腦子會清醒啊！最後忍痛挨了四下！！四下啊！！！
那四個單詞明明是會的！都怪我太晚沒睡腦子都短路了。
可憐的手，跟著我受苦了。
2017.11.20
今晚喝完南瓜粥後就感覺天旋地轉的，南瓜一定有毒！要死了。明天提醒哥別再買他們家的南瓜了。
2020.9.27
居然會打那裏…啊啊啊！
2020.9.29
美味！一定是馮叔親手做的花生酥。
區區一頓打而已，拋開大魔頭的手勁不談，有哥哥還是不錯的。
2020.10.6
還以為這小冊子丟了！嚇死了。
2021
今天帶我陪尚禾姐一起吃火鍋了。火鍋店是尚禾姐開的，真的很好吃呢，沒忍住吃的多了一點，我哥好像不太高興。以後要少吃一點。
2022
感覺腦子要被吵炸了。
千萬不要是得什麽絕癥就好，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我哥就白花那麽多錢了。
2023
欠的好多。
2025
原來我有精神病。
我好難過。
替我哥難過。
欠他的好像沒辦法還了。
不想他再受拖累下去了。
2025
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幹幹凈凈，純凈如水的找到哥，把欠下的雙倍還回去。
希望我哥以後的日子順風順水，歲歲安瀾。
柳丞看完最後一行明確是寫給他的字後，側頭看向臉色發白，嘴唇泛著淡青的蘇錦。定格幾秒，柳丞又把臉扭向窗戶，閉上了眼。
小破本上面記錄的是蘇錦十一歲到二十二歲經歷的一些瑣碎小事。
平平無奇。
原來還有比那條羊毛毯還重要的東西。
重要到能跟著蘇錦這麽久，能被蘇錦藏的這麽深，從國內跟到國外，柳丞一點都沒發現這小破本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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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日逝去，蘇錦逐漸開始能說會道了。而且在好好吃飯這件事上，蘇錦也真的做到了。
他會積極地拿起筷子，一口一口慢慢吃，雖然食量和平時一樣。
但每次吃飯都會在一桌菜裏挑出來一個，然後誇讚道，“這個最好吃了。”最後還都會緊跟著加一句，“其他的也還可以。”
只有睡覺這塊兒柳丞認為還是不太好。
現在蘇錦可以自己躺著安穩待到半夜，不再折磨他了。
但到了後半夜，蘇錦還是會鉆進他懷裏，拱出一身汗也不離開，連他翻個身蘇錦也要摟著他腰不撒手。
除了這麽一點，其他都很好。
不再走神，不再突然沈默，不再眼神空洞。
總的說，在柳丞眼裏，在李盛的線上初步測評裏，蘇錦真的一天比一天好了。
國內除夕這天，E國這邊過著一個普通的周一。
柳丞下午帶蘇錦到貝爾維爾待了一下午。
吃完晚飯，柳丞問蘇錦要不要下樓去走走，再看看舞獅什麽，蘇錦答應得很快。
於是柳丞付完錢後就領蘇錦離開餐館。
已經走出去一段路了，蘇錦忽然頓住，隨後急切地扯住柳丞的衣服：“給魚丸買的口水巾還落在餐館的凳子上。”
柳丞看了眼掛在他衣服上的手，隨口回了句再買一個，然後就被蘇錦碎言碎語地纏了小半路。
蘇錦一邊說著沒必要再亂花錢，一邊又表露出實在舍不得那件小物件。
繞來繞去，還不就是變著法子想回去取。
柳丞松了口，說帶他再回餐館去拿，沒曾想遭到了蘇錦的拒絕。
蘇錦想的是，雖然柳丞同意回去拿了，但他不可以麻煩柳丞陪自己跑這麽一趟。
蘇錦不是很好意思地對柳丞說：“我知道在哪裏的，你在這裏等等我，我很快回來。”
被他那雙認真又帶著點忐忑的眼睛望著，柳丞終究還是點了頭。
蘇錦迅速扯了個笑臉，轉身一溜煙跑了。
他是真不想讓柳丞等太久。
然而蘇錦前腳剛走，柳丞後腳就散著步，順著路跟去了。
這條道柳丞走了一半便察覺到不對。
按兩人的速度差來算，蘇錦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就該折返和他碰上面了。
發覺到這一點，柳丞加快了腳步，插著人縫趕到餐館，找了一圈，裏面根本沒有蘇錦的影子。
餐館門口圍滿了人，兩只金獅正在店門口的方桌上跳躍，鑼鼓聲混著食客的劃拳聲，順著冬夜的冷風飄了上來。
蘇錦不見了。
柳丞也詢問了幾個店員，但這會兒人流量確實較大，店員並沒留意下一個面生的客人。
柳丞攥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在門口只站了幾分鐘，心臟越跳越沈。
直到看見安沛身後貓著的人走過來，他才在心裏呼出口氣，閉了閉眼，掐斷了電話。
等安沛離開，柳丞就上手拽住蘇錦胳膊，把人拽到最近的一個小巷子裏，壓著火質問道：“去哪兒了？”
“哥…對不起。你別生氣好不好。”蘇錦滿懷抱歉，他擡起那個攥著幾張傳單的手要向外指去，“是那邊有一個……”
沒等蘇錦說出來個一二，柳丞抽走了他手裏的傳單，快速過了一眼內容。
而後，柳丞把蘇錦往前一拉，換了只手抓著蘇錦的胳膊，擡起另一只手，在人身後快起快落下一掌。
“繼續。”
蘇錦一顫，趕忙結巴著說：“是那邊的一個老板在，在招工。”
話音剛落，又是很重地一巴掌，蘇錦被打的下意識地擡了下頭，撞見柳丞陰沈沈的臉，蘇錦又立馬低下頭。
柳丞淡淡道：“接著說。”
蘇錦淺淺皺起眉。
因為柳丞的手覆在了蘇錦的屁股上。
蘇錦兩拳緊緊握著衣服邊邊，超小聲地講：“我只是想賺點錢。”
“對不起。”
說完他便閉上眼，靜靜等待下一巴掌的到來。
他本來拿回口水巾後就想趕緊回去的，結果附近正在招工的喇叭硬是把他吸引過去了。
要不是安沛來找他，說柳丞已經在餐館門口等他很久了，他還真不知道自己待在那裏有多久。
過去半分鐘，蘇錦預想的巴掌沒落下，然而只聽到柳丞沒什麽情緒地又問了句：“又喜歡上什麽了？”
蘇錦遲疑了一下，然後便揚起了一張透著疑問的表情。
第二天，又是進行疏導的日子，柳丞拿著iPad拉開房間門。
蘇錦沒在房間，柳丞往裏走了兩步，確定早晨放蘇錦床頭櫃上的黑卡不見了，柳丞退出房間。
來到魚丸房間門口，柳丞單手扶住門框，用指肚敲了敲框面。
裏面蹲著餵貓的蘇錦看過來後，柳丞朝他擡了擡手裏的iPad示意。
蘇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毛，接過柳丞手裏的東西，在柳丞面前撥通了李盛的視頻後進了房間。
整個疏導的過程，面對李盛提出的問題，蘇錦做出回答的語速依舊不快不慢，並且邏輯清晰。
比起之前耍小聰明的逃避，蘇錦如今給人的感覺，明顯已經是正式接受治療了。
四十分鐘很快過去，蘇錦出來時臉上還掛著笑容。
他把iPad伸到柳丞眼前，語氣輕松地轉告道：“李盛哥說他下周二要過來。”
柳丞的視線落在四十二分鐘的通話條框上。
對於李盛要來這個消息，柳丞要比蘇錦知道的早很多。
這次主要就是給蘇錦做一次全面的覆診，確認他這段時間的好轉是否真實穩固，再根據情況減藥，調藥，敲定一個長期固定的藥方。
這樣往後，就能按部就班地用藥，不用再頻繁折騰調整了。
而且就算蘇錦不說，柳丞今天晚上也會親自再告訴他一遍李盛要來這件事。
柳丞倒也沒因為蘇錦主動說了而感到意外，但他還是故意頓了頓才接過iPad，而後便沒再擡頭：“知道了，去玩兒吧。”
……
李盛到訪的飛機在今天淩晨三點到站。
趁著蘇錦睡熟的機會，柳丞親自去機場接到李盛。
在折回的路上，柳丞跟李盛絮了些蘇錦最近這一兩天吃的東西，還有睡眠情況，沒有其他。
因為沒什麽要講的。
因為蘇錦很正常。
柳丞讓車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商店門口，他把李盛扔在車上，自己到裏面去給蘇錦挑了一大袋零食塞進車裏。
一個小時後他們到家，柳丞進門後把東西放到蘇錦一出來就能看到的桌上，然後吩咐安沛去給李盛找房間安頓。
柳丞脫下外套走進房間，想看看蘇錦有沒有因為熱踢開羊毛毯。結果一推開門，床上沒人。
柳丞轉身出去，推開魚丸的房間門。
平日裏一向安靜的貓，今天像被他驟然開門的動靜驚到了，從窗邊的貓爬架上躍下，對著他尖聲喵喵叫了起來。
此時天蒙蒙亮了，李盛問柳丞蘇錦有沒有經常去的地方，讓柳丞依著去找，柳丞根本沒帶理一下的。
柳丞讓安沛在房內房外仔細找找，自己則抓上外套沖出門外。
徑直走到離家二三百米的一個垂釣園，柳丞停下半秒。岸邊立著的一株粗壯的雪松下縮著一個人影。
半秒過後柳丞就快步上前，那人影的樣子也隨之越來越清晰。
一身單薄的家居服，閉著眼，頭靠在樹上，安靜的坐在地上。
柳丞一條腿跪在地上皺起眉，脫下外套蓋在蘇錦身上，捏了捏蘇錦的肩膀，試圖叫醒蘇錦。
而蘇錦非但沒醒，胳膊還啪嗒一下滑了下來。連帶著一個比巴掌大點兒的小破本，一起掉落到地上。
柳丞撿起來，正要放回蘇錦懷裏，目光忽然頓住。
他看見蘇錦左手攥著一只藥瓶。
柳丞幾乎是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拿，那藥瓶很容易的就被他拿走了。
藥瓶很輕，瓶身嶄新。
蘇錦全吞了。
柳丞大腦瞬間空白。
面對一個不想死，渴望活著的人突然自殺了的題目，柳丞寫不出答案。
他一刻也不敢停下，俯身將蘇錦打橫抱起往回走，一遍遍叫蘇錦的名字。
他奢望懷裏這具冰涼的身/體做不出任何回應這個事實是假象。
驅車前往醫院的路上，李盛持續觀察著側臥著的蘇錦的呼吸和嘴唇顏色。
李盛的手也時不時會搭在蘇錦的手腕，每隔幾秒確認一次。
柳丞往外掏手機的時候，順帶也把剛剛隨手塞兜裏的那個小破本給掏掉了。這回他才有想翻開看看的念頭。
這個本子實在是破，光看皮囊就能看出來，這本子是老舊過時的那種了。
李盛註意到柳丞盯著手裏的藍色軟膠小本久久不動，於是給蘇錦又號了次脈後，開口點了句：“這是他的記事本？”
柳丞眼皮動了動，很輕地“嗯”了聲：“從他手裏掉下來的。”
話音剛畢，柳丞已然翻開這本破舊的小本子。
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大小不一的字體，率先浮現在眼中。
2013.8.06
這個人見我ding著這個小冊子發呆，然後就買給我了。
其實我不是xi歡這個小冊子，只是有點不知dao要說什麽，有點hai怕。
但他好xiang不是壞人。
2013.12.28
不喜歡坐飛機，很無liao。
2014.10.14
只是少了規定的一分而已就要打這麽重嗎。
手要廢掉了。
2014.10.15
早上起床就看到枕頭旁邊機器人展覽的票，原來沒考到規定分數也可以去嗎。有哥哥太好了！
2015.6.1
六一怎麽也要上課！氣死了氣死了。
晚上吃了大餐，是好高檔的飯店呢！還擁有了一張哥哥說可以隨便刷的卡。
作為回禮，就給我哥訂套衣服吧。
等他不忙也請他吃一頓大餐！雖然花的是他給的錢，但卡給我了就是我的了，那裏面的錢也都是我的，所以自然就是我自己花錢請他的～
2016.7.09
討厭書法。
不過這些字看起來的確有點好看了。
好吧，那就繼續練下去吧。
2017.9.06
哥哥喝酒了，回來就到客房去了。
馮叔煮了醒酒湯讓我送進去，他好像醉了，已經睡著了，醒酒湯也不知道能不能喝到嘴裏。
房間空蕩蕩的，有點睡不著。
2017.9.07
誰會想到他昨晚大半夜會醒過來，然後突然推開房間門！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查今天單詞。半夜三更的，誰腦子會清醒啊！最後忍痛挨了四下！！四下啊！！！
那四個單詞明明是會的！都怪我太晚沒睡腦子都短路了。
可憐的手，跟著我受苦了。
2017.11.20
今晚喝完南瓜粥後就感覺天旋地轉的，南瓜一定有毒！要死了。明天提醒哥別再買他們家的南瓜了。
2020.9.27
居然會打那裏…啊啊啊！
2020.9.29
美味！一定是馮叔親手做的花生酥。
區區一頓打而已，拋開大魔頭的手勁不談，有哥哥還是不錯的。
2020.10.6
還以為這小冊子丟了！嚇死了。
2021
今天帶我陪尚禾姐一起吃火鍋了。火鍋店是尚禾姐開的，真的很好吃呢，沒忍住吃的多了一點，我哥好像不太高興。以後要少吃一點。
2022
感覺腦子要被吵炸了。
千萬不要是得什麽絕癥就好，死了可就什麽都沒了，我哥就白花那麽多錢了。
2023
欠的好多。
2025
原來我有精神病。
我好難過。
替我哥難過。
欠他的好像沒辦法還了。
不想他再受拖累下去了。
2025
要是有下輩子，我一定幹幹凈凈，純凈如水的找到哥，把欠下的雙倍還回去。
希望我哥以後的日子順風順水，歲歲安瀾。
柳丞看完最後一行明確是寫給他的字後，側頭看向臉色發白，嘴唇泛著淡青的蘇錦。定格幾秒，柳丞又把臉扭向窗戶，閉上了眼。
小破本上面記錄的是蘇錦十一歲到二十二歲經歷的一些瑣碎小事。
平平無奇。
原來還有比那條羊毛毯還重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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